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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中國語言變革的文化邏輯之爭

2020-08-31 01:24:23趙黎明
江漢論壇 2020年8期

摘要:1908年前后,吳稚暉與章太炎分別以《新世紀》和《民報》為陣地,就“萬國新語”問題展開針鋒相對的論戰。雙方具體文字改革意見分歧背后,折射的是中國語文兩種變革邏輯歧異,即“文化世界主義”與“文化民族主義”、“科學主義”與“人文主義”、“線性進化”與“俱分進化”的文化路線抵牾。沖突雙方各是其是,各非其非,成為現代中國語文變革史上的獨特風景。矛盾一直延伸整個現代時期,其模式也成為激進與保守的基本樣態。激進者強調語言文字的工具性、通用性,夸大符號的任意性;反對者則以人文性、獨特性相反駁,兩造之間既是具體思路的交鋒,也是文化態度的對話。爭論雙方自然各有偏頗,但其爭鋒仍不無思想價值:它不僅為現代語文改革提出了元問題,而且為現代文化革新提供了價值張力。

關鍵詞:吳稚暉;章太炎;語言變革;文化邏輯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中國近現代文學語言變革史”(15ZDB080)

中圖分類號:I206.6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3-854X(2020)08-0097-07

1908年前后,中國同盟會的兩員大將吳稚暉與章太炎,分別在《新世紀》和《民報》上向對方發起了多回合論難。此次論戰原因復雜,內容也比較駁雜,有個人性情相乖之原,也不乏人事糾紛之因。實際上,論戰還有另一重要原因,就是語言文字改革觀念的嚴重分歧。1907年6月,吳稚暉與李石曾、張靜江等在巴黎創辦《新世紀》周報,并以“新世紀書局”之名,印行《新世紀雜志》、《夜未央》、《新世紀叢書》等小冊子。此間,他以“燃”、“燃料”、“夷”、“敬恒”等為筆名,在《新世紀》發表不少關于漢字改革的論文,大力提倡“萬國新語”(即世界語),引起思想文化界的廣泛批評。章太炎就是這種批評的最激烈者。1906年6月29日,章太炎因“蘇報案”系獄期滿,中國同盟會派員至滬迎章赴日,主持同盟會機關報《民報》筆政。章氏主持《民報》期間,樹有內外兩大論敵,對外是以《新民叢報》為陣營的改良派,對內就是以《新世紀》為核心的新世紀派。而對后者的批評主要集中在對其“漢字革命”態度方面,最主要的文章有《駁中國用萬國新語說》等。當然,吳稚暉也寫了針鋒相對的反批評文章,如《書駁中國用萬國新語說后》等。站在今天立場看那場論爭,是非曲直已經十分了然:漢字地位并沒因為文化激進派的反對而撼動,文化民族主義的觀點也并非無懈可擊,雙方觀點的“真理性”可以暫時懸置,本文感興趣的是雙方的文化思路即對待漢語言文字(進而傳統文化)的變革邏輯。

一、“文化世界主義”與“文化民族主義”的對峙

走“世界主義”道路,還是走“民族主義”路線,是章、吳語言文字變革思路之爭的第一對矛盾。說到“世界主義”,不能不提“世界大同”,而“世界大同”則是新世紀派宣揚無政府主義思想時引入的一個重要觀念。新世紀派照搬世界無政府主義的原始教義,把無政府主義特點概括為自由(去強權)、平等(共利益)、博愛(愛眾人)、大同(無國界)、公道(不求己利)、真理(不畏人言)、改良(不拘成式)、進化(更革無窮)等。在他們眼里,自由、平等、博愛、大同等,是打破“國界”、“種界”的一般價值原則,具有普泛意義。“新世紀派”宣稱:“無政府,則無國界;無國界,則世界大同矣。人不役人而不役于人,人不倚人而不倚于人,人不害人而不害于人,所謂自由、平等、博愛是也。”① 因此他們提出一種超越國族的“世界主義”文化變革思路。在《新世紀》發刊詞中,他們發誓要拋卻一切有礙人類大家庭親善、和平、友愛的諸多“不平等”,建設一個超越種族、國家、語言、宗教的大同世界。“本報純以世界為主義。同人之意,以為茍能發愿與世界種種之不平等者為抵抗,一切自包其中,不必支支節節,對于一方隅,一事類而言。”② 與此觀念相適應,“萬國新語”被提上日程。該語是Esperanto的最初漢譯名,又譯“愛斯不難讀”,后沿用日本譯名“世界語”(又“世界新語”)。世界語是1887年由波蘭眼科醫生柴門霍甫創制,他發明世界語的目的包含人類一家、世界大同的理想。無政府主義者推廣世界語,正好包含了借此實現“大同”理想的意味。“無政府三個字……是其互相消除國界,即最粗淺之一端,各舍其萬有不同之文字,公用一種文字,用其全力之七八,予人以科學之智識,更用其二三,教以無政府之道德,引如是之教育,課將來之效果,雖欲不‘無政府而不得。”在無政府主義者的設想里,“萬國新語”既是實現無政府主義的必要步驟,也是實行世界主義的“張本”。“欲求萬國弭兵,必先使萬國新語通行各國,蓋萬國新語,實求世界和平之先導也,亦即大同主義實行之張本也。”③ 在“世界主義”的文化邏輯里,“祖國主義”被貶為與“軍國主義”、“家庭主義”、“私產主義”和“宗教主義”并列的五大“強權主義”,不僅守舊,而且野蠻,沒有存在的價值,“愛國者,守舊之別名,人種愈野蠻,此種觀念愈重”。在吳稚暉看來,民族主義強調狹隘的種族或國家利益,張揚民族對立,其根源是為一部分人謀私利的“自私主義”,因此其語言文字即使廢掉也毫不足惜。

