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合唱團：“只能燃燒”

劉佳璇

2020年7月23日，騰訊視頻出品的國內首檔音樂團體競演節目《炙熱的我們》收官了。

這檔競演綜藝集合了多種不同品類、不同來源、不同階段的音樂表演團體，在“炙熱團王誕生夜”總決賽中，觀眾票選出了“炙熱團王”——參演團體中唯一的“素人團”，上海彩虹室內合唱團（簡稱“彩虹合唱團”）。

四年前，彩虹合唱團因《感覺身體被掏空》《張世超你昨天晚上到底把我家鑰匙放在那里了》《春節自救指南》等作品而走紅，這個由合唱愛好者組成的非職業音樂團體，在音樂廳“一本正經”地唱著反映都市青年心聲的“神曲”，反差感和解構性，成了他們的標簽。

參加《炙熱的我們》是彩虹合唱團第一次錄制競演綜藝，團員們體會著音樂廳之外一個全新的舞臺世界，他們也會開玩笑，沒想到自己成為了“藝人”，更沒想到能從中途“補位”的位置上以黑馬姿態摘得“團王”桂冠，以至于賽后采訪時還有些懵。

“造化隨順，風雅之誠”是彩虹合唱團的團訓。2010年成立至今，彩虹合唱團吸納了來自各行各業、天南海北的合唱愛好者，他們是程序員，是律師，是老師……對于團員們來說，合唱就像他們的“桃花源”。

彩虹合唱團藝術總監、指揮金承志對《瞭望東方周刊》說：“我們熱愛音樂也熱愛生活，我覺得對生活有熱愛的人，才會去追尋自己的理想，追尋自己喜歡的東西。”

非職業合唱團

很多年前金承志差點失去了音樂帶給自己的快樂。那時他在上海音樂學院讀指揮系，年紀二十出頭，在創作上是個高產者，但整個人緊繃著，留長發，拿著一點兒“藝術家”的范兒，認為指揮站在樂隊前要鎮得住、有威信。

為了應付合唱課，金承志和其他七位指揮系同學一起組建了彩虹合唱團，沒想到由此找到了合唱的快樂，在這個同好社團中，他找到了放松和喘息的感覺。

畢業之后，金承志曾有兩年的低谷期。父親生病、找工作遭遇挫折，母親看他意志消沉，讓他陪父親回老家溫州的澤雅山療養。在那里，他寫出了自己的第一部合唱套曲《澤雅集》，七首歌曲描述了一年四季的山中景色，風聲、溪水、竹林、夕陽和炊煙治愈了金承志，也讓他找回了音樂。

金承志覺得，幽默也是一種無害的表達方式，“比如說《春節自救指南》，其實涉及年輕人跟家人、親戚、朋友之間在春節期間會產生的矛盾，這是一個很重要的社會議題。但不能上來就說親戚是壞人。”

后來金承志在復旦合唱團擔任指揮，那時他已剪短頭發，學生們舉手提問題和意見時，他會仔細聽，然后道謝。有的人畢業后仍然喜歡合唱，他就會邀請他們來到彩虹合唱團，一個非職業合唱團就這樣漸漸形成了。

“這群人來自于五湖四海、擁有五花八門的職業。與這樣的一群人在一起玩音樂，給我帶來的刺激是很愉悅的，每每感受到他們的進步，感覺自己真的貢獻了一些什么，幫助到了別人。我發現原來我喜歡的并不是自己一個人獨自享受掌聲，而是作為一個半幕后半臺前的人，把一群人‘捏在一起。”金承志說。

彩虹合唱團的團員并非一成不變，隨著年紀漸長，有的團員結婚生子，選擇離團，“但是彩虹合唱團的氣質沒有改變，因為每個人是靠熱愛去支撐。”在《炙熱的我們》里，他們是場上最吵的團體，這群人就像參加了一場團建，沒有上下班的概念，“到哪都很幸福”。

“在音樂廳里面，我們沒有辦法換太多裝備，比如燈光，比如舞美，因為音樂廳本身條件是有限的，你沒有辦法改造它。”金承志很希望彩虹合唱團能走進劇場、劇院里面表演，創造更多的表演形式，而此次參加競演綜藝算是一次學習的機會。

在《炙熱的我們》節目邀約彩虹合唱團時，金承志問：“《乘風破浪》能不能演？”那是一首具有舞臺劇性質的作品，對彩虹合唱團來說是“心頭肉”，但受眾度遠沒有此前為其帶來名聲的“神曲”高。

當節目組告知彩虹合唱團可以表演這首歌的時候，團員們都很期待將它帶上舞臺。他們給自己臺上的角色寫了人物小傳，上臺時以為自己就是那個角色。表演結束之后，很多團員都還在人物狀態里，有個團員過了20分鐘忽然哭了，說“原來演完了”。

一群“社畜”的避風港

和其他參演團體相比，彩虹合唱團對于綜藝幾乎是零經驗，只在不久前以“飛行嘉賓”身份參加過另一檔音樂綜藝。因此，在《炙熱的我們》中，每一次上臺，團員們臉上都寫滿了興奮和誠摯，有種獨屬于他們的質樸。

《炙熱的我們》決賽日當天下午，節目組找到金承志，告訴他每個參演的音樂團體都要準備一下獲獎感言，金承志說：“我們不需要，因為我們不會有這個機會。”

等到真的獲得“團王”那一刻，與之同臺競爭的偶像團體火箭少女101，倒顯得比他們還要興奮。

主持人讓金承志發言，在他身后，有的團員已淚水盈眶，而他躊躇了兩秒，開了個玩笑：“我們最終是要回歸到生活里面去的，老板給你一個PPT讓你改一下，你不能給他一個嘴巴，說‘你知道嗎？我可是團王。”

