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陶淵明委運任化、任真自然的生命觀

摘要：本文將以陶淵明的詩歌《連雨獨飲》為例，分析陶淵明委運任化、任真自然的生命哲學的具體內(nèi)涵及形成原因。這一生命觀對于我們當代社會仍具有重要啟示意義。

關(guān)鍵詞：陶淵明;委運任化;任真自然;生命觀

陶淵明是東晉末年的一位偉大詩人，他處在魏晉生命思潮背景中，又接連遭受各種生命矛盾，這使得他對個體生命的自覺認識不斷深化，并最終形成了其獨有的委運任化、任真自然的生命觀。在當下這個生命緊張感不斷加劇的時代，探析陶淵明生命觀對于我們重新思考和認識生命本質(zhì)具有重要意義。

一、委運任化、任真自然的含義

“運”是天運，指自然發(fā)展變化的規(guī)律。“化”是大化，指自然物質(zhì)的變化。在陶淵明看來萬事萬物都處在“運”“化”之中，都必須順應(yīng)自然發(fā)展的規(guī)律。陶淵明將生命安置在天地大化、廣袤宇宙這樣宏大背景中，認為生命屬于萬物運化的一部分。委運任化即順應(yīng)自然，聽憑事物發(fā)展變化的規(guī)律。寒暑、榮枯、生死都是自然運化的結(jié)果。

《莊子·齊物論》郭象注：“任自然而忘是非者，其體中獨任天真而已。”“任真”即聽其自然、率真任情。那么何為“自然”？“自然”這個詞源自道家哲學，老子《道德經(jīng)》：“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的道大體上有兩層意思：一指物質(zhì)世界的實體，即宇宙本體;一指支配萬事萬物運動變化的普遍規(guī)律。道法自然”即道以“自然”為法則，那么這個“自然”就獲得了本體意義，“自然”是事物的本質(zhì)屬性，本然狀態(tài)。魏晉玄學繼承老莊哲學中“道法自然”的思想，反對人為矯飾，用自然否定名教。陶淵明受魏晉玄風影響，反對虛矯名教，主張委順自然，投身于宇宙萬物的遷流變化之中。

二、《連雨獨飲》中陶淵明委運任化、任真自然生命觀的具體表現(xiàn)

（一）乘化歸盡，坦然處之的態(tài)度

在《連雨獨飲》中，陶淵明明確提出了自己對于死亡的認識：“運生會歸盡，終古謂之然。”“天豈去此哉，任真無所先。”陶淵明認為生命是一個過程，有生就必然有死，生與死都是自然發(fā)展的正常規(guī)律。“運生會歸盡”是造化運行的必然結(jié)果，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規(guī)律。

《連雨獨飲》這首詩寫于陶淵明歸田之后，此時他對生命已有較為深刻地認識，他清醒認識到宇宙的永恒和生命的短暫，無涯時間中生之有涯。但他并沒有因此感到焦慮恐懼、悲觀絕望;也不同與莊子的以生為累，以死為解脫的觀念;陶淵明選擇的是將個體生命與自然融為一體，認為生命屬于萬物運化的一部分，以平淡的心看待生死。他認為對于生死運化人所能做的就是聽其自然、率真任情，順應(yīng)運化的規(guī)律。這其實與陶淵明在《歸去來兮辭》中提到的“聊乘化以歸盡”是一致的，本質(zhì)上都是以一種積極的態(tài)度順應(yīng)自然變化的規(guī)律，樂天安命，對生死持有一種不喜不懼、坦然接受的態(tài)度。

（二）回到現(xiàn)實人間，追尋生命真味

陶淵明深刻認識到生命的短暫飄忽，對遷逝運化具有清晰的感受。盡管如此，陶淵明卻并不贊同服食求仙、追求長生。這與魏晉時期，許多文人眷戀人生、渴望長生的思想截然不同。這一點在《連雨獨飲》這首詩中，陶淵明也有清楚地表示“世間有松喬，于今定何間。”陶淵明認為赤松子、王子喬這樣的仙人，從未有人親眼看到過。他對神仙的存在持否定態(tài)度，也并不支持道教追求長生的觀念。陶淵明是一個崇尚自然的無神論者，他主張回到現(xiàn)實人間，安然樂享生命中的一切，包括不可避免的生命消亡，在真實生活中尋找生命自然本真的趣味，真切體認生命的意趣。

陶淵明將求仙得道的玄遠話題轉(zhuǎn)向飲酒這樣日常的話題，主張回到一個更真實、更有人情味的現(xiàn)實世界體悟生命真諦。蕭統(tǒng)在《陶淵明集序》中說：“有疑陶淵明詩，篇篇有酒，吾觀其意不在酒，亦寄酒為跡者也。”陶淵明的飲酒不是聲色欲望的滿足，不是借酒澆愁的發(fā)泄，也不是醉生夢死的放縱，他在飲酒中短暫忘卻雜念，獲得“試酌百情遠，重觴忽忘天”的內(nèi)心平靜。陶淵明通過酒，認清自我與生命的本質(zhì)，飲酒是他立身于紛擾的現(xiàn)實人間，體悟生命真趣的一種方式。

