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還鄉(xiāng)：散文集《此心安處》出版記

想不到世事如此難料。選擇在母校華師出版第一本書，我以為只是延遲幾天，但轉眼錯過幾個月。去年國慶節(jié)后交稿，由于不熟悉出版流程，我沒有咨詢清楚，也就未能統(tǒng)籌安排，導致時間一再延遲。本想元旦前出版，編輯說來不及，爭取春節(jié)前，還是沒出來，又推至元宵節(jié)后。誰能料到突如其來的新冠疫情呢？

同事常說：作為古都，西安地邪，怕什么就來什么。我曾調侃此書可能難產(chǎn)，未料一語成讖。這本書，寫了三年，從編選到定稿，從交稿到定版，再到出版，各歷三月有余。可謂三年懷胎，十月分娩。責任編輯張華老師說：你的書是我編輯生涯中最難產(chǎn)的書，沒有之一。

去年12月底，作為新書預售宣傳，我撰文《預產(chǎn)期快到了》，沒想到鬧臺打早了，讓讀者經(jīng)歷期待疲勞。如今，書終于出版，尚未寄到我手中，心里依舊忐忑不安，就像產(chǎn)婦還沒看到嬰兒。在與讀者見面之前，我先報個喜吧！聊聊出版花絮，像產(chǎn)婦絮叨卸貨艱難。

先說說定稿。去年暑假完成。電子版看得我眼睛受不了，而且容易漏掉問題。為了方便修改，我打印了三版樣書。學校打印店的一對湖南小夫妻，笑我太仔細，連草稿都要挑選封面顏色。

關于書名，我想了很多，比給孩子取名還用心，希望雅俗共賞。最初想用“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取自蘇軾的詞。高超兄指出此句乃指異鄉(xiāng)而非故鄉(xiāng)。又想用“卻顧所來徑”，取自李白的詩，表示回望走過的道路，家兄認為不夠通俗。

后來，在朋友圈發(fā)起投票，得票最多的書名是“故園東望”，出自唐代岑參的《逢入京使》“故園東望路漫漫，雙袖龍鐘淚不干。馬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傳語報平安。”詩意傷感，不夠貼合。

郭利群先生建議用“門前流水尚能西”，出自蘇軾的詞《浣溪沙·游蘄水清泉寺》：山下蘭芽短浸溪，松間沙路凈無泥。瀟瀟暮雨子規(guī)啼。誰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發(fā)唱黃雞。

蘇軾因“烏臺詩案”被貶黃州時，曾造訪過我的家鄉(xiāng)浠水縣，當時叫蘄水，有一條河，河水西流。歲月流逝，正如大江東去，不可重來。然而，世間也有難以預料甚至不合常理的際遇，“門前流水尚能西”既是眼前實景，又充滿逆襲的豪情壯志。東流水亦可西回，人生有什么不可能呢？又何必為年華老大徒增傷悲呢？

蘇軾是我最欣賞佩服的古代文人，這首詞寫出了他在逆境中的樂觀豁達。他寫這首詞時正與我同齡。雖然我此刻身處順境，但已人到中年，長嘆青春不再，少年壯志難酬，仍然需要這種不懼年華老去的樂觀精神。

用“門前流水尚能西”作書名，既有家鄉(xiāng)地域風貌，又有人文情懷和價值取向，甚合我意。但幾位親友認為書名太長，而且不能涵蓋全書內(nèi)容。我斟酌再三，決定用“此心安處”，書中所寫故土故人，皆為我心安處。

封面圖片，是畫家王金石老師給我提供的《夏夜納涼圖》：大樹下，竹床上，媽媽手搖蒲扇，像是扇風，又像驅蚊，孩子抬頭看著媽媽，好像在聽她講故事。在王老師給我推薦的多幅畫作中，我一眼看中了這一幅，這是我幼年經(jīng)歷的溫馨畫面，讓我想起熟悉的兒歌《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母親與故鄉(xiāng)，均系我心安處，畫面非常貼合書名。扉頁圖片也是王金石老師的畫作，池塘、土路和木船，神似我的老家。

美編羅明波老師在設計封面時，去掉了右側的樹，取其畫意，留白給書名。王老師認為畫面不夠完整，美編又設計了全副畫面的效果圖。王老師提供的照片像素太低，美編說影響清晰度，王老師翻箱倒柜也沒找到原圖，決定重畫一幅，并將小男孩改成小女孩，還畫了一輪新月。我感覺沒有第一幅畫那種靜謐之美。他說按要求畫，很難畫好。我理解，跟命題作文一樣難寫。美編還用王老師的《西塞山》設計了一版封面。最后，在公眾號和朋友圈發(fā)起投票，第一版得票最多，簡潔素雅。好在是寫意，圖片模糊點無妨。

書法家陳新亞老師幫我題寫了兩張書名，以章草筆法為基，簡凈高古，滿卷靜氣，為兼顧讀者，“處”字有魯迅手札結字的樸茂，如世外高士，溫潤從容。我愛不釋手，難以取舍，封面和內(nèi)封各用其一。

