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莉 陳 松 梅俊華 楊 樺 程 瀟
2020年春天,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以下簡稱“新冠疫情”)來勢洶洶,全國特別是湖北的醫療資源出現嚴重不足,我國政府舉全國之力,先后從全國各大醫院抽調了4萬多名醫護人員赴湖北各地抗擊疫情。
一線醫護人員持續在高強度、高壓力,充滿應激的環境下工作,經歷創傷事件,身體過勞,遠離家人,這些抗疫的醫護人員比普通人更容易陷入共情疲勞的狀態。疫情過后,這些醫護人員在心理上能否自我修復,回歸正常生活?如何有效預防和干預醫護人員共情疲勞,防止出現嚴重心理危機,這正是本研究關注的重點。
共情疲勞,是在救助過程中的情緒情感投入超負荷,助人者產生與被救助者類似的創傷體驗以及情緒情感的枯竭,導致助人者的共情能力和興趣下降[1-2]。共情疲勞有3個重要影響因素:人口學因素中性別、年齡、婚姻狀況、學歷、個人創傷史影響較大;心理行為中心理資源、自我修復能力影響較大;工作環境中工作設置與規定(工作量、工作時間等)、患者受創傷程度影響較大[2]。
研究表明,共情程度與共情疲勞間有強相關關系,其作用機制主要通過自我復原力(心理彈性)中介,領悟社會支持調節共情對共情疲勞的強度[1-2]。性別上女性相較男性更容易出現共情疲勞,學歷上碩士學歷和博士學歷比本科學歷更容易出現共情疲勞,職業上助人者(醫生、教師、消防員、社會工作者)更容易共情疲勞。
共情疲勞對個人的傷害主要是在生理、心理和社會行為三方面[1-2]。生理上主要表現為慢性疲勞、經常性偏頭痛、睡眠障礙、疑病癥等,這些身體不適會使個體工作效率低下,出現個體敏感度下降、知覺能力降低等“述情障礙”,更會使個體無法識別自己的現狀,導致應急事件發展一段時間后已發生共情疲勞者自我感知出現偏差。
心理上主要表現為情緒和認知改變,如空虛、抑郁、無助、逃避、焦慮及易怒,認知的改變包括一些防御性的觀念變化,如成為旁觀者,過分夸大自己的責任,對生活和社會失望等。社會行為的表現主要影響人際關系,帶來包括生活質量降低,甚至藥物濫用等問題[2]。
共情疲勞是一種傳染性的負面情緒體驗,群體中出現這種情緒者會使整個群體氛圍低落,久而久之可能會影響組織的工作效率,體現在醫療行業,則可能帶來更多的醫療差錯和醫療糾紛,不得不引起醫療機構管理者的重視[3-4]。
醫護人員作為典型的助人群體[1,3],是共情疲勞的高發人群。目前尚無關于全國醫護人員的大樣本調查,但根據項目組曾經對“共情疲勞”的相近指標——“職業倦怠”的抽樣調查顯示,湖北省有80.6%的三甲醫院醫生有職業倦怠,有超過一半的醫生沒有接受過任何倦怠干預[4]。
此次疫情下的醫護人員滿足上述共情疲勞的條件:有創傷事件、醫護人員職業、學歷普遍較高、女性較多(占比約2/3)。據武漢市第一醫院對116名前線醫務人員測評,發現高沖動風險者占3.2%,中重度失眠者占17.3%,中重度壓力者占9.5%,這些指標都已說明醫護人員在一定程度上出現了共情疲勞[5]。
3.1.1 缺乏心理應急預案
早期對于新冠疫情的認識有限,一度造成后期湖北省特別是武漢市居民擠兌醫療資源,醫護人力資源、防護物資、檢測物資嚴重不足,醫護人員動輒一天需要診治數百個心急如焚的患者,使醫務人員的身心遭受了巨大壓力,應激狀態下體力迅速透支。
另外,我國醫療機構還缺乏應急心理干預的經驗,雖然經歷過SARS和汶川地震,但醫患的關注點還是在治療技術和治療藥物的研發上。據2018年筆者進行的一項針對湖北省三甲醫院醫生的調查結果顯示, 54.4%的醫生沒有接受過任何干預,醫院普遍缺乏對醫護人員心理的常規干預措施[4]。
3.1.2 缺乏保障措施
