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現實主義是國際關系理論中一個具有重要影響力的流派。權力與結構是現實主義的兩個核心概念。面對全球經濟增速放緩和國家間矛盾沖突加劇的狀況,以現實主義路徑分析東亞地區的發展走勢有著實際的理論需求。隨著美國在全球層面的實力衰弱和中國在地區層面的實力崛起,美國失去了全方位領導東亞地區秩序的能力。東亞地區實際上形成了一種安全上依靠美國,經濟上依靠中國的雙重體系結構。
【關鍵詞】 現實主義 體系轉型 雙重兩極格局
世界銀行在2019年6月4日發布的最新一期《全球經濟展望》報告中指出,2019年的全球經濟增長率降到了2.6%,比照先前的增長預測又降低了0.3個百分點,全球經濟增長持續疲軟,經濟和政策的不確定性導致經濟活動持續惡化,對全球的貿易和投資將產生重大影響。[1]
盡管世界經濟的發展前景有著嚴重的下行風險,但是東亞地區仍然是當今世界中最具發展潛力的地區。從世界各地區的經濟發展速度來看,世行預計歐洲和中亞地區的經濟增速在2019年中將保持在1.6%的水平;拉美和加勒比地區的增速在2019年中將保持在1.7%的發展水平;中東和北非地區因石油產出下降和美伊矛盾加劇,其經濟增速在年中將持續在1.3%的低位徘徊;撒哈拉以南地區,其經濟增速在2019年中將維持在2.9%的水平。反觀東亞地區,盡管本地區的經濟增速受到全球經濟發展疲軟的大環境影響,2019年的經濟增速較之2018年下降了0.4個百分點,但世行預測東亞地區的經濟增速為5.9%,保持在高速增長階段,遠高于全球其他地區。
東亞地區雖然有著較大的發展潛力,但是在政治互動密切、經濟繁榮發展的表層下,卻暗含了諸多制約發展的不利因素。本地區內外的大國、中等強國以及弱小國家之間爆發了一系列的矛盾爭端,內容涵蓋領土、貿易、歷史、核武等諸多方面。隨著特朗普政府上臺后提出的“美國優先”的政治口號,導致東亞地區的紛爭和對抗進一步加劇。因此,在這種環境下,用現實主義的路徑來分析東亞地區未來的秩序發展走勢,是有著重要的現實依據的。
一、現實主義的理論視角
(一)、現實主義視角下的權力
權力,是現實主義的理論基石。摩根索在其著作《國家間政治》中明確指出“國際政治像一切政治一樣,是追逐權力的斗爭。無論國際政治的終極目標是什么,權力總是它的直接目標。”摩根索將權力看作是控制他人思想和行動的能力,把國家權力視作個人權力的集合與放大。他提出,“任何事物,只要能建立并保持人對人的控制,就包含在權力之中。權力,包含了人對人的支配,服務于所有的社會關系”。
國際政治與國內政治一樣,權力的追逐和斗爭是其永恒的內容。古典現實主義將權力定義為“支配他人意志和行動的控制力”,所謂的政治權力,是指公共權威的掌握者之間以及他們與一般公眾間的控制關系。權力,作為一種心里關系,通過影響被支配者的意志而發生實際效用。權力的影響來源于三個方面:期待利益的回報;對損失發生的恐懼;對領袖、制度的敬愛與向往。權力發生作用的形式同樣表現為三個方面:命令、威脅和個人權威或是超凡魅力。
古典現實主義強調,人類社會步入現代階段后,血緣、效忠關系等被國家的權力和政策認同所取代。在國際政治領域內,權力運作可以歸納為三種模式:首先是現狀政策,目的在于維持歷史上某一特定階段的權力分配態勢,其特點在于反對任何會導致兩個或多個國家間權力逆變的趨勢。其次是帝國主義政策,不同于共產主義意識形態的意涵,人性現實主義將帝國主義界定為“一項目的在于推翻兩個或更多國家權力關系現狀的政策”,即為一種挑戰現狀的修正政策。最后是威望政策,既向世界各國彰顯自身的國家權力,其特征在于既不虛張聲勢,又不謹小慎微,常以軍事力量,特別是海軍力量作為威望展示的手段。
在愛德華·卡爾對權力組成的論述基礎上,摩根索將國家權力進一步細化為相對穩定的權力和動態變化的權力兩大部分。具體來看,又可以分為地理、自然資源、工業能力、戰備實力、人口、民族性格、國民士氣、外交素質和政府素質九個方面。在摩根索看來,地理要素決定了一個國家在核時代能否成為大國的可能性;自然資源,特別是糧食的自供應,決定了一個國家政策執行的持久性;人口,是一個國家成為一流大國的必要條件。
