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之心 六章

韓眾衛

草木之心

不必嘆息，在人世間，我們不過都擁有一顆草木之心。

我們都是西風的順民，我們收斂內心的渴望和鋒芒，我們用飽蘸世故的筆尖寫下閃電，寫下暴雨和蛙鳴。我們不斷地出賣自己。

草木之間，我們一直引以為豪的自尊，掩映其中。放棄一些虛榮吧，山川永無止息，河流永無止息，誰又能抵擋得住西風的侵襲。

那就保持一顆草木之心吧，傾其所能，把冬日暖陽化作春草青，點亮世人的眼睛。

雪 韻

還沒過小雪，就在天氣預報里聽到了雪的消息。大風降溫，大雪寒氣逼人。直到一層一層覆蓋下來，內心更多的卻是對記憶的充分認知，是在死生契闊時的一份從容決絕，漫天飛白。

對與錯，經卷與裊煙從沒有聲息。我經過你的世界，最好被一場大雪多情地忘卻。河流深處，是更多情的陣痛。

可羊群依舊斜依落日，鳥鳴也不曾絕跡，抖落積雪如你抖落積攢多年的文字，不經意間，嫵媚了空曠的人間。

此刻，也總會將春日的懶散拿來咀嚼，圍在一起說說豐欠，說說愛恨，說說無奈，也說起來年還要有更多未可預知的成功或失敗。雪花將它們一一掩埋，西風又總會一一掀開。

十月，露重為霜

收起雨水的豐沛，云層一點點壓下來，光線明滅不定，仿佛為別離寫就的挽詞。

在十月，我們學會沉默，像原野被秋風大把大把地掏空。

遍地金黃，無語蒼茫。我們原宥那些啄食的麻雀，伎倆被看穿之后的倉皇逃遁，內心的憐憫經不起歲月的拷問。

此刻安坐于夜，夜涼成露，露重為霜，霜是經年的淚水，

點點星光叫不醒河流。時光如刀，欲望是永恒的業障，我們疼痛的愛恨，一直糾結于遲來的十月，這無盡的群林漠漠。

飄雪時節

當你耐不住云端的寂寞，輕舞長袖，執意放飛枝頭夢想的時候，我就備好春天的美酒，與你隔空對飲，前世的約定。紅塵淺薄，只愿為你而歌。

你可知曉，我就是你遺留在前世的一片雪花，內心也洶涌著澎湃的山河，即便冷漠，也會陪你從三千米高空墜落，經歷一路的顛簸，在天地間縱情，將我們的今生描摩。

沒有聲息，不著芳香。再美的相遇也抵不過歲月的流淌

可愛人啊，朔風默默里，誰在這飄雪的時節掛肚牽腸？

風，一直在吹

風，要吹就一直吹吧。從平靜的老屋頂上，從落滿雪花的村莊，從男人閃亮的胸膛，從女人翹首期盼的眼神里，一直吹，吹進游子難抑的心，吹開二月的冰凍。

大地，用蔓延天際的綠色，迎接這永無休止的風吹。村寨，在柳笛悠揚中，點亮了鳥兒的歌喉。

風吹著吹著，村莊就老了，恍如隔世。吹著吹著，河流也老了，可說出愛你仍是這么奢侈。

夜晚，總會泛濫太多的夢想，仿佛你從不曾來過，仿佛風兒是月亮的情人，不言不語，卻無所不能。

生活是如此相似

一條路延伸，向著村莊的方向。冬日的白楊把最后的思緒留給大地，灰云無緒，曠野空寂，等著在數九寒天，用一場風雪填滿。然后在春天將自己的心事一次次漂白，一遍遍翻曬。

生活總是如此相似，我們習慣于將自己的理想植根于泥土，沿著同一條道路在鋼筋水泥的城市飛翔。卻又總割舍不下對土地固有的愛，一遍又一遍，我們在路上來來回回。風吹過故土，每一份氣息都是如此親切。

許多年來，在奔波中我們學會了相互致意，傾情的應酬，違心的褒獎，以及互無因果的冷漠。等到直面村莊，直面河流，直面田野，我知道，我又回到了原點。

我們如同莊稼，一茬一茬，在汗水中萌發、拔節、抽穗、灌漿，也在汗水中成熟、消亡，而后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