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梅 吳會會

一、引言
近年來,校園欺凌事件屢見報端,引起社會和學界的廣泛關注。校園欺凌是發生在力量不均衡的學生個體間反復、故意的行為傷害事件,具有“團伙性、隱蔽性、持續性、殘忍性”等特征。研究表明,長期遭受校園欺凌會影響學生身心健康,降低其學業表現,嚴重制約著學生學業參與水平和學習效果。這些消極影響,引起了政府高度關注。2016年后,《關于開展校園欺凌專項治理的通知》(國教督辦函〔2016〕22號)《關于防治中小學生欺凌和暴力的指導意見》(教基一〔2016〕6號)《加強中小學生欺凌綜合治理方案》(教督〔2017〕10號)《關于開展中小學生欺凌防治落實年行動的通知》(國教督辦函〔2018〕28號)等一系列政策文件陸續發布。截至2018年12月底,全國31個省(區、市)和新疆生產建設兵團、99%的地市和縣(市、區)教育部門都制定了學生欺凌治理實施方案。相關法律政策的出臺,不僅從國家層面界定了“校園欺凌”這一概念,同時明確了各部門預防、治理、教育、懲戒校園欺凌的基本原則、具體措施,在提高社會各界對校園欺凌關注的同時推動了相關研究井噴式發展。
近年來,有關校園欺凌的研究較多從宏觀的角度討論了欺凌的定義、鑒別、衡量以及防治路徑,也不乏介紹國外校園欺凌防治措施與特點的比較研究。然而,關于校園欺凌現狀及其影響因素的量化研究,尤其是從中職生這一特殊群體切入進行研究的較少。中職學校由于其生源的特殊性,學生生理、心理特征,校園環境與一般的中學生存在差異,使得中職學校校園欺凌現象頻發。筆者通過對現有文獻進行梳理,發現國內研究關注的對象主要是中小學生,尤其是 12~15歲年齡階段的初中生。關于中職學校校園欺凌的研究還較為零散和單薄,基本集中于簡單的現狀描述,如肖笛、徐大真(2017)發現中職生校園欺凌檢出率較高,中職生校園欺凌與心理健康之間存在相關關系。劉曉、吳夢雪(2019)通過現狀描述和差異分析,發現校園欺凌在其行為本身、學生及學生家庭方面均存在欺凌易發的特征。林克松等人(2020)基于14個省市學生遭受校園欺凌情況的實證調查,發現中職校園欺凌的發生率屬于正常水平,以“隱性欺凌”為主,校園欺凌主要受學生因素和班級氛圍的影響。以上圍繞中職生校園欺凌的實證研究多是基于現狀的描述,關于中職生校園欺凌的影響因素較少?;诖耍疚脑谝延醒芯炕A上,基于廣東省12所中職學校的實證調查,從學生個人、家庭、學校等多因素出發,多角度對中職學生遭受校園欺凌的影響因素進行探討與分析,并結合相關文獻的對策建議與國外的預防治理經驗,對中職學校校園欺凌預防與治理提出對策建議。
二、研究設計
(一)研究對象
本次調查采取整群抽樣和隨機抽樣相結合的方式,選取廣東省12所中職學校進行問卷調查。此次調查共回收問卷6215份,剔除無效問卷47份,有效率99.24%。問卷內部一致性(Cronbachs α)系數為0.924,具有較高的信度。
(二)變量設計
1.因變量
Olweus 編制的欺凌問卷( Bully /Victim Questionnaire)被公認為是較好的測量工具。中國教育追蹤調查(CEPS)在其基礎上進行翻譯和修訂。本調查在CEPS調查問卷基礎上進行改編,包含17個題目,包括肢體欺凌、語言欺凌、關系欺凌和網絡欺凌。問卷采用五點量表,將頻率分為從來沒有(賦值為1),只發生一兩次(賦值為2),一個月2到3次(賦值為3),大約一星期1次(賦值為4),一星期好幾次(賦值為5)。將每一項的得分相加,再除以對應的項數,即為中職生遭受校園欺凌狀況的分數,分數越高則表明遭受的欺凌情況越嚴重,并對得分進行一個分級:0~1分為幾乎沒有;1~2分為存在,但不嚴重;2~3分為一般;3~4分為比較嚴重;4~5分為非常嚴重。