2020年3月,“醫學界”對疫情期間醫務人員的休息狀況以及工作量進行統計,統計結果顯示,39.4%的醫務人員1天沒休,64.9%的醫務人員工作量有不同程度的增加,但50.0%的醫護人員只拿到了基本工資,90.0%的醫務人員未拿到補助[6]。這些看似和醫護人員的共情疲勞沒有直接關系,但會間接讓醫護人員感到失去社會支持,特別是失去和工作單位及家庭的聯結,會感覺自己處于孤立無援的狀況。
3.2.1 對疫情認識不足
共情疲勞的重要因素是目睹或經歷創傷性事件[2],此次疫情大量抗疫醫生的專業并非重癥醫學或呼吸科,特別是有些科室,如眼科,很少接觸死亡病例,在疫情前從事不熟悉的醫療技術,在不熟悉的環境和地域,面對死亡的患者和焦急的家屬,甚至自己正在經歷家人朋友的逝世,會產生嚴重的“替代性創傷”,成為共情疲勞的導火索。
3.2.2 缺乏應急技能和心理訓練
據調查,同為助人群體的消防員,共情疲勞程度低于醫護人員,可能原因是消防員平時經常進行嚴格的技能和心理訓練,醫護人員雖然也在不斷學習技能,但沒有消防人員那么嚴格[2]。
另外,我國醫護人員主動尋求心理干預的比例還很低[4],有些醫護人員的觀念里還存在患心理疾病很羞恥[7],特別是在此次應急事件中,醫療資源不足的情況下,存在身在抗“疫”一線不應占用醫療資源等想法[7],后期隨著疫情發展,共情疲勞已經發生,會降低知覺能力[2],更難意識到心理問題的嚴重性,甚至可能對后期職業心理造成“二次創傷”。
4.1.1 評估風險
應急狀況發生初期,醫療機構首先要做的是評估應急事件等級,醫護人員共情疲勞發生的風險,盡快定位可能發生共情疲勞的群體。共情疲勞的評估工具主要有早期的共情疲勞自我測試量表、共情疲勞量表修訂版和共情疲勞短版量表,條目主要測量二次創傷和倦怠。在我國,救助人員生活質量量表是目前應用最廣泛的共情疲勞量表之一,對象是護士、警察、心理醫生等救助者,該量表包括共情滿意、倦怠和共情疲勞/二次創傷壓力三個獨立的分量表,要求被試依據30天內的情況進行自評,該量表已被用在多項針對醫護人員的研究,顯示其具有良好的可靠性和有效性[1]。
4.1.2 多樣化的群體心理干預
(1)集體繪畫[8]。此次疫情中,眾多媒體報道醫護人員或患者在防護服上繪畫,繪畫內容都是鼓舞人心的話語和安撫人心的動漫,特別面對兒童患者起到了非常好的慰藉效果。疫情后,醫療機構也可以組織這些抗疫醫護人員集體繪畫,針對此次危機結合醫護人員實際情況,設計相關主題,如“我和患者共成長”、“我關于武漢的夢”等,甚至可以將這項活動固化下來,靈活設計主題,定期舉辦繪畫活動、繪畫比賽,使醫護人員掌握這項心理危機應急技巧,增強心理彈性。
(2)聯合干預[5]。武漢市第一醫院聯合前來支援的重慶醫科大學第一醫院、自貢市精神衛生中心等11支醫療隊,成立首家“陽光醫院”,組建“圓夢心理睡眠聯合干預工作組”,在“天使避風港”工作室,通過“話療”和虛擬現實技術(virtual reality,VR)放松,對醫護人員心理減壓,綜合干預,最終實現醫生生理-心理-社會的完全康復。
(3)中西醫結合康復訓練。此次疫情中,很多方艙醫院進行了醫患共同鍛煉,除了常規做操、廣場舞等之外,還加入了中醫的推拿按摩、灸療、太極拳、五禽戲等,標本同治,通過醫患在診療過程中的密切接觸,都獲得了心理資本,領悟社會支持增加[2],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共情疲勞,可以在以后的醫療活動中得到推廣。
4.1.3 促進醫護人員與親友的溝通
研究表明,領悟社會支持能有效調節共情疲勞[2],所以疫情后需促進醫護人員與家人、朋友、同事的共處溝通,鞏固醫護人員社會心理資源,醫院應主動了解醫護人員家庭情況,給予精神和物質上人性化的關懷,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組織醫院休閑娛樂活動,促進醫護人員及家庭成員之間的溝通交流。
4.1.4 落實對抗疫醫護人員的保障措施