值得注意的是,古典現實主義認為國家應該追求一種權力的相對優勢,而非制度主義倡導的絕對量。在討論人口增長問題時,摩根索強調一種相對優勢的評判視角;在討論一國權力中的某個要素與其他國家權力要素作比較時,又一次強調了相對性的評估標準;在討論外交政策成功與否的時候,摩根索再一次強調了政策執行的正確、錯誤的相對比較分析。
(二)、現實主義流派的結構觀
華爾茲將國際政治理論按照其研究層次,劃分為還原理論和系統理論。所謂還原理論,是關注個人或國家層次,“為解釋某一集團行為而對其成員心理進行研究”的方法。還原主義的特征在于通過整體包含下的部分,來理解整體內容,通常較多的使用其他學科方法來理解研究客體。
在華爾茲看來,還原主義下的國際關系理論僅僅是通過觀察國家內部特性來解釋國家的對外行為,本質上是從單元層面著手研究,其得出的理論僅僅是描述性質的論述。他從系統理論入手,對結構提出兩種定義,一種將結構看作是一類補償機構,試圖保持體系結果具有一致性,始終處于均衡狀態;一種是將結構定義為一系列的約束條件,通過獎罰來限制行為體的行為選擇。 華爾茲同樣采納了第二種定義,并進一步指出,結構自身并不會產生某種結果,而是通過“競爭”和“社會化”這兩種途徑間接影響系統內的行為。
華爾茲認為政治系統由結構和和互動單元構成,單元的排列原則定義了結構。從國內政治結構的定義中,華爾茲推導出結構現實主義的核心假設。首先,國際體系的排列原則是一種無政府狀態;其次,體系中的行為體以國家為主,彼此功能相似,其基本目標是保證自身的生存安全;最后,決定體系變化的核心變量是國家間的能力分布。
結構主義從政府形式、意識形態、經濟制度等方面,強調單元間的互動產生了國際事件,單元內部的異質性導致不同的行為。新現實主義者則從體系層面出發,提出單元互動產生了結構,而體系一旦建立,便存在一種自在性,其他層面的因素變化不會影響體系自身的性質。在國際政治體系中,無政府狀態下的單元排列原則,使得國家功能相似,單元間的能力分布差異最終決定了國家的行為。
二、以現實主義理論檢視東亞地區秩序
(一)、國際體系的二重嬗變
當今時代,權力中心正在發生顯著的轉移變化,這已經成為一種共識。國際體系的變化往往取決于大國間的力量對比和戰略互動,體系中的主要大國塑造了基本的體系格局,當大國間關系發生變化時,體系內部的實力分布自然也隨之變化,因此體系格局也就產生了變動。
在全球層面,由于冷戰后的美國主導著國際秩序,權力的使用沒有受到外部環境的強大制約,因此從克林頓政府到小布什政府,再到如今的特朗普政府,美國的外交政策和國家行為展現出鮮明的單邊主義、實力優先和價值輸出的特質。美國在世界范圍內謀求建立一個絕對安全的世界格局,導致其尤為看重自身的軍事能力,將武力擺在了政策選擇的優先位置。西方價值觀念的輸出與軍事干涉的疊加使用使得美國在后冷戰時代的國際體系中四處出擊,以阿富汗戰爭和伊拉克戰爭為代表的兩次行為更是極大的損耗了美國自身的權力,浪費了大量的資源,使得美國的霸權實力在國際層面出現了相對衰弱的跡象。
在地區層面,美國自冷戰時期依托美日同盟、美韓同盟牢牢地掌握了東亞地區的主導權。但是隨著中國的崛起,東亞地區的實力對比正發生顯著的變化。首先,本地區內部的經濟關系因中國的崛起而發生了顯著的變化,中國在東亞地區已經成為大多數國家的最大貿易伙伴。例如,中國已經成為日本的第一大貿易伙伴國。在2018年中,日本對中國和美國的出口額分別是1439.9億美元和1400.6億美元,其對中國和美國的出口增速分別是8.4%和3.9%,對中國和美國的出口額分別占日本出口總額的19.5%和19.0%。日本進口排名中,中國和美國分居一二位,其進口額為1735.4億美元和815.5億美元,占日本進口總額的23.2%和10.9%。中國已成為日本的第三大重要逆差來源地。[2]
貿易關系是經濟關系中反應國家間互動緊密程度的重要指標,以中國的經濟體量和其貿易地位,再結合具體數據,我們可以得出一條結論:中國正逐漸取代美國,獲得東亞地區的經濟中心的地位。因此,從全球和地區兩個維度來看,國際體系正在發生深度的轉型,美國在全球層面面臨著實力衰退的窘境,在地區層面面臨著新興大國的地區主導權的挑戰。
(二)、東亞地區的雙重兩極格局
所謂雙重兩極格局,是指在東亞地區存在著某種程度上的二元格局體系。具體而言,在經濟層面,形成了以中國為中心的經濟格局;在安全層面,形成了以美國及其盟友為中心的安全格局。在經濟和安全領域中,中美又各自是兩個重要的極化中心。
