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不存在的戀人

徐嘉馨

致還沒出現的你：

夜半的暖燈下，我寫信給你，致我還不存在的戀人。

你還沒來，對嗎？但為你，我不懂，我嗤笑，我卻有認真地落筆，給我還沒出現的愛人。原諒我的起筆苛刻，現在的我，多想對自己說，倘若有一天，你不幸愛上了一個人，自此，種種舊我，全部拋卻，尊卑好惡，一切重來。過去構筑的幸福和理想，憧憬和少女的夢，都可以因他而變，因他而放下，因他而新生。于是，生命隨他跌宕悲喜，由他牽拉托拽，愛恨都化成他的樣子，由一只傲不可侵的白天鵝，疲憊于這滾滾的紅塵中。

但我也想對自己說，你看，朝云暮雨，詩詞里的繾綣情深，你會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還沒相見，但也正因“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有人與你“畫船聽雨眠”，他將與你共享“昨夜星辰昨夜風”。

無數曾經的悸動，幻想，都能交由一個人去印證。這個印證，遲早要到來，你總有一天，要沒理由地托出去一顆心。

于是，我對自己設想。從現在，從此刻，從我們可能相遇的時間。但我深知，一次被愛，也是檢測一個女孩兒的自愛程度。愛情之絢爛，能讓等到印證的夢想從此自信，一飛沖天，也能讓受挫的心情就此蒙塵，防備，卑微得不敢染指。

所以，愛你之前，先讓我愛我自己。只有如此，我才能接受你更多的愛。在愛你之前，先讓我學會自愛，好嗎？

于是，在以后，無憂無慮的生命中，會有一雙大腳踏在你的路上，一只影開始相伴你的左右，一雙手可以擅自插進你的衣兜，抓住你的十指，直到有一天綰上一枚小小的鉆晶。

我愛暗暗地喜歡，也愛大膽地表白。但我更愛的，是一場相逢，在我們都愿意，都勇敢，都準備要赴一場約時，把“愛”字嚼得耀眼。

你來了，在我生命的巧妙時間里。

我們愛同一首歌，讀同一首詩。然后，我們讓自己出現在同一張紅底上，在同一餐桌上就餐，吃同一鍋飯，飲同一煲湯，啜同一壺茶，嗑同一盤瓜子，直到我們開始熟悉彼此拒絕的聲音，睡臥的姿勢，洞悉彼此內心的欲望，快樂，習慣。還會守彼此的病床，懂彼此老時的呢喃。

而且，在這間小巢里，我有自信，可以從此不理生活的技巧和知識，不去學修理，曉技工，不分東南西北，我可以不認路，只認你。

是的，如果你要愛我，你要知道，我會認真，我會視你為親，融你作血，愛你刻骨，我會給自己的人生多拓出一個維度，不管這施工中的累與疼。我會想象永恒。

我開始漸漸變胖了，因為我把身心都松弛。我變得溫遜，怡悅。漫漫的歲月后，這是你給我的，你讓我在半生的風雪下，因為有愛，所以寬容，你讓我安然面對風霜蝕刻，有膽涉進生活的激流，讓我不管不顧，撒嬌癡寵，也過了半生。

我愿你是情郎，是公子，是英雄，我愿你能圓我少女時的夢。我愿你讓我對“愛情”一詞尊重，我愿你給我的震撼多于平庸，深情多于敷衍，陪伴多于存在。我愿讓自己的青春歲月，留下燦爛的一瞬，這樣，即便在以后的鍋臺油煙里，也有驕傲可尋。

是啊，我們也會有爭吵，甚至摔打。我們會切切知道，愛有多深，恨就多深。不過那是屬于年輕時的你我，屬于少年的意氣，青春的癡狂。庸常的雞毛蒜皮是激不起恨的，但仍能激起爭執。只是，疲憊的冷戰過后，我還是要半夜披衣，給我們的孩子沖奶粉，還是要洗衣擦地，還是得要這個孩子，這個房子，還得要這個家。