習近平總書記就關心愛護參與疫情防控工作的醫務人員多次做出重要指示,要求高度重視對他們的保護、關心、愛護,從各個方面提供支持保障,他強調:“落實防護物資、生活物資保障和防護措施,統籌安排輪休,加強心理疏導,落實工資待遇、臨時性工作補助、衛生防疫津貼待遇,完善激勵機制,對已被感染的醫務人員全部免費治療,將來要增加帶薪休假時間,并將抗疫表現列入職稱評定指標之中……”[9],這些保障涉及物質獎勵、薪酬待遇、績效激勵及生活等各個方面,從思想和生活上力圖解決抗疫醫護人員的后顧之憂,使他們盡快投入到正常生活中,避免或緩解醫護人員的共情疲勞。
4.2.1 認知醫療服務相關心理風險
醫護人員平時除關注醫療技術相關話題外,還應了解醫療服務相關心理風險,如職業倦怠、共情疲勞、替代性創傷等概念,了解其發生的原因和機制,堅定克服心理問題的決心和信念,并輔以相應的行動,如主動求助、建立心理邊界、正念訓練等。
4.2.2 把主動尋求心理干預作為職業責任
如果醫護人員共情疲勞無法調試,嚴重影響睡眠,應主動尋求專業人員的心理支持和幫助。求助意識本身就是個體心理健康的重要表現,特別是在抗擊新冠疫情這種充滿應激事件的環境下,更應該實時監測身體心理狀況,把強健身心作為自身責任。
4.2.3 建立心理邊界
心理邊界是人格完整性的重要指標,合理的心理邊界能防止與外界過度共情動搖自身人格,這里的心理邊界不僅是指醫護人員和患者,也指他們的家人、朋友、同僚;還有一種邊界是能力邊界,時刻提醒自己醫療的局限性,特別是當身體超負荷工作時,避免情感過度卷入[7]。心理邊界的建設分為三步:首先,應明確概念和危害;其次,鍛煉和外界(多指患者)保持適當距離的技巧,比如如何“敘事”[3],如何傳遞有效信息,如何應對患者等對象的不合理要求;最后,是長時間邊界的維護,包括找到適合的鍛煉方式、健康飲食,豐富家庭生活等。建立心理邊界既能穩固個人內心世界,又能維護醫患關系,還能提升交往品質。
4.2.4 正念訓練
正念(mindfulness)源于東方修行者用來實現內心平靜和自我覺醒的冥想方法,后被賦予現代科研方法進行研究[10]。據國內外研究證實,正念練習的干預可有效改善職業倦怠、緩解共情疲勞[11-12]。
正念強調的是“認知與接納第一,改變第二”,如認知自身的能與不能,接受自身能力和醫學的局限性,接納自己負面情緒而不是抵抗它。規范的正念練習主要是正念減壓法、正念認知療法、辯證行為療法,以及后來發展完善的團體正念認知療法等[11]。通過專業人員講解和引導,個人在短期內也能通過正念訓練達到身心協調。
綜上所述,根據共情疲勞的發生機制及影響因素,結合本次新冠疫情具體案例,本研究建立了以下模型。該模型由發生機制(橫向)和發展階段(縱向)兩部分構成。發生機制是應急事件是否會帶來共情疲勞以及影響程度,是受到個人心理彈性和外部社會支持調節的,同時,模型從提高個人心理彈性入手提出了認知概念、主動求助、建設邊界和正念訓練四項措施,從外部社會支持角度提出了評估風險、主動幫助、多種干預和促進聯接四項措施;而縱向是由應急事件的事前、事中和事后三個階段構成。具體模型見圖1。

圖1 應急情況下共情疲勞預防及干預模型
按照“平戰結合”的原則,該模型既可作為平時醫療機構制定常規心理干預政策手段的參考,又可作為戰時應急狀況下制定心理干預措施的依據。
同時,該模型提供了共情疲勞的一個新的研究情境,將“心理彈性”和“社會支持”作為中介(調節)變量,為應急管理的相關研究提供了未來的研究方向。
本次新冠疫情,暴露了我國醫療應急管理體系的短板和不足,但也會促使我國人民重新審視醫患關系,促進醫患共情。
當今世界理想的醫療模式是醫患共同決策,而醫患共同決策是醫患雙方不斷溝通的過程,勢必對醫護人員的共情能力提出更高要求,預防和干預醫護人員共情疲勞,將有助于盡快實現醫患共同決策,最終實現醫患共同推進醫學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