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定詞“不”和“沒（有）”的語義分析

丁藝

摘 要：“不”和“沒（有）”是現代漢語中最主要的兩個否定詞，兩者在語義表達功能上有一定的區別，“不”具有靜態、習慣性、未然性、主觀的語義表達功能，而“沒（有）”具有動態、暫時性、已然性、客觀的語義表達功能。否定詞“不”和“沒（有）”在某些情況下可以互相替換使用，并且語義上基本沒有區別，條件是所修飾的動詞是心理感覺動詞、處所動詞、助動詞這三類。

關鍵詞：否定;不;沒（有）;語義

一、引言

在現代漢語中，否定的一個主要功能就是表示拒絕，漢語直接拒絕請求、提議、意見的方式比較簡單，直接在動詞、名詞前加否定詞“不”或“沒（有）”?！安弧焙汀皼]（有）”兩者都屬于否定副詞，可以放在動詞或者形容詞的前面，表示對某一事情或狀況的否定。語言有經濟性這一原則，按理來講，否定詞“不”和“沒（有）”應該是對立的，更為準確來講應該是互補的，具體表現在句子的語義上。例如：

（1）我不吃飯。

（2）我沒有吃飯。

例（1）和例（2）都是對“吃飯”這個動作的否定，雖然都表示否定，但“不”和“沒（有）”在語義和用法上是有區別的。本文主要分析“不”和“沒（有）”的語義表達功能，試圖發現兩者的區別，在此基礎上研究兩者語義上的相對同一性，最后分析它們在各自語義表達功能上的例外情況。

二、“不”和“沒（有）”的語義表達功能

（一）靜態與動態

根據分析否定詞“不”和“沒（有）”使用范圍的不同，可以發現兩者在語義上的區別。通過對語料的分析，現代漢語中有一部分單音節形容詞既能用“不”來否定，又能用“沒（有）”否定，但我們發現使用不同的否定詞來修飾兩者在意義上還是有所區別的。例如：

（3）今天天不黑。

（4）乘著天還沒黑，你趕緊去。

（5）他身體不好，經常要去醫院。

（6）他身體還沒好，所以最近沒上學。

例（3）中的“不黑”是對天“黑”這一性質的否定，例（5）中的“不好”指的是他長期以來身體狀況都不好，這是一個長久的事實情況，兩例中的“不黑”和“不好”都是對性質的否定;而例（4）中的“沒黑”暗含天具有從“亮”到“黑”這一變化過程，并且在該例中還沒有完成，而例（6）中的“沒好”暗含著他最近生病了身體還沒完全恢復，也隱含著一個變化的過程在里面，這兩例中的“沒黑”和“沒好”是對變化的否定。根據語料分析，我們認為“不”是對性質性狀的否定，是靜態的;“沒（有）”是對變化及過程的否定，是動態的。“不”放在動詞前具有靜態這一語義特征，“沒（有）”放在動詞前具有動態語義特征。

用“沒（有）”否定具有活動的特征，“沒亮”指的是從“不亮”到“亮”，“沒好”指的是從“不好”到“好”。所以，不具有活動過程的不能用“沒（有）”否定。例如：

（7）*他沒小了，可以去上學讀書了。

（8）*襪子沒新了，可以換一雙穿。

人一出生就年紀小，只能經歷從小到大這一變化過程，不可能經歷從大到小的過程;襪子剛買回來肯定是新的，只能經歷由新到舊這一變化過程，不可能經歷由舊到新這一過程。因為不存在活動過程，所以這些表示事物初始狀態的詞不能用“沒（有）”否定，只能用“不”來否定[1]。

（二）習慣性與暫時性

“不”和“沒（有）”放在動詞前面，語義上也是有區別的。例如：

（9）我爸是個老實人，他不喝酒，也不抽煙。

（10）他今天和朋友吃飯沒喝酒，等會他要開車。

（11）他吃慣了米飯，不吃面條。

（12）今天食堂的面條賣光了，他沒吃面條。

例（9）中，“不喝酒”“不抽煙”指的是習慣性動作，說明爸爸沒有喝酒、抽煙這個習慣;例（10）中，“沒喝酒”指的是暫時性動作，因為某些原因，他今天沒有喝酒，在該例中，是因為“等會要開車”這個原因。例（11）中的“不吃面條”是習慣性動作;例（12）中的“沒吃面條”是由于“面條”賣光而引起的暫時性動作?！安弧狈旁趧釉~前具有習慣性這一語義特征，“沒（有）”放在動詞前具有暫時性這一語義特征。

（三）未然性與已然性

有時“不”和“沒”放在動詞前時，兩者都表示暫時性的動作，可以通過未然性和已然性區分兩者的語義。朱德熙（1982）指出“沒（有）”加在謂詞性成分前表示動作沒有完成或事情沒有發生[2];這也是王燦龍（2006）所認為的“沒有”放在謂語前面表示未然[3]。

（13）星期天我不去看電影，我去逛街。

（14）星期天我沒去看電影，我去逛街了。

（15）今天中午放學我不回家，我去學校食堂吃飯。

（16）今天中午放學我沒回家，我在學校食堂吃的。

例（13）中的“不去看電影”可以看出說這句話的時候星期天還沒到，只是“我”的計劃和打算，“不”是對還未開始的活動的否定;例（14）中的“沒去看電影”說明星期天已經是過去的時間了，“沒（有）”是對過去所發生的活動的否定。例（15）中的“不”否定的是未然性的情況，也就是還沒有發生的事情;例（16）中的“沒”否定的是已然性的情況，也就是對發生的事情的否定。以上四例，不管是用“不”，還是用“沒（有）”來否定動作，其動作都是暫時性的，通過未然性和已然性，能夠更好地辨別“不”和“沒（有）”在語義表達上的功能。

