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庚子歲首,因新冠疫情而宅在家里的一段時間,杜書瀛研究員與好友、老詩人邵燕祥先生頻繁通信,內容都是關于詩歌的。本期收入其中三通,聚焦于“詩歌與消費”問題。書信體論學,是一種比較自由、活潑的文體,便于更靈巧地提出問題,挑明問題,抓住重點,在關鍵處“點殺”幾筆。雖然看起來不像學術論文那樣正規、嚴謹,但它好讀,并且它同樣能夠對關鍵問題,深入論證,像鑿一口深井那樣進行理論闡發。書信批評了詩人歐陽江河關于詩歌與消費的某些觀點,對事不對人,認為詩歌創作不可能“過濾掉”情感;詩歌創作是一種藝術生產,讀詩誦詩是一種藝術消費;讀者到書店購買詩集與用真情欣賞詩作,是兩種性質根本不同的消費。在市場經濟時代,詩歌離不開消費。
關鍵詞:詩歌;消費;市場經濟時代;藝術生產;藝術消費
中圖分類號:I206.7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3-854X(2020)08-0104-05
一、“市場經濟時代”的“消費”
燕祥吾兄,你好!
現在我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通過媒體看“新冠”疫情。在世界人民支援下,主要通過中華民族自力抗擊、全民奮戰,特別是成千上萬白衣戰士冒死拼搏,“新冠”疫魔終于在我們的國土上得到控制。白衣戰士是新時代最可愛的人。白衣戰士萬歲!
咱們兩個80多歲的老頭子“宅享其成”。據說,像咱們這樣的耄耋之人,“疫”中最大的“貢獻”就是“宅”——不要出去“染”事兒,給別人添亂。如此,還是“宅”在家里談詩吧。前幾封信討論了詩歌現狀及發展方向問題,善意地批評了歐陽江河的某些觀點;這幾封信,咱們專門討論詩歌與消費問題,還是涉及歐陽江河的某些看法,并且咱們依然對事不對人。
從宏觀的視野來看,數百年以來,世界處于“市場經濟時代”。在“市場經濟時代”這個大范圍、大名稱之下,在現階段,人們還可以從某個角度、某種小的范圍,給我們這個時代以各種不同的稱呼,譬如“電子媒介時代”、“智能經濟時代”、“互聯網時代”、“第四次工業革命時代”、“人工智能時代”,等等。今天我要特別挑出一個名稱,叫做“消費時代”。的確,當今“消費”問題非常突出,許多人(譬如等會兒我們談到的歐陽江河)就把我們這個時代稱為“消費時代”,把當今社會稱為“消費社會”。這也是許許多多人的叫法,是有道理的。你隨意走走看看,在“市場經濟時代”籠蓋之下,說當今是“消費時代”、“消費社會”,的確抓住了出門就會堵住眼球的普遍現象。一切都離不開消費。不論物質的還是精神的,離開消費寸步難行。吃喝拉撒,看戲讀詩……都與“消費”(當然還有“生產”)脫不開關系。市場經濟時代,不“消費”(當然還有“生產”),這個社會根本玩兒不轉,一刻也不行。這是當今社會生活的主流現象。
市場經濟之下,社會上存在著各種消費。有的消費合法合理——有許多東西,涉及衣食住行,生存必需,應該消費、必須消費。不用舉例,遍地都是。這種消費,天經地義,有益無害。
然而也有的消費違法違理——某些東西本不能消費、不應消費,卻硬去“消費”。例如買賣婦女兒童(黑市場有“消費”需求);還有,誘使或強迫女孩子去賣淫(因為有人有嫖娼的“消費”需要)。這些都傷天害理,必須打擊。
若不從經濟角度而只從倫理道德角度看消費,大體可以有正當不正當、有高尚卑下、有益有害、有好有壞……之分。譬如,有的人進賭場(據傳武漢那個令人側目的華南海鮮市場老板便經常前往澳門賭博)、逛妓院(當然不能明目張膽而是暗中操作),也是消費,但這絕不能說是好的有益的符合道德的消費。這種消費不值得肯定、不值得提倡。但是,它們只是消費的歪道兒。那些正道兒上的正常的正當的消費,在我們這個社會里還是主要的、普遍的,也是應當得到保護和尊重的。即以文化藝術領域而言,正常的看電影、看戲、讀詩、唱歌,你得花錢買票、買書,是正常的消費;并且,“看”和“讀”,是欣賞,也就是精神消費——若看悲劇,說不定有的女孩子還要哭得稀里嘩啦呢;就連75歲的臺灣老歌手陳彼得,朗讀艾青《我愛這土地》,最后竟也泣不成聲,全場觀眾也跟著唏噓落淚——大家都感動了,都精神“消費”了。這總不能說是不正當的、有害的、不道德的消費吧?