于是，洗衣盆里的肥皂泡，成了我回憶愛情的滄桑一握。

我要戒指，也要軟紅的嫁床。我要現代的平等與尊重，也要古代那有歸屬感的夢想。我愿酒壇初啟的一刻，你珍重地牽過我的手，從家中牽我。我要你必須也愛我的家人，用給予我的十倍、百倍、千倍的愛，去愛我萬萬倍愛的親人。我要你在牽我的手時，不要覺得應當。要在我跨過門檻的一刻，新生出更多的愛，和決心，不是對我，是對我的家，對我從小生長的地方。

記得，在愛我之前，你還要愛其他。我不要你說出，“我只愛你一個”，不，不需要。是的，我不要你全部的愛，你必須還去愛別的。我愿你愛祖國，愛土地，我愿你有泱泱心中數千年的情懷。我們也許都不是學者，不是政客，不是戰士，但我希望你，即使在最平凡的市井生活中，依然能懷抱對民族的敬意和對土地的歸屬，我不相信心如浮萍，還能好好愛我這個萍水相逢的人。所以，去愛土地，記住土地，忠誠于土地，這里有我們太多的情緣牽絆，流淌著你我一生的記憶，我愿意在想起一條街時，首先想到你愛吃的餐館;想起一座城市時，首先想到你。所以，就讓我們一起愛這個更大的、我們和我們的親人一起生活的城市——中國，好嗎？

你還要愛你的家人，你必須有這部分愛，這份愛，你與生俱來，且相伴一生。我相信有一天，當我決意把心給你，我也會深愛他們，正如深愛全部的你——幼年的、少年的、青年的你。你的過往，你的脾性形成地，你之所以會在若干年后被我愛上的原因。

除了這些，我還愿意再給你留出一部分，留一個隱秘的空間，愛你曾經的遺憾。遺憾錯過的愛人，遺憾放手的擦肩，我情愿你多情，也不要你漠冷。妒意無法留住你，但能摧毀我。我會愛你“額上的皺紋”，也愿你擁有“歡暢的時辰”。所以，如果回憶在我之前，曾斑斕，曾如絲纏綿，我甘愿和你的記憶一起美麗，和遺憾的青春，完整地相向而立。

在一生的陪伴里，我愿意給你偶爾心上的喘歇，讓你想想青春的旺盛。許多昔日的容顏，瀑浪般的長發，暖櫻似的面頰。如我或不如我，愛你或被你愛，我都愿你記住。但我更希望你記住的，是那年蔥蘢的樹，樹葉間的陽光。你要記得那條林蔭小路，記得擁攘的校門，記住汽水和冰棍兒，記住運動服解渴的綠色，和空氣中的汗水味兒。

記住這些，你就能記住，當年青春，是如何去愛的力量。我愿你心中永遠有愛的源發地，永遠有那樣一個男孩子，作為以后的驕傲，老年的談資，面對人生長路時一點點的單純，作為你一生的不忘。

我要你記住我最初愛你的理由。

我要你和我共情，你將和我一起承擔我的愛憎，如果你夠愛我，再粗糙的心，也請和我一起多愁善感，你有義務照顧我捧回家的一只受傷的小鳥，關注流浪貓和流浪狗。看到自己溫暖的愛巢，想起世間有流離失所;制造一次小浪漫，想到遠方有飄零和戰火;枕著彼此面頰時，想到角落里的鰥寡孤獨。

所以，在得到我的愛之后，也請把它給出去。那時的我們，已經不需要刻意去愛，我們已成為一個影子，那就讓我們把所有的愛意聯合，去給予外界。帶一點眼淚的深愛，更頑堅;帶一點分享的幸福，更高貴。

如果能有這樣一天，我是幸福的，因為，我對幸福的想法得到了印證。是你給了我半生的印證。

燈下，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出現，包納我的詩意，歸納我的回憶。我愿你來時，我能有無瀾的心胸，去不加防備，不費思慮，我只要“承認”的過程。

所以，我要你以后愛我，因我曾單純地，認真地，無垠地，在癡想你的同時，也由此愿望了自己的人生。

等你的人

于秋風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