（四）主觀與客觀

“不”主要用于主觀意愿，“沒（有）”用于客觀敘述[4]。從主客觀方面來對比兩者語義，也可以發掘兩者的差異。

（17）她不喜歡那個小孩。

（18）我今天不打球。

（19）他沒上班。

（20）昨天下午到現在雨都沒停。

例（17）和例（18）表示的是對行為主體主觀意愿的否定，“不喜歡”和“不打球”都是行為主體自己的想法意愿;例（19）和例（20）是對客觀事實的一種否定，“沒上班”和“沒?！倍际强陀^情況，不涉及行為主體意愿。所以“不”和“沒”在主客觀上的差異就表現在：“不”主要用于表示句子中主語的主動否定;“沒”主要用于對事實情況的客觀敘述，主語或說話者陳述的是一種客觀存在的現實狀況。兩者在時間差異上的根源主要就是兩者在主客觀方面的差異，“不”常常否定過去、現在或將來的情況;“沒（有）”否定的往往是過去和現在的情況。

以上就是“不”和“沒（有）”的語義表達功能，通過分析可以看出兩者之間的聯系和區別。

三、“不”和“沒（有）”語義上的相對同一性

上文分析了“不”和“沒（有）”語義上的四種表達功能，總體而言，基本說明了“不”和“沒（有）”表義上的差別，然而對于有些句子來說，“不”和“沒（有）”相互替換后語義基本不變，只是在語用上有一些細微的差別。經過對語料的篩選分析，發現主要有三類這樣的動詞。

（一）心理感覺動詞

（21）老李太太笑著說：“早先這么大年紀，誰用得著我！活到六十歲了，趕上這樣的國家，能為人民服個務，就挺高興的了，不覺得累?！保ㄈ嗣袢請?952年6月28日）

（22）我沒想理他，我對他一點也不感興趣，我一點沒覺得他有什么不凡，相反我倒覺他很俗氣。（王朔《癡人》）

例（21）和例（22）中的動詞“覺得”，前者用“不”否定，后者用“沒”否定，這兩例中否定詞“不”和“沒”都可以使用，語義并沒有發生變化，“不覺得累”和“沒覺得累”沒有明顯的區別。這類心理感覺動詞還有很多，如：“感覺、感到、覺得、打算、介意”等。

（二）處所動詞

（23）白教授和他的夫人不在家，去南方講學了。（王朔《人莫予毒》）

（24）呂強沒在家，一定是躲出去了，大概又跟女朋友跳舞去了。（談歌《大廠》）

對于“在家”的否定，有的用“不”，有的用“沒（有）”，兩者在表義上沒有差別。

（三）助動詞

（25）現在，北京幾乎沒人戴那玩意，至于孔乙己的家鄉，有沒有人戴，我不敢肯定。（李國文《垃圾的故事》）

（26）原來王全發現，王升偷馬料！他早就有點疑心，沒敢肯定。（汪曾祺《王全》）

（27）母親給了王掌柜一個小板凳，他坐下，不錯眼珠地看著十成。十成說“有功夫”，無論怎么讓，也不肯坐下。（老舍《正紅旗下》）

（28）他定了半天神，天旋地轉地鬧慌了會兒，他始終沒肯坐下。（老舍《駱駝祥子》）

例（25）和例（26）中都有助動詞“敢”，將“不”和“沒”替換使用，表義上沒有差別;同樣將例（27）和（28）中助動詞“肯”前面的“不”和“沒”替換使用，兩者在表義上也沒有差別。

“不”和“沒（有）”之所以可以互換然而語義并沒有發生變化，主要是因為“有意”這個語用義的消解，在“不”和“沒（有）”具有同一性的句子中，時間域都定位于過去，動詞很難激活“有意”這樣的語用義，所以“沒”就有了可乘之機。

心理感覺動詞和處所動詞自主性很弱，而助動詞“敢”“肯”更談不上自主性這一說。由于這些動詞自主性很弱，也就很難激活“有意”這樣的語用義，這就為“沒”的使用掃清了障礙[5]。

四、結語

通過分析，可以概括出否定詞“不”和“沒（有）”兩者在意義和用法的區別：“不”具有靜態、習慣性、未然性、主觀的語義表達功能，而“沒（有）”具有動態、暫時性、已然性、客觀的語義表達功能。否定詞“不”和“沒（有）”在某些情況下可以互相替換使用并且語義上基本沒有區別，條件是所修飾的動詞是心理感覺動詞、處所動詞、助動詞這三類。

參考文獻

[1]聶仁發.否定詞“不”與“沒有”的語義特征及其時間意義[J].漢語學習，2001（01）：21-27.

[2]朱德熙.語法講義[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70.

[3]王燦龍.關于“沒有”跟“了”共現的問題[J].世界漢語教學，2006（01）：41–50+3.

[4]白荃.“不”“沒（有）”教學和研究上的誤區——關于“不”“沒（有）”的意義和用法的探討[J].語言教學與研究，2000（03）：21–25.

[5]王燦龍.試論“不”與“沒（有）”語法表現的相對同一性[J].中國語文，2011（04）：301–312+3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