所以,對消費,還是要客觀分析,合理看待。
但是,大家對消費的看法并不一致,特別是涉及到詩歌與消費的關系問題,各種觀點,歧義不小。哪種觀點合理,哪種不合理?需要掰扯掰扯。
下封信我想舉個代表性的例子說說。
2020年3月16日于安華橋蝸居
二、有人這樣看消費
燕祥,你好!
應該怎樣對待消費?特別是,詩人應該怎樣看待和處理詩歌與消費的關系?這個問題,乍一看,不復雜;深入下去,事情卻并不那么簡單。其中自有其麻纏之處,若說清楚,還得費點兒力氣。
詩人歐陽江河對消費問題直率地談了自己的意見,具有一定的代表性。我們不妨看看他在這個問題上的立場和態度。
我早期的詩歌,很多都對應著真實事件,而且把自己整個的情感、血肉都放了進去,它當然會打動人。但《鳳凰》和《泰姬陵之淚》很不一樣,它絕對不是以打動人心為皈依。因為現在打動人心也好,還是所謂的感動也好,都已經變成消費對象。而我想要的詩歌,就是要從這種消費文化中跳出來。所以,我要做到的恰恰是不要去輕易地打動人。我的另外一個想法還在于,我要對置身其中的這個時代做更復雜的觀照。這樣,人的情感就會被很多東西過濾掉,它會慢慢濃縮,濃縮成我們這個時代里的背景。也許這種過濾和濃縮本身,也能感動到一小部分人,但那都不是主要的。
我的寫作就是要表達一種反消費的美學的訴求,也就是在消費時代里,還要保留一種不被消費的寫作。我所希望的是,我寫的這個東西從任何意義上講都不被消費。所以,我越來越借助于綜合性、復雜性的手法,也更多帶著一種超出詩歌的批判的、綜合的眼光。我甚至把理性與非理性都調動起來,把它們綜合造成一種詩意。當然,不是那種優美和打動人心的詩意。那些對我來說都太簡單了,有青春期的成分在里面。但要知道,在這個時代里,連回憶本身也是被消費的,回憶也是需要讓我們時時保持警惕、警覺的東西。
總而言之,現在很多東西都越來越依賴消費、流通,哪怕是語言交流本身都成了消費邏輯的一部分。即使是所謂的反消費,都可能是一種變相的消費行為。那么,從這一切消費中跳出來,保留不被消費的特權。我相信這在詩歌里還能夠做到。①
歐陽江河在上面的話里表達的是他“反消費的美學”訴求。在歐陽江河那里,好像什么都是令他討厭的“消費”:“很多東西都越來越依賴消費”,“哪怕是語言交流本身都成了消費邏輯的一部分”,“反消費,都可能是一種變相的消費行為”,“連回憶本身也是被消費的”。而且,一提“消費”,歐陽江河就反感;或者像瘟病(大概不是新冠病毒)避之唯恐不遠。重要的是,在他那里,似乎無論什么“消費”都是不正當的,都要斜眼視之。于是,他要求“從這一切消費中跳出來,保留不被消費的特權”,“我想要的詩歌,就是要從這種消費文化中跳出來”,“回憶也是需要讓我們時時保持警惕、警覺的東西”。他強調自己的詩歌寫作“就是要表達一種反消費的美學的訴求”,“我寫的這個東西從任何意義上講都不被消費”。
總之,歐陽江河要打倒一切消費。尤其在詩歌與消費的關系問題上,他把話說得很絕。