（三）回歸自然本體的意識

“云鶴有奇翼，八表須臾還”一句蘊含一種強烈的回歸自然本體的意識。遨游八荒須臾即還的云鶴屬于“歸鳥”意象，“歸鳥”意象是陶淵明詩歌中常使用的一個意象。“歸鳥”并不只是指鳥飛回巢的表象，陶淵明也并不僅是以“歸鳥”隱喻自身的“歸田”，因為“歸田”也并非陶淵明的最終目的，陶淵明最終要回歸的是自然本體，“歸田”只是陶淵明實現(xiàn)回歸自然本體的一種形式。上文中，對“自然”一詞含義的解釋中提到“自然”具有一種本體意義，可理解為萬事萬物本然的狀態(tài)。因此，陶淵明的回歸自然本體其實是回歸一種真樸的生存狀態(tài)，返樸歸真，皈依精神的故鄉(xiāng)。

（四）精神獨立于運化的生命哲學

在《連雨獨飲》中蘊含著陶淵明一個重要的生命哲學：精神獨立于運化。“形骸久已化，心在復何言。”“形骸”是指生命本身和生命中的經(jīng)歷，這些都是由運化決定的，只有委運任化。“心”指人的主體精神。陶淵明認為盡管形體會隨著自然規(guī)律衰老消亡，但精神是可以獨立于運化的，只要始終抱有任真之心就不會為外物所累，就能獲得寧靜、澄明、渾然忘我的最高生命體驗。

三、陶淵明生命觀的形成原因

（一）魏晉時代風氣：對個體生命的高度關(guān)注

自漢末魏晉以降，直至陶淵明所處的晉宋之交，一直是亂世，戰(zhàn)爭、瘟疫、饑荒不斷，人的生命如同草芥，朝不保夕;許多文人在政治斗爭中慘遭殺戮，死亡的陰影籠罩在士人們的心頭，殘酷的現(xiàn)實使得他們深刻認識到生命的短暫與脆弱，這一時期生死問題被提到了一個空前重要的位置，人們比以往任何時期都更加關(guān)注個體生命的存在，對生命的高度關(guān)注和思考成為這一時期的社會思潮。陶淵明處在這樣的時代風氣和背景下，必然會對他自身生命觀的形成有所影響。

（二）陶淵明自身獨特的生命經(jīng)歷

陶淵明在生活中多次遭遇親人的死亡，幼年喪父，中年喪妻、喪母、喪妹。親人的接連去世，使他對生死有著敏銳的認識。而陶淵明復雜的仕途經(jīng)歷，又使他對人生羈旅行役之苦頗有體會;官場的黑暗，功業(yè)無成的悲哀，生活的艱辛都折磨著他，使他的行跡和心靈受到束縛。陶淵明因此決定棄官歸隱，回歸田園，堅守本心。歸隱后，陶淵明逐漸在躬耕之樂和淳樸的鄉(xiāng)土人情中感悟到生命的真諦。陶淵明人生中親人的接連去世，獨特的宦游經(jīng)歷和歸隱生活，再加上陶淵明自身高度敏感的心靈，使他生命的意義，人生的價值有著深入思考。

（三）老莊玄學的影響

魏晉時期殘酷的社會現(xiàn)實，使得文人們紛紛向老莊思想中尋求解脫之道，老莊思想在魏晉大行其道。陶淵明的思想也深受老莊玄學的的影響，其委運任化、任真自然的生命觀是對老莊生命觀的繼承與發(fā)展。道家認為生命是自然萬物的一部分，生命在自然中產(chǎn)生在自然中消亡，以回歸自然為生命的真正歸宿。《莊子·知北游》：“人之生，氣之聚集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若死生為徒，吾又何患！”認為生命由氣聚產(chǎn)生，氣散結(jié)束，生命是氣的不同存在形式，是一種自然現(xiàn)象。莊子對待命運的態(tài)度是順應(yīng)“天運”，無為順化，坦然接受造化的安排。陶淵明接受老莊生命觀的影響，認同大化，認為人的生死都是自然運作的結(jié)果，以委運任化的觀點化解生死問題的困擾。

陶淵明委運任化、任真自然的生命觀簡而言之就是順應(yīng)自然規(guī)律，樂天安命，坦然面對生死，具體表現(xiàn)為乘化歸盡坦然處之的態(tài)度;在真實生活中體悟生命意趣;回歸自然本體的意識和精神獨立于運化的生命哲學，其生命觀對于我們當代社會仍具有重要啟示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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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吳晟熠（1999-）女，漢族，江西宜春人，單位：北京師范大學珠海分校文學院漢語言文學專業(y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