自20世紀90年代以后,東亞的格局發生了重要的變化,美國最初在這一地區處于全面領導的地位,統轄著經濟、安全等多方面領域。隨著中國實力的飛速增長,美國在東亞地區的經濟領域方面的領導地位首先受到了挑戰。中國于2009年超越德國成為全球最大的貿易出口國;在2010年取代日本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在2011年成為全球124個國家中的最大貿易國。美國在東亞地區與主要盟友的最大貿易伙伴國的地位也被中國逐漸取代。在東亞地區,經濟上形成了以中國為中心的經貿體系。
美國作為后冷戰時代的唯一超級大國,盡管其并不是地理意義上的東亞國家,但是它的影響力對東亞秩序的發展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目前來看,美國憑借著在東亞地區的駐軍及其與盟友間構筑的聯盟框架,領導著東亞地區的安全秩序。盡管美國在21世紀初打了兩次耗費巨大的局部戰爭,但是其對美國自身軍力的影響也是十分顯著的。一方面,美國為了應對戰爭帶來的巨大消耗,其軍費開支在穩步提升,年度國防開支從2001年的3047億美元飆升至2010年的6936億美元,裝備采購費用從517億美元激增到1336億美元。其軍隊規模也由138.4萬人增加到143.1萬人。由此可以看出,美國以其巨大的軍事開支、龐大的軍隊規模以及先進的武器裝備,繼續維持著東亞地區安全秩序的領導地位。
三、東亞地區的未來走勢
從權力的獲得狀況來看,東亞地區本身已經不存在單純的單極支配體系。具體而言,美國在東亞地區不再具備從安全、經濟等方面全方位領導本地區秩序的能力。美國在本地區內的經濟領導地位已經讓位于中國,盡管中國在市場規則制定權和地區秩序制定權方面仍有諸多的欠缺,但中國的經濟發展潛力和經濟實力已經得到世界各國所公認。另一方面,美國以其軍事力量的優勢仍然維持著東亞安全中心的地位。在東亞地區,經濟中心與安全中心的錯位,使得東亞各國在政策選擇方面會帶有明顯的兩面下注的特征,即:經濟上依托中國,安全上仰仗美國。
從體系的結構來看,盡管美國在全球層面面臨著實力衰退的問題,但是它在東亞地區的實力仍然沒有第二個國家能夠完全與之匹敵。雖然中美間的經濟和軍事實力在逐步縮小,但中國的崛起更多的是從東亞地區范圍內來觀察的,中國在體系層面并沒有全面挑戰美國領導地位的實力。因此,在東亞地區內部的經濟、安全的雙重兩極結構仍將長期存在。
【注 釋】
[1] 具體詳情,見:https://www.shihang.org/zh/publication/global-economic-prospects#firstLink01632
[2] 來源商務部國別數據:https://countryreport.mofcom.gov.cn/record/view110209.asp?news_id=62832
【參考文獻】
[1] 劉麗坤編譯:《全球經濟:在低迷局勢中穩定增長》,載《社會科學報》, 2019。
[2] 漢斯·摩根索 美:《國家間政治》, 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 2012年版。
[3] 肯尼思·華爾茲 美.:《國際政治理論》, 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7年版。
[4] 朱鋒:《“權力轉移”理論:霸權性現實主義?》,載《國際政治研究》, 2006年第03期, 24-42。
[5] 周方銀:《中國崛起、東亞格局變遷與東亞秩序的發展方向》, 載《當代亞太》, 2012年第05期, 4-32。
[6] 周方銀:《東亞二元格局與地區秩序的未來》, 載《國際經濟評論》, 2013年第06期, 106-119。
[7] 呂晶華, 羅曦:《冷戰后中美西太平洋軍力對比的發展演變》, 載《美國研究》, 2019年第03期, 80-95.
作者簡介:侯鑫鵬(1993——),男,漢,遼寧鞍山人,碩士,研究方向:國際關系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