我很理解歐陽江河對當前藝術(包括詩歌)在消費亂象中的處境所表達的“憤慨”,以及他強烈的反抗態度。因為在“消費時代”,的確有些不能消費不該消費的東西也消費了。前面我們已經提到了買賣婦女兒童、賣淫嫖娼之類。
此刻,倘若再仔細檢索、認真考察,還可以發現除了買賣婦女兒童、賣淫嫖娼等之外,另一些東西也是不能買賣、不能消費的。譬如情感,特別是愛情。你能把情感、愛情拿到市場上去買賣、去消費嗎?就其本性而言,真情不認錢,真正的愛情用金錢買不到,也賣不掉;它不能用金錢來衡量,不能用金錢來消費。它們不能被納入市場經濟、商業買賣、社會消費之中(雖然它們也難免受到市場觀念和行為的侵襲)。真情無價啊。社會上常常流傳以死殉情的愛情故事。劇情一般是這樣的:用金錢買美女,卻買不了心(她心里只有一個真正的無可替代的他);美女不從,拼力反抗;買主強扭硬逼,美女死給你看。
是的,就其本性,情感和愛情不能推向市場。它們鐵定不能買賣,不能消費。
藝術,例如詩歌,在一定意義上說,亦類此。
但是,這里要分清楚兩件事:一是藝術家用生命、用真情進行創作,一是藝術家已經創作出來的作品,詩集、小說集之類。前者不能買賣,不能消費;后者卻可以作為商品投入市場,進行買賣和消費。畫家作畫,詩人寫詩,當他投入真情的那一刻,大概不會想到消費,也不會考慮錢(光想著錢而不投入真情肯定寫不出真正的藝術品)。那是非賣品。只有他的作品創作告一段落,被物質化成為書,成為離開作者相對獨立的物化存在,擺在書店里,才能出售,賣錢糊口。臺灣詩人周夢蝶寫出了許多真詩好詩,但他生前曾在臺北街頭擺書攤維持生計,一生清貧。他作詩不是為了出賣,而是真情流露。他沒有把自己的詩集作為營利手段,去推銷、賺錢,所以才貧苦。
但是市場經濟的觀念和行為(特別是今天我們所談的消費觀念和行為)實在威力太大,而且無孔不入,所以我剛才說“難免受到市場觀念和行為的侵襲”。前幾天偶然看到某電視臺一個電視征婚節目(好像全國有好幾個電視臺有類似的節目),幾個男生和幾個女生親自登臺亮相,還帶著他們的親友團(父母和兄弟姐妹之類)——是他們帶著父母還是父母帶著他們,我把不準。女生出場把自己介紹一番:年齡、職業、學歷、愛好、習性,以至身高,每月掙多少錢,等等,并且提出擇偶標準。真大方,毫無一絲羞澀。于是眾多(四五個吧)男生應答,就如同商業投標競標一樣。若是一個男生先出場,也類似——改由眾多女生“競標”。這就把擇偶(婚姻)推向市場。談成了,準夫妻雙雙把家還。在我看來,這場征婚,在場觀眾和電視機前的觀眾得到了“消費”;當事人自己也“享受”了“消費”。但是,我認為這里“消費”(交易)的不是愛情,只是婚姻——那是一個婚姻市場。在這里,愛情與婚姻基本被拆開了,幾乎是兩碼事。那么,愛情呢?也許婚后才慢慢開始談戀愛?就像電影《李雙雙小傳》中男主人公孫喜旺所說:“先結婚,后戀愛。”