美編要求我寫一段話，概括這本書的主要內(nèi)容，不超過100字。17萬余字的書稿，用幾句話概括，比語文老師要我們概括中心思想難多了，我寫了幾次，改了幾遍，還是不太滿意：這本書，充滿了一個走南闖北的游子對故土與故人的深情回憶，表達了一個從農(nóng)村走到城市的讀書人對鄉(xiāng)村歷史與現(xiàn)狀的思索，記錄了一名普通教師從中學到大學平凡而折騰的經(jīng)歷，凝結著一位知識女性對人生與人性的領悟……

美編說不必苛求完美。責編說：書永遠讓作者遺憾，文章不厭百回改，裝幀設計總有美中不足。想想也是，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

封底，我邀請了三位名家寫推薦語。感謝三位教授不吝獎掖后進，溢美之詞權當鼓勵之語：

海容的寫作，走的不是小女人散文之路，雖然也細膩，也柔軟，也潮濕，也纏綿，也溫馨，但更有情懷，更有筋骨，更有思想，所以寫出了大格局和大氣象。

——曉蘇（華中師范大學教授、博導，一級作家，湖北省作協(xié)副主席）

胡海容非虛構寫作的文學性，來自于情感的深摯、精神的純粹與文筆的優(yōu)美。這部散文集懷鄉(xiāng)憶舊、記事述懷，都把人置于中心的位置，寫己寫人無不以心地與智慧相印照，同時讓個人心靈史在社會生活史的背景上有機地呈現(xiàn)，幾乎每一篇作品都是烙上了時代印記的審美創(chuàng)造。

——畢光明（海南師范大學教授、博導，文學評論家，中國小說學會副會長）

胡海容的懷鄉(xiāng)散文，寫盡鄉(xiāng)村萬物與人生百態(tài)。她溫婉、細膩的筆觸，把我們帶回到旅途的起點、人生的故鄉(xiāng)、生命的原初。濃濃真情，彌漫在流水般的文字之中;深切的思考，貫穿在人生萬相里頭。

——周新民（華中科技大學教授、博導，文學評論家，中國新文學學會副會長）

最后選擇紙張，咨詢了幾位內(nèi)行親友的意見，封面選擇特種紙，視覺和觸覺都有質感，為了突出書名，采用了UV立體效果。環(huán)襯開始忘記添加，臨時要求增加了前環(huán)，選擇了溫暖的淡黃色。內(nèi)頁正文，我不喜歡銅版紙透光透字的效果，選擇了輕型紙，也是淡黃色，沒有白色那么刺眼，看上去文藝舒適。書雖厚實，但手感不重。由于封面和內(nèi)頁都沒有選擇常用的銅版紙，大大增加了出版費用。朋友調侃堪比評獎送審書的質量。

拙作延誤至今，愧對預訂的幾百位讀者。有數(shù)位讀者催問，有人留言：春節(jié)未能回家和親人團聚，非常思念，宅家時間太長，要是能看看你的書多好?。∫材芪拷逦业泥l(xiāng)愁。有位讀者留言：書怎么還沒寄來？你真是胡老師嗎？不是騙子吧？我哭笑不得，只能一再致歉。

我也知道，春節(jié)前是這本懷鄉(xiāng)散文集的最佳出版時機，但事已至此，后悔和抱怨都于事無補。好在疫情使所有人變得忍耐寬容，預訂的讀者都表示理解，還安慰我說：好事多磨，好飯不怕晚。

書未能如期出版，我原本有些懊惱，轉念一想又釋然。如果春節(jié)前出版了，我們一家肯定回湖北老家過年，被疫情阻滯三個月，風險更大，更焦慮緊張。無論住在哪里，都會給親人添麻煩，自己也會感到諸多不便。返回西安，不僅要隔離數(shù)日，還可能被嫌棄。如此想來，我又慶幸出版延遲。

世事難料，人生多艱。我在海南度假時，吹著涼爽的海風，喝著清甜的椰汁，吃著美味的海鮮，享受難得的愜意，彼時彼刻，哪里知曉我的家鄉(xiāng)正在淪為疫情重災區(qū)？何曾料到這本書的出版會遭遇舉國之痛、世紀之殤？

上次發(fā)出《預產(chǎn)期快到了》一文，九江學院陳春生教授留言：簡潔的文字，蘊含著對人生的思考。沒有實現(xiàn)生女兒的夢想，無疑是缺憾，但是當下生活的無限豐富和可能，讓這種缺憾能得到很好的彌補。文字能抵抗時間，文字能抵達無數(shù)心靈。在無數(shù)心靈的共鳴中，你能感受到生命的美麗與富饒。不斷的寫作對思想的淬煉，讓你更深刻。

回想此言，我心溫潤。冬天已經(jīng)熬過來了，春天也被熬過去了，校園的梧桐樹亭亭如蓋，期待我的處女作被更多讀者青睞。

胡海容，女，湖北浠水人?，F(xiàn)居西安，供職于西北政法大學。熱愛讀書、教書和寫作，有多篇文學作品發(fā)表與紙媒和新媒體。剛剛出版懷鄉(xiāng)散文集《此心安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