2.自變量
自變量分為個人因素、家庭因素和學校因素三類。其中個人因素包括性別、年齡、人格特質、外觀長相和體型;家庭因素包括父親教養方式、母親教養方式、家庭結構、家庭社會經濟地位;學校因素包括學校獎懲、同伴關系和師生關系。
三、數據分析
(一)中職生遭受校園欺凌現狀分析
從整體上看,中職生遭受校園欺凌的平均得分為1.21分,介于“存在,但不嚴重”與“一般”之間,且偏向于“不太嚴重”。頻次分析結果顯示,得分在“幾乎沒有”等級上的被調查學生占比55.1%,得分在“存在,但不嚴重”等級上的被調查學生占比39.9%,得分在“一般”等級上的被調查學生占比3.2%,得分在“比較嚴重”等級上的被調查學生占比1.0%,得分在“非常嚴重”等級上的被調查學生占比0.8%。44.9%的中職生曾遭受過不同程度的校園欺凌。以上數據表明,中職生遭受校園欺凌的比例較高,但遭受欺凌的程度不高。
從欺凌類型上看,言語欺凌(1.32)>關系欺凌(1.25)>肢體欺凌(1.18)>網絡欺凌(1.10)。本研究結果與中國應急管理學會校園安全專業委員會發布的《中國校園欺凌調查報告》的結果基本一致,即言語欺凌發生率明顯高于其他欺凌行為,至少有58.28%、43.34%、30.85%的中學生遭受過言語欺凌、關系欺凌和身體欺凌。以上分析表明,中職生遭受欺凌的類型主要以“隱性欺凌”為主。相較于“看得見”的肢體欺凌,教師和家長“聽不見”的言語欺凌、“感覺不到”的關系欺凌更難以被教育工作者和家長覺察和監控,但它們足以對受欺凌的中職生身心產生長久危害,亟需須起重視。
(二)中職生遭受校園欺凌影響因素分析
為探究哪些中職生更容易遭受校園欺凌,本研究使用分步層次回歸來分析個人、家庭、學校三個層面的因素對欺凌行為發生概率的影響。模型未通過平行性檢驗,不能使用有序Logistic 模型 ,因此將因變量分為二分類變量,沒有遭受欺凌的賦值1,遭受欺凌的賦值為2,進入二元 Logistic 回歸模型。模型1 僅包含學生的個人特征變量;模型 2 在模型 1 的基礎上加家庭背景變量;模型 3則為包括三個層面因素的全模型,具體分析結果詳見表1。
1.中職生個體特征對學生經常遭受校園欺凌的影響
模型一到模型三的模型分析結果均表明,學生年齡、性格特征、外觀長相和體型對學生遭受校園欺凌有顯著影響,學生性別對其遭受校園欺凌的影響不顯著。隨著學生年齡的升高,學生遭受欺凌的概率隨之降低,學生年齡每增加1個單位,學生遭受欺凌的概率降低9.3%。模型三分析結果顯示,相比較隨和型性格的學生,易焦慮型、嚴謹自律型學生更容易遭受校園欺凌,其遭受欺凌的概率分別是隨和型學生的1.630倍、1.717倍。研究發現,相比較外觀長相正常的學生,外觀有缺陷的學生更易遭受校園欺凌。在體型方面,模型三分析結果顯示,相比較體型正常的學生,體型矮瘦的學生遭受校園欺凌的概率是體型正常學生的1.765倍。
校園欺凌現象在中職校園中普遍存在,男生和女生遭受校園欺凌概率沒有明顯差異,這與已有研究存在差異。已有研究表明,男生遭受校園欺凌的概率大于女生,這可能與中職生的生源有一定關系。中職生是經過中考篩選后剩下的學生,經歷過多次考試失敗經驗、認知水平偏低、學習內驅力不足,勢必產生學習焦慮,校園欺凌現象頻發,女生群體也不能避免。年齡越大遭受欺凌的概率越低,已經得到研究的證實。隨著年齡的升高,學生心理生理隨之成熟,保護自我的能力隨之增強,同時年齡大的學生更能認識到欺凌行為需承擔的后果。因此,年齡大的學生受到欺凌侵害的機率也隨之降低。情緒性格是導致校園欺凌發生的重要因素,相比于隨和型的學生,易焦慮型的學生情緒容易失控,在處理校園沖突時情緒容易失控,增加自身遭受欺凌的風險;而嚴謹自律型的學生一般性格內向,被人欺負以后一般不敢聲張,進而增加了遭受欺凌的風險。體型矮瘦的學生在遭受校園欺凌時無還手招架能力,容易被貼上“好欺負”的標簽。相比較外觀長相正常的學生,外觀長相有缺陷的中職生遭受校園欺凌的概率較大,中職生正處于青春期,對長相外觀十分看重,外觀有缺陷容易遭致欺凌。