從前,男女授受不親,婚姻大事須遵父母之命,靠媒妁之言,直到洞房花燭,才見到對方真容,是丑是俊,是麻是傻,聽天由命;而且男女雙方不知戀愛和愛情是啥滋味。這是那個年月的時代使然,人生悲劇也。如今,大齡青年(已經快到三十歲,有的甚至四十歲)不能及時找到配偶,的確是個難題;用市場經濟的方式解決,我也不能反對。但是,男女戀愛,兩情相悅,甜甜蜜蜜,按其本性而言卻并非交易和消費的對象——愛情無價。它們與市場經濟是敵對的。而且,在任何時代,它們與買賣、交易也都是格格不入的。所以才有羅密歐與朱麗葉、梁山伯與祝英臺的悲慘故事。
詩,就其本性是真情表現而言,也不是“市場經濟”意義上(如商店里的商品那樣)的交易和消費對象——尤其是用真情寫詩和用真情賞詩的時候。馬克思所謂“資本主義生產就同某些精神生產部門如藝術和詩歌相敵對”② 的論斷,應該從這個意義上來理解。就是說,無視情感、只講金錢的市場經濟,與用真情進行創作的藝術(詩歌),是死對頭。
用市場經濟的觀念來看,一切都為賺錢;而詩人寫詩是要投入真情的,不然就不是真正的藝術創作——真情是藝術創作之魂,無真情即無詩。說到這里我還要插一句:歐陽江河與傅小平對話時曾說“我要做到的恰恰是不要去輕易地打動人”,“人的情感就會被很多東西過濾掉”。我的天,要把“打動人”的“情感”“過濾掉”!這話真“要命”。情感、真情是詩人寫詩的命根子,把情感過濾掉,對真正的詩歌創作來說 ,就是釜底抽薪。豈不是要了詩人的命,要了詩的命!對于一個真正的詩人來說,把“打動人”的“情感”“過濾掉”,這無異于藝術殺戮;若詩人自己這樣做,無異于藝術自殺。
既然作家和詩人的真情不能出賣,也不能消費;如果有人硬把詩人寫詩認作是用出賣感情賺錢,那就是要他們把冰火不能相容、二者勢不兩立的東西強行結合(融合)在一起,要他們制作“油炸冰棍”。輕里說,是根本不懂藝術;重里說,那就是對詩、對藝術的褻瀆。
但是作家和詩人也得吃飯,即不能完全像《論語·泰伯》中孔子說的“不至于谷”(不做事掙錢)。詩人也不能不“為稻粱謀”。如果詩人沒有其他收入,如何解決吃飯問題?辦法只能是:他的收入,是在他的作品出版之后,拿稿費,拿版稅。他的作品可以在書店里作為商品出售;而讀者則到書店買書,買詩集。這個時候,出詩集的人和買詩集的人,都是按市場經濟規矩辦事。但是,須分清楚:商店里賣的是書,是詩集,而不是詩人的情感;相應的,讀者買的是書,是詩集,也不是詩人的情感。
與市場上帶有物質性的交易不同,讀者用真情欣賞詩里的真情,那又另當別論——那也可以稱為“消費”,按照馬克思主義的理論,那可以叫做 “精神消費”(與“精神生產”相對應)。但那是不同于在書店買書的另一種“消費”。
單單就此而言,如果歐陽江河是在這個意義上反對詩歌的“消費”,那么他的態度是有一定合理性的。對他的“憤慨”,應該給予同情的理解。
但,對“憤慨”給予同情的理解之后又怎樣呢?問題解決了嗎?這又得細細琢磨一番——問題就復雜在這兒。對此,我們在后面的信里慢慢說。
2020年3月18日于安華橋蝸居
三、難道以此而反對一切消費?
燕祥,你好!
