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生
涼臺漢畫像石是上世紀七十年代在山東諸城涼臺村被發現的,這是一座東漢晚期的畫像石墓,墓主叫孫琮,亦稱此墓為“孫琮畫像石墓”。在這個富有傳奇色彩的歷史故地“涼臺”村所收集到的漢畫像石有十三方,今存諸城市博物館。這批漢畫像石內容豐富,刻工精良。有七方是浮雕,六方為陰刻。在這產方畫像石上刻有樂舞百戲、莊園庭院、庖廚、拜謁、宴飲、講學和髡苔圖。其中樂舞百戲和髡苔圖同刻在一方石上,上下名半,蔚為大觀。值得注意的是,在樂舞百戲圖中除鼓吹樂、雜技、綢舞以外,還發現有“七盤舞”的形象,這是繼沂南漢畫像石之后,又一次新的發現。
關于“七盤舞”的形象資料,在山東漢畫像石中僅見一例,即沂南漢畫像石墓中所保留的“七盤舞”資料。《詞海》(藝術分冊)“七盤舞”條,亦引用此例。在這之前,屬罕見。然而無獨有偶,近來經過對涼臺漢口畫像石的樂舞百戲反復考據和印證,以一次發現了“七盤舞”的形象,這真是一件令人快慰的事,無疑這對于研究漢代的舞蹈與音樂提供了可靠的資料根據。
涼臺漢畫像石中“七盤舞”的特點為盤鼓并列,男女同舞。鼓安放于中間,七盤分左三右四排列,一女伎束腰長袖,手舞彩綢,左腳踏鼓,右腳騰起,作向盤中翩翩舞去之勢,大有回風流雪、飄飄欲仙之姿。真可謂“盤鼓煥發駢羅”、“歷七盤而屐躡”(張衡句),又見左側一男伎身披彩綢,騰空而起,應節合度,與女伎暗相響應,作踞盤上迅舞之狀。
與“七盤舞”相配合的還有吹打、雜技、綢舞、說唱等形式,使之交相輝映,構成了一幅琳瑯滿目、多姿多彩的畫面,堪稱妙觀。作者以平面構圖,細線陰刻,線條流暢飛動,人家物形象逼真。全圖共描繪三十二人:樂隊二十一人,說唱一人,另有兩名站立者,一人招手,一人執長帶,疑為樂舞指揮者的形象。圖的上端有十二人席地而坐,平列兩排,似在演奏“鼓吹曲”,所奏的樂器有竽、笙、鼓、蕭等。第一排第三人在擊鐃,第二排第三人在吹簫,第四人在敲擊建鼓,建鼓又名足鼓,“以木貫其中而樹之,柱上施華蓋,柱下接十字形尺,附刻四獅形。”(見《音樂辭典》),還有兩個演奏者邊吹排簫邊擊鼓。另外尚有九名擊鼓者穿插于舞蹈、雜技場面之中,或兩個合擊一鼓,或一人雙手擊一鼓。圖的左邊是一組雜技,有翻身倒立者,有拋刀舞丸者,千姿百態,曲盡其妙,其技藝之高超,堪稱一絕。圖中間有一舞伎雙手披綢,在表演綢舞。這是漢代頗為流行的一種民間舞蹈形式,今在鄉村仍可以見到。在綢舞的右下角有一舞者,赤腳袒胸,手執荷花,似在鼓上旋轉。尚不知他在這組樂舞百戲中是個什么角色。
面對古人遺留下來的這一精美畫卷,我們不得不驚嘆這個時期的文化之發達、樂舞之繁榮、藝術之高超,已經達到了十分可觀的程度,這幅樂舞百戲圖恰恰正是極好的寫照。當然,在驚嘆其美侖美奐的同時,作為一名舞蹈專業的群眾文化工作者,不禁感慨萬千。我在想,千年云煙過往,為什么會有如此完美的樂舞藝術,為什么會使人感覺到所有在場者會忘情投入其中?筆者愚見,結合時代背景,歸結起來,不外乎兩點,那就是音樂與舞蹈的相融相諧,藝術與生活的不離不棄。不妨分而述之。
作為“七盤舞”,它是所有藝人的共同表演的畫面,不論演奏樂器者與敲擊建鼓者的自然配合,還是雜技與舞蹈相互揉合,還是綢舞者的目在投入。他們都是共時而不獨立的統一體,這里看似有主角,而又都不是配角,他們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定位。也即一人即全局,全局成一體,不可分割,而綜合成為樂舞相諧之藝,盡管我們可認為以舞為主,然而舞以樂為支撐,也離不開其他表演與在場者的搭配,所謂共生共存。反觀當下舞蹈藝術的發展,在各種藝術門類分工愈來愈細的今天,舞者只是閉門練舞,一到演出,則唯有依靠現成音樂,或者基本是一種克隆式的模仿,對于音樂藝術不欲問津,由此也導致了對舞蹈藝術真締的隔閡,這確實令人疑惑。試看當今許多舞蹈大家如楊麗萍等,他們都是對于音樂等相關藝術的極其精深且能打通的高人,也只有博學并通于眾藝,才能真正走進舞蹈藝術的世界。古人如此,今人更應如此。
從藝術與生活的聯系出發,“七盤舞”本身就是一組典型的生活畫面,生活氣息濃厚。從畫像石中,我們仿佛體會到了漢人的喜樂心懷,可以說,正是因為當時的人們能夠做到同呼吸,共命運,才能激發出舞者、鼓者、吹者、歌者的豁然胸懷,由此也帶來了那絲毫不拘謹,自然質樸而又震撼心靈的藝術之美。藝術從來不拒絕生活,反而卻排斥那種躲在殿堂里的研究,“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多少年來,艾青詩人的肺腑之聲,仿佛依然在耳邊回蕩。舞蹈藝術絕對不是空穴來風,它本身就是生活的縮影與升華,且不說“小蘋果”廣場舞一時跳遍大江南北,它的節奏韻律以及舞蹈迎合時下風俗,肯定與當下有一定相融之處;單就是那唯美的“千手觀音”,已是一段時期以來的舞蹈藝術典范之作,讓人過目不忘。她不僅訴說了特殊人群的細致心聲,也更是因為來自于生活中那細致入微的體驗,才產生了永恒,這也是與“七盤舞”等歷代經典的相通之處,融入生活的藝術定格在時代中,也必將會進入藝術史。
當然,面對“樂舞百戲”這一歷史印記,還有很多生發之處,可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好在經典猶在,而藝術探尋之路永遠向前。對于舞蹈藝術如何更好地融匯其它藝術,如何挖掘并弘揚深厚的傳統文化,如何從生活中出發,謳歌生活,引領生活,必定是擺在每一位舞蹈家以及舞蹈藝術工作者面前的深刻而永久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