2.中職生家庭因素對學生遭受校園欺凌的影響
模型二和模型三的分析結果顯示,母親的教養方式對學生遭受校園欺凌有顯著影響,母親教養方式為非民主威信型的學生遭受校園欺凌的概率是民主威信型的1.460倍。除此之外,家庭結構對學生遭受校園欺凌也有顯著影響,相比較非雙親家庭,跟隨父母居住會大大降低其遭受校園欺凌的概率(β=-0.437,p<0.01)。研究還發現,父親的教養方式和家庭社會經濟地位對中職學生遭受校園欺凌現象的預測不明顯。
本研究證實了家庭社會經濟地位對中職生遭受校園欺凌的影響不大,父親教養方式不是誘發校園欺凌的主要因素。研究發現,母親教養方式對中職生遭受校園欺凌有顯著影響。母親是孩子得第一任教師,母親的教養方式對孩子的身心發展有較大影響。民主權威型教養方式是母親對孩子的適度控制,在控制孩子的同時,給孩子發表個體意見的民主權利,給予溫暖支持,孩子心理自主性較強,在人際交往過程中表現得更為主動,也能較好地處理人際關系沖突,不易成為欺凌對象。非雙親家庭的中職生易遭受校園欺凌可能的原因在于其容易產生孤僻心理,在校園里易被同學誤以為孤傲,從而易遭受欺凌。此外,來自雙親家庭的學生也可能由于認知與情感發展尚不成熟,同理心水平較低,將非雙親家庭成長的同伴理解為是與自己不同類型的特殊群體,從而產生排斥、嘲笑甚至侮辱等欺凌行為。
3.中職生學校因素對學生遭受校園欺凌的影響
研究發現,學校獎懲和師生關系會影響中職生遭受校園欺凌的概率,同伴關系對其預測作用不明顯。模型三的分析結果表明,學校獎懲每增加1個單位,中職生遭受校園欺凌的概率降低29.7%;師生關系每增加1個單位,中職生遭受校園欺凌的概率降低30.4%。在模型三的分析結果發現,在引入學校因素以后,外觀有缺陷的學生遭受校園欺凌的概率系數絕對值從0.306降為0.293。以上結果表明,學校校規的明確性、公平性及獎懲的合理性以及良好的師生關系在一定程度上會降低由外觀長相而引起的校園欺凌的概率。
學校獎懲越公平公正,中職生遭受校園欺凌的概率越低。換言之,校規明確、處罰合理公平,學生會更加遵守,而不會輕易違反規定,進而受欺凌的機會也會降低。學校獎懲不僅約束欺凌者的行為,更對學生具有保護作用,學生能認同校規并尋求幫助,校內受凌的機會自然會減少。在師生關系方面,教師關心愛護學生、期望學生成功的行動使得學生感受到教師的關懷,這一方面使得學生遭遇欺凌時能夠更好地向教師尋求幫助,另一方面師生關系的貼近與融洽大大降低了欺凌等負面人際行為發生的機會。
四、結論與建議
GSHS和HBSC基于144個國家和地區的調查數據顯示,在調查日期前一個月內,有32%的學生受到了欺凌,校園欺凌現象已經成為全世界普遍存在的問題。本研究基于廣東省12所中職學校的實證調查數據,從中職生這一特殊群體切入,研究發現44.9%的中職生曾遭受不同程度的校園欺凌,且以言語欺凌和關系欺凌等“隱性欺凌”為主。以上實證調研數據均反映出校園欺凌治理亟需從事后的危機處理走向早期介入與防治?;谇拔牡姆治?,本文建議如下。
(一)認識校園欺凌的普遍性,建立反校園欺凌的措施和制度
