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幕之下

袁偉

1

太陽下班的時候，路燈就自動接手。

作為光明的正副使節，它們一直堅持著兩班倒，以確保校園里有足夠的溫暖和光亮，調解明暗之間的矛盾。

其實，一盞長明燈，就是一輪紅日。白天，它們把一縷縷陽光細細嚼碎，然后吞進自己的胃里。夜間，每一絲光亮都是一次反芻。

2

燈光下，有人剛從某個實驗室中走出來，身后拖著自己長長的影子;幾只飛蛾扇動著翅膀，爭相撲向它們虛構的一場大火;還有一陣風，把這一切吹得晃動……

觀察這一切的不是長明燈?；蛘哒f，它們對此早已熟視無睹。

只有無眠的人，才會發現長明燈工作的時長。

他們之間，從不交流，卻在夜里，彼此惺惺相惜。

3

世間萬物，皆有疲憊期。

清晨，陽光精神飽滿時，長明燈已經哈欠連天。但它不能立刻酣然入睡，得等到考勤的人來，為自己前一夜的工作打一次卡。

長明燈亮起來的地方，夜光不寒。

愿所有夜歸的路，都被照見。

4

夜，是一口深不可測的井。

那些從井中爬出來的人，心里微微泛甜。

用腳步書寫的歸字，比手寫的更遒勁。在夜路上走著，雙腿蘸著月光，每走一步都透著墨香。

5

夜歸的人，要途經夜的腹地，路過校園的鼾聲。

他們有時披著風雪，有時披著星光。但更多的時候，披著的是一件用許多沉默制成的隱身裝。

對夜歸的人，不要問原因。

夢是一個溫柔鄉，沒有負累的時候，誰不想早點進入周公的解夢手冊？

6

洗漱時，身體已經接收到放松的信號。當枕頭接觸到后腦勺，許多發生在白天的事情，就開始自行剪接。

夜歸，晚睡。

夢要足夠甜美，才能把落下的時長，以另一種方式補上。

7

被愛馴化的野狗，以吠聲，守衛著校園的安寧。它們蟄伏于綠化叢中，用嗅覺判斷腳步的善惡。

一條狗的記憶儲量，遠在一張內存卡之上。所有和藹、友善的面貌，都一一裝在它們的腦海中。

一陣吠聲，或許就是一次盤問。別緊張，體驗過流浪的艱辛之后，它們的野性，從不輕易示人。

8

在失眠的夜里，狗吠聲，像一根揮舞的鞭子，能趕跑越數越多的羊群。

睡夢中，我用一塊骨頭回贈。

9

聽懂狗吠聲的人，從此多了一個朋友。

我們不必見面，想說的話，想敘的舊，都在夜幕下的聲波中。

這大概才是最真摯的友誼，或許我們從未謀面，但并不妨礙彼此的心性相通。

10

我在夜幕下描摹眾生畫像，文字在紙上描摹著我。

這是一個美妙的夏夜，我與時間面對面，臥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