不但歐陽江河,就是你我以及許多百姓,對消費中的亂象特別是惡象都會感到不舒服,甚至很反感。有時看到某種想以真情、愛情做交易的事情,就感覺真情、愛情好像被強奸了似的難受。
但是,難道以此而反對一切消費?難道所有消費都是“惡”的表現?特別是:難道詩歌與消費(精神消費)真的沒有任何關系,甚至水火不容?
其實,冷靜下來細看前面歐陽江河的那大段陳說,其中有許多問題(概念、觀念和現實現象)需要辨析。他的“憤慨”值得同情卻并不代表完全合理。“憤慨”出詩人卻并不出真理。歐陽江河對消費的一套觀點,表現出某種類似“民粹”的色彩——我所謂類似“民粹”的色彩,只是說他表現了相當一部分人對“消費”的一種極端情緒,即不加區分、不加辨析、不作理論論證,只憑“眾人”感覺就妄下論斷,發泄仇恨。或者不叫“民粹”色彩,而稱為“憤青”(歐陽江河今年已經64歲,過了青年的線,可叫老“憤青”)——取“憤青”之感情用事、意氣用事的意思。“憤青”所指:一切消費都如此可惡!
詩歌真的需要與一切消費絕緣,與一切消費絕對劃清界限嗎?
我們應該先弄清什么是消費,消費在社會生活中有什么意義;消費與藝術(包括詩歌)有什么關系,然后再決定藝術家、詩人應該如何對待消費和消費社會。
消費是經濟學或社會學概念。我本不敢更不愿意談這類純概念,特別是經濟學上的“生產”、“消費”等——非專業者如我等,可能越談越糊涂。但是為了說清當前的問題,又不能不強作好漢,硬說幾句。我等造化低、道行淺,還是祭出老祖宗。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中說了一大段關于生產和消費的話:“生產直接也是消費”,“消費直接也是生產”,二者直接就是對方,而且誰也離不開誰③。我就不引那么長的話了。馬克思的意思,總之就是:消費與生產互為對方,都是社會不可缺少的角色。一個社會離開“生產”就無法存在,也無法發展;無疑,一個社會離開“消費”也無法存在,也無法發展。由此可知,“消費”對于經濟、對于整個社會具有多么重要的價值。任何人,只要在社會中生活,都離不開“消費”——從哪個意義上都離不開。不但從整個社會說,離不開;而且從每個個人說,也離不開——除非你不吃不喝,不拉不尿……而且,不止是物質生活,還包括精神生活,對我們這些人來說,尤其是審美生活、藝術生活,都是如此。馬克思在上面所說的那段話中,也提到了藝術:“消費對于對象所感到的需要,是對于對象的知覺所創造的。藝術對象創造出懂得藝術和能夠欣賞美的大眾,——任何其他產品也都是這樣。”馬克思在早期著作中,還說過,“感受音樂的耳朵、感受形式美的眼睛”,以及“五官感覺”、“精神感覺、實踐感覺(意志、愛等等)”都只是由于相應的對象的存在,由于存在著人化的自然界,才產生出來,“五官感覺的形成是以往全部世界史的產物”④。馬克思所謂“全部世界史的產物”,實際上是說藝術消費的客體和主體,都是歷史實踐創造出來的,生產出來的。“感受音樂”、“感受形式美”,這就是藝術欣賞,也即藝術消費。而藝術消費的客體(音樂、繪畫)和主體(耳朵、眼睛),都是歷史實踐的產物,也是社會的必需品。因而,藝術消費和藝術生產是任何社會都不可缺少的存在物——除非一個社會的藝術(包括詩歌)徹底消亡。
藝術(詩歌)消亡?至少在可預計的未來,這是不可能的事。
寫詩,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認,它就是“藝術生產”;讀詩,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認,它就是“藝術消費”。而且這是正當的有價值的精神上的社會生產和消費。
當然,“藝術生產”和“藝術消費”有其特殊性。它不是滿足物質需要而是滿足精神需要。詩人生產的是人的靈魂吃的糧食;讀者讀詩,是讀者用自己的靈魂在吃精神食物。詩人通過寫詩,能夠創造出懂得詩和能夠欣賞詩的大眾;讀者讀詩,消費詩,使得靈魂更加完美,更加高尚。
尤其要再次強調的是:讀者到書店買書這種消費,與讀者用真情欣賞詩里所傳達的真情這種消費,是性質根本不同的兩種消費。前者是物質的,后者是精神的。前者可以按市場經濟原則進行,后者與市場經濟原則格格不入。歐陽江河之所以那么討厭甚至仇視詩歌的所謂消費,是不是他把這兩種根本不同的消費混為一談了?
