袁媛

如果說ICU(重癥監護室)保衛的是生命的最后一道防線,那么PICU(兒科重癥監護室)守護的就是一個家庭的希望。一扇厚重的隔離門,將病房與外界完全隔離開,讓這里被掩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門內,冰冷的病床上,躺著一個個弱小的身軀,死神正一步一步接近,悄無聲息,讓人措手不及。一群穿著白大褂和藍色護士服的醫護人員急匆匆地奔忙于病床之間,口罩下的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深鎖的眉頭和專注的眼神,讓病房的氛圍更加緊張。
門外,會看到各種各樣的面孔,焦灼的、悲傷的、木訥的、期盼的。從凌晨到深夜,他們在這門前游蕩、呆坐、失神或者痛哭。
如果有喜悅,那便是歷經艱難的等候而獲得生命的大赦。如果你早上8點能在醫生辦公室,一定會看到這樣的一幕,交班護士語速飛快地說昨天收了幾個,轉走幾個,有無死亡。聽到昨天死亡的患兒,所有醫生心里都會咯噔一下。
曾有一輪夜班,我經歷過三個患兒的離世。一起搭檔的前輩問我:“還行吧,習慣了嗎?”我輕嘆一聲,哪有什么習慣了?我們習慣的,或許只有醫護人員看問題的角度吧。穿上護士服,看問題的角度,甚至看人生的角度,都不一樣了。做PICU的護士需要一顆堅強的心。

周日清晨的陽光灑在病房的白墻上,讓冷冰冰的病房有了一絲暖意。蘭蘭一邊大口吞著粥,一邊用手焦急地指向嘴巴,迫不及待地想讓她媽媽喂快一點。我在一旁看著,這一刻,她吃得這么“縱情”。一碗清粥,無鹽無油,無魚無肉,卻像春雨滋潤著久旱的大地,讓蘭蘭因多日禁飲禁食變得干涸的身體,重新煥發出活力。這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清粥,讓她感受到了生的希望。
蘭蘭由普通病房轉來時,面色蒼白,全身遍布出血點和瘀斑,解鮮紅色血尿。因為鼻腔一直出血,所以填塞著紗布,因此只能靠嘴呼吸,小嘴一張一翕,像一條被風浪拍在岸上的小魚,絕望而無助,大大的眼睛里充滿了恐懼,虛弱地掃視著周圍,好像想要抓住些什么。她患的是系統性紅斑狼瘡,病情很重,已經出現了狼瘡危象,多個系統受損,其中血液系統受損特別嚴重,血小板快速下降,鼻腔、皮膚黏膜、消化道、泌尿道、生殖系統都已經出血不止。血漿、血小板都輸上了,“甲強龍”“丙球”也用了,但效果還是不理想?,F在她是病房里病情最嚴重的小患者,整個科室都在為她擔心。
蘭蘭的母親正焦急地站在隔離門外,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激動,她整個人都輕微顫抖著。今天是探視的日子,終于可以再見到女兒了,三天的等待讓她仿佛蒼老了10歲,凌亂的頭發、深陷的眼窩、干裂的嘴唇,仿佛都在訴說著這三天如行尸走肉般的生活。蘭蘭的爸爸站在她身后,摟著她的肩膀想說些安慰她的話,但胡子拉碴的嘴動了動,終是什么也沒說出來。
戴上口罩,穿好隔離衣,蘭蘭的父母終于見到了令自己魂牽夢繞的孩子。她就那樣虛弱地躺在床上,罩著氧氣面罩,渾身插滿管子,全身上下都是出血后的瘀斑,整個人像一塊浸滿鮮血的破舊海綿,輕輕一碰都可能血流不止。媽媽哽咽著:“寶貝,媽媽來了,別怕,媽媽來了……”蘭蘭對著爸爸媽媽眨了眨眼睛,努力地“扯”出了一個微笑。爸爸看著女兒,勉強地從嘴里蹦出一個字:“乖?!比缓髤s再也說不出任何一個字,那嘶啞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桌面,讓人聽了難受。
主任小心翼翼地跟蘭蘭的父母交代病情,生怕哪一句不經意的話刺痛了他們敏感的神經。他們現在很脆弱,幾天的治療下來,蘭蘭依舊沒有大的起色,一次次的失望,讓這個小小的家庭在精神和物質上都不堪重負了。他們有些絕望,就像被逼到了懸崖邊,無處可逃。主任甚至從他們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絲動搖,雖然一閃而過,但卻令朱主任十分不安。
在PICU待了這么多年,他很清楚家屬的動搖對患兒意味著什么。“你們放心,我們一定把這個孩子救回來?!敝魅闻闹馗蛱m蘭的父母保證著,堅定的眼神,讓蘭蘭的父母又看到了希望。好不容易安撫下了蘭蘭的父母,主任再也坐不住了,他要趕在家屬完全崩潰之前,把這個小女孩救回來。
蘭蘭要進行血漿置換,我們監護室沒有機器,主任打了好多電話,跑了好多科室,終于借來了血漿置換機。外科ICU的老師趕來為她做了股靜脈置管并加班開始進行血漿置換,內分泌科的主任特地前來了解蘭蘭的病情,介紹相關的治療經驗,周末休息的護士長和段老師趕來為蘭蘭置了PICC導管……隔離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就像不停擺動的鐘擺。此刻,所有人都在竭盡所能地為這個素昧平生的小女孩撥動著命運的齒輪。
幸運的是,蘭蘭終于好了起來,轉到了留陪病房,由她媽媽陪伴。那天,她心滿意足地吃著清粥,一口一口地吞下。從此,我不敢再小看一粒米、一滴水,因為它們就是生命最初的樣子。
或許我真是太過“脆弱”了。和這群身染重病的孩子在一起,我總希望他們能快點醒來,睜開眼睛,眨個眼睛,我渴望與他們對視。望向門外時,我才知道對視是這樣艱難。家屬望著你,無力、虛弱、執拗。已經明確的病情被他們反復提及,不停確認。沉默半晌,他們看著你,依然無力、虛弱、執拗??剖业母綦x門是個壓抑的生死門,它能打開生的希望,卻也能通向死的絕望。家屬在門外兩望而盼,我們在門內砥礪前行。
在PICU里,生命就像大海里的孤舟,風雨飄搖,我們不知道下一個大浪會不會把它打沉,也不知道它是否能堅持到彼岸。在我們的眼里,PICU從來都不是死亡的前一站,這里雖然有絕望,可也是最有希望的地方。每一艘靠岸的小船,都能讓我們欣慰與感動良久……
(卿? ? 俊? ? 整理)
(編輯? ? 楊小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