“彩虹”是取“五彩斑斕”之意，彩虹合唱團多樣化的色彩，首先就來自團員們五花八門的職業。加班、掉頭發、面對辦公室里的小政治……和其他都市青年一樣，所謂“社畜”的煩惱，他們都有，而來到彩虹合唱團排練，就成了這些平凡上班族逃離日常煩惱的避風港。

注重與個體的交流，而非樂譜與聲部本身，是金承志從彩虹合唱團獲得的一大收獲，他覺得彩虹合唱團就像一個大班級，“你在班級里面能夠看到各色各樣的人，這些人本身就是鮮活的，有他們各自的生活，所以一定會有一些交流。”

團員們用每周幾個小時的時間，讓自己跟原來的生活完全抽離開來。“這種抽離方式，不是我坐下來給你按摩，是用更加苛刻的訓練、很嚴格的要求，把自己變成一個很專業化的人，投入到一門藝術當中去。”金承志說。

離開排練廳，團員們會感覺被充電了。連續演出也會引起抱怨，但當團里放假超過兩周，團員們又紛紛問：“什么時候排練？”因為疫情的原因，彩虹合唱團在上半年停訓了近三個月，“想排練”是每個人的心聲。

由于線下演出仍處在停擺當中，彩虹合唱團接了包括《炙熱的我們》在內的一些線上錄制活動。除了舞臺錄制之外，綜藝節目還需要臺下的真人秀錄制，這是彩虹合唱團完全陌生的領域。

彩虹合唱團演繹《彩虹》

攝像機一架，本來歡聲笑語的團員都變得安靜拘謹起來，不僅團員們緊張，節目導演也跟著頭疼，就連金承志都發現，自己在剛開始“板著一個臉，好像被欠了錢一樣”。

“好在大家都是適應力很強的年輕人。”金承志和團員們慢慢習慣了鏡頭，變得松弛起來，還和其他參演團體交了朋友，拿著飲料和食物敲其他參演團體休息室的門。

金承志喜歡和這些不同的團體交換感受，其中不僅包括舞臺上競爭與合作所碰撞出的音樂火花。“當這些活生生的個體出現在面前時，我并不會覺得他們身上的標簽是偶像或者明星，我覺得大家都是平等的。也恰恰是因為這個，我們對他們的尊敬油然而生。”

以幽默表達嚴肅議題

彩虹合唱團在《炙熱的我們》中表演過他們的代表作《彩虹》后，第二場表演是“催淚改編版”的神曲《卡路里》，這是火箭少女101的代表作。這個改編版本讓即將解散的火箭少女101成員在臺下哭花了妝，播出后在互聯網上引起很大反響。

和團員們一樣，金承志最初對偶像文化是一知半解的，甚至會帶著懷疑和強烈的固有認知去解讀，直到在節目里和偶像團體的成員接觸，才發現“大家都被生活折磨得夠嗆，也為理想掉過頭發”。

錄制節目時，火箭少女101的房間門口有一個離團倒計時牌，每天都會減少一天，金承志被觸動了，《卡路里》是少女們正式成團后的第一首代表作，他想把這首歌改編好，送她們一份“畢業禮物”，也想把它獻給所有還在追夢路上的年輕人。

金承志在微博中寫道：“卡路里在這里成了某種意涵，是青春也是能量，趕地鐵的上班族、練習室里的小偶像、連續通宵的考生、廣場舞跳一天的阿姨……你和我，身上都裝著。所有人都卡在一條叫自己的路里，回頭又不是向前又迷茫，到底能怎么樣？只能燃燒。”

“在《炙熱的我們》里，‘彩虹傳遞出來的是一種愛，是一種連接人的愛。在《卡路里》這里，是一種尊重的愛，一種關切的愛。”金承志說。

雖然金承志和團員們在生活里仍然愛開玩笑，但比起二十多歲的時候，金承志不再那么密集地在作品里使用那些小小的諷刺了。“今年的主要創作，都在試圖尋找怎么把愛傳遞出去。”

在決賽舞臺上，彩虹合唱團演唱了兩首歌，一首是《星星點燈》，聚焦如何擺脫人生中的至暗時刻，尋找光明，另一首是《醉鬼的敬酒曲》，表達一個普通的都市人在醉酒的夜晚回到家中，回顧生命中遇見的所有悲喜與平常，也敬在都市生活中孤勇前行的自己。

金承志是江南人，喜歡含蓄、溫婉、克制的表達。很多作品他寫過不少版本，最終都會選擇更加無害、不傷害別人感情的那個。

“我們要看議題的嚴肅程度，來看是不是要用一些更加能被人接受的方式去表達。”金承志覺得，幽默也是一種無害的表達方式，“比如說《春節自救指南》，其實涉及年輕人跟家人、親戚、朋友之間在春節期間會產生的矛盾，這是一個很重要的社會議題。但不能上來就說親戚是壞人。”

疫情讓金承志有了更多重的思考，他發現人們的工作方式變了，問候變成了“身體怎么樣”。憋在家里的時候，他攢了不少新歌。“我不會特意以疫情為背景創作音樂，因為屬于疫情后的情緒和思考隨時都在，記錄和寫下來的東西都和它相關。”

對于線下演出計劃，彩虹合唱團還不敢做太多想象，但是他們希望能在2020年把新專輯《星河旅館》錄完，金承志想把那些積攢的作品“一首一首排出來，一首一首獻給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