如何反抗消費?歐陽江河想出的辦法之一是寫作長詩。他說:“長詩一定要追求不確定性,這也是反對語言消費的努力。媒體語言、短信、微博,幾十字,很機智很睿智,都是一種消費,都是博人一笑,這種東西,已經變成語言消費世界必不可少的一部分。長詩寫作至少不會使讀者從消費的角度來閱讀。”⑤ 是的,他的長詩《鳳凰》、《泰姬陵之淚》,許多人讀不懂,當然阻礙了消費,即歐陽江河所謂“至少不會使讀者從消費的角度來閱讀”。
歐陽江河還有另一個辦法:“我就干脆停止寫作,停止寫詩”。這倒是一勞永逸的辦法:不“生產,就不可能有“消費”。但是,對于歐陽江河來說,短時間不寫可以,甚至十來年也行(他在與傅小平對話時說“寫長詩《泰姬陵之淚》之前,我大概有十年左右的時間停止了詩歌寫作”);時間再長一點兒,時機一來,詩人本性就復發了,就又不能不寫了,于是,不但寫了《泰姬陵之淚》,還將它出版了,讓人們閱讀了——這就回到他所反對的“消費”上來了。
歐陽江河說要反對詩歌消費,反對得了嗎?歐陽江河說要切斷詩歌與消費的一切聯系,做得到嗎?
除非你不做詩人。可對歐陽江河來說,又根本辦不到。在與傅小平對話時,歐陽江河說:“事實上,我問過自己,能不能不寫詩就過一生?但我現在五十好幾了,還在認真的、較勁地寫詩,這一定有很認真的生命的道理在里面。到這個年紀我明白,我的寫作已是我的亡靈,我注定要像鬼魂一樣活在我的寫作里。”在接受《中華讀書報》記者訪問時又說:“我是經歷了一個強制性不寫的十年,每年只寫一首詩。憋不住了,偷偷寫一首。像糖尿病患者偷吃一塊糖。”本性露出來了。
命“苦”啊。
歐陽江河先生,你說怎么辦?
最后,我們還應看到,雖然上面說的這兩種消費根本不同,但是它們也有掰扯不清的聯系。世界上沒有絕對純而又純的、互相不發生任何關系的事物。但絕不能過“度”。
這些大道理講起來可能令人打盹兒。就此打住。
總之,從普通人情上說,寫詩和讀詩是人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十分愉快的事情,這是大家都能體會的,是人們樂于做、且不能不做的。歐陽江河和西川都說,這輩子命定寫詩,離不開詩。這是詩人的命。對于他們和所有真正的詩人來說,沒有詩,命就沒了。
寫了詩,就必然會有人來讀,來欣賞,也就是進行精神消費。
如此而已,豈有他哉!
2020年3月19日于安華橋蝸居
注釋:
① 傅小平:《歐陽江河:在消費時代保留不被保費的寫作》,《羊城晚報》2013年3月26日。
② 參見《馬克思恩格斯論文學與藝術》(一),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版,第99頁。
③ 參見《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93—97頁。
④ 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73頁。
⑤ 舒晉瑜:《歐陽江河:長詩寫作是對抗語言消費的有效方式》,《中華讀書報》2013年12月6日。
作者簡介:杜書瀛,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所研究員、博士生導師,北京,100732。
(責任編輯 ?劉保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