數據分析結果顯示,44.9%的中職生曾遭受不同程度的校園欺凌,語言欺凌和關系欺凌等“隱性欺凌”為主要欺凌方式。校園欺凌不單指“看得見”的身體欺凌,還有更多的校園欺凌行為或是被學生間的“玩鬧”所掩飾,或是表現為群體孤立、排斥等關系型欺凌等。然而,在現實場域中,不管是“嘲笑譏諷”還是“孤立排斥”,可怕之處在于欺凌者和被欺凌者缺乏對此類行為的正確認知,多數學生并不認為這是欺凌,大多數情況下被欺凌者選擇沉默、忍耐,進而導致該欺凌行為不斷持續乃至蔓延。因此,在實際處理過程中,學校和教師不僅要關注“看得見”的欺凌,同時也要關注到超越“校內——校外”“課內——課外”時空范圍的網絡欺凌,具有相對隱蔽性的關系欺凌。此外,可利用數據技術,基于教師、學生、家長反饋的實際需求,研發出診斷校園欺凌現狀的標準化問卷,建立專門的校園欺凌案例庫,編制典型性事件的分析與指導方案范本,探索建立欺凌個案的預警發現、介入處理與追蹤輔導的實務模擬平臺,為學校尤其是一線教師提供關于各類欺凌行為防治的措施辦法、注意事項與建議須知等技術支撐。
(二)立足中職學生特征,因地制宜制定反欺凌綜合防治策略
界定哪些類型的中職學生有經常遭受欺凌的危險,將有助于學校制定相應的校園欺凌預防政策,保護易受欺凌的學生。研究發現,年齡小、性格易焦慮型和嚴謹自律型、長相有缺陷、體型矮瘦的中職生更易遭受欺凌,學校獎懲和師生關系能顯著影響中職生校園欺凌發生的概率。作為執行中的“最小單位”,學校的教師和學生是防治校園欺凌成敗的關鍵。鑒于中職學生的特性,中職學校應將校園欺凌工作的重點從“治理”轉向“預防”,針對教師群體和學生群體開展持續性、創造性的措施。教師方面,可開展教師專業培訓。注重向教師提供《認識和防治校園欺凌》的專門課程、典型性事件分析與指導范本、標準化問卷、學生行為調查表以及實務模擬平臺等,培養教師關于“班級-個體”層面的欺凌防范策略,尤其是掌握扭轉問題行為并促進積極行為的教育策略。包括班級文化建設、對學生行為的洞悉了解與敏銳觀察、對欺凌易發群體的關注、情感教育技能、激勵性教育方法、教育懲戒的合理合法行使等多項具體措施。學生方面,可實施“預防欺凌課程計劃”。探索開設《認識和預防校園欺凌》專門課程,體現出不同年級課程的主題差異,并對教師進行授課培訓,通過配套閱讀、寫作練習、角色扮演等教學方式,引導學生認識校園欺凌現象,了解欺凌行為的傷害,從道德、法律層面認同和遵守規范,克服不當表達和行為傾向。此外,應充分發揮道德教育的主陣地作用,重視道德與法治、心理健康教育、生命教育以及綜合實踐活動等對學生行為的隱性滲透,從根本上消解欺凌行為滋生的土壤。
(三)樹立反欺凌共識,形成“家—校 ”合作的欺凌防治共同體
家庭與學校具有密不可分的空間關系,學生的行為與家庭和學校具有強烈的關聯性。研究發現,母親教養方式和家庭結構也是誘發欺凌產生的原因。因此,防治校園欺凌是學校的應然職責,同時也需要家庭的積極參與和配合。為此,有必要建立起家長和學校共同參與、相互支持的網絡系統,優化“家—校 ”合作的合法性邏輯。這就要求突破欺凌為“學校一家之事”的認知與行動定式,形成對家長職責的強大約束力。具體而言:一是簽訂家校聯合防治欺凌協議。通過家長委員會疏通信息交流渠道,建立有家長代表參與的判斷會商制度,與學校一同觀察、核查、判斷和處理各類欺凌行為。二是開展家長培訓項目。立足于欺凌行為產生的背景因素,著重于提供家長反欺凌工具,提升家庭教育水平,明確其有配合、支持校園欺凌防范并改善學生行為的職責。包括與孩子相處的方式、對孩子的監管職責、對孩子正向行為的引導與鼓勵等內容。此外,作為學生家長,無論是從教育義務層面還是從法律義務層面,監護人對于子女的不當行為都應該承擔相應連帶責任。家長應主動與學校、教師交流,及時了解孩子在校的日常表現和思想狀況,做好孩子離校后的監管看護以及教育工作,避免放任不管、缺教少護、教而不當。
責任編輯 朱守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