有趣的是,章太炎也信奉過無政府主義。1907年9月25日,其在《民報》16號上發表《五無論》,闡述民族、國家、政府立場:“若夫民族必有國家,國家必有政府,而共和政體于禍害為差輕,固不得已而取之矣。”他認為要達到這“五無”之制,即“無政府、無聚落、無人類、無眾生、無世界”;他還強調“五無者,超過民族主義者也”。可見,章太炎也是一個反對政府的無政府主義者。不過,他的無政府主義有一點特殊訴求,即不僅夾纏著“以排滿為先務”的“種族革命”意緒,而且懷著“國家”壓制“自性”的隱憂,“國家既為人民所組合,故各各人民,暫得為實有,而國家則無實有可言。非直國家,凡彼一村一落,一集一會,亦惟各人為實有自性,而村落集會,則非實有自性。要之,個體為真,團體為幻,一切皆然,其例不可僂指數也”。④ 在個人與集團的關系中討論自性,社會或國家是由個體所組成的,沒有個體自然也就沒有國家社會,因此所謂自性云者,乃是個體的自性,而非國家社會的自性。可見,在反對政府集團對個體自由壓迫意義上,章氏也是一個無政府主義的信徒。

然而另一方面,章太炎同時又是一個堅定的民族主義者。這不僅體現在“排滿”的“種族”革命言行中,更體現在對待語言文字的態度上。有人說,章太炎的民族主義,具體體現在“是以文化,而不是以血統來定位中華民族的”⑤。更準確地說,他是以語言文字來定位中華民族的。在章太炎眼里,有同一歷史譜系的方為同一民族,這種民族叫做“歷史民族”;而歷史主要是指語言、典章制度和人物事跡。“為甚提倡國粹?不是要人尊信孔教,只是要人珍惜我們漢種的歷史。這個歷史,是就廣義說的,其中可分為三項:一是語言文字,二是典章制度,三是人物事跡。”⑥ 他甚至將語文與民族關系,比做皮毛關系,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以冠帶之民,拔棄雅素,舉文史學術之章章者,悉委而從他族,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語言文字亡,而性情節族滅,九服崩離,長為臧獲,何遠之有?”⑦ “文史學術”與“性情節族”,誰者為“皮”,誰者為“毛”,當然可以討論,但從這里可以見出其對二者關系的重視程度。

在這種歷史與邏輯前提下,他堅決反對將世界語強行推廣到中國。在他看來,“素無歷史文學”的新興民族使用“萬國新語”倒是可以考慮,具有悠久歷史的華夏民族則斷不可用。“蓋改從他方言而無害者,獨在草昧初開之族,符號簡單,則更之不為病。其間有強迫者,若亞拉伯文之用于馬來是也;有非強迫者,若波黎語之用于吐蕃是也。以其國素無歷史文學,一朝改從異語,于故有者未虧,而采獲新知無量,斯兌矣。”⑧ 他進而警告“新世紀派”,廢除漢字的結果會比波蘭、羅馬更糟,是自己動手毀掉自己的民族。他還以埃及、印度為例,說明“廢漢”行為不僅不能救國,反而可能亡國,而且是殃及整個文化傳統的深度淪亡。

二、“科學主義”與“人文主義”的抵牾

新世紀派倡導“萬國新語”時祭出的第二個武器是所謂“科學主義”,即以“科學”為標準來剪裁一切社會文化的理論神話。“科學,被吳稚暉緊密地編進了他的新社會概念,由科學培育的新道德,將使新的無政府社會得到實現。……認為中國的傳統文化對科學合工業發展有阻抑性后果的觀點,一直困擾著吳稚暉。”⑨ 實際上,用“科學”之尺裁量包括語言文字在內的一切中國文化,進而得出傳統文化不符合現代文化結論的,不惟是“困擾”吳稚暉一人的精神符咒,也是近代文化激進派的一個共同思想癥結。近代中國積貧積弱、落后挨打的殘酷現實,給他們造成這樣一種預設邏輯:西方列強之所以強,就是因為語言文字強;而其語言文字之所以強,就是因為按照“科學原理”,創造了拼音文字。按照所謂“科學”標準,漢字在他們眼里是“科學時代”以前的古文字,與現代“科學”要求格格不入。

在他們的“科學”辭典里,文字的本質不過是一種交際工具,其性質功能與舟車無異,“文字者,不過器物之一,如其必守較不適用之文字,則武器用弓矢可矣,何必采用他人之快炮;航海用帆檣可矣,何必采用他人之汽舟;文字所以達意,與弓矢快炮汽舟之代力,非同物歟?何為不寶視祖宗之弓矢與帆檣,而必保其呆滯樸偉之音,板方符咒之字哉?是真所謂以偽傳偽,習焉不察者也。”既是工具,其標準就是簡便、通用,“曰簡便,曰與世界求同”。因此,在他們看來,以“萬國新語”代替漢字可以有效解決這兩個難題。

吳稚暉還認為漢字不利于“科學”時代的印刷傳播。因為不便于排印、檢字,也就有礙于現代文明的傳播。他說:“漢字不惟無音,……而且不便于排印,不便于檢字,為文明傳布,庶事整理上之大梗。”又說:“中國文字與萬國新語優劣之比較,不必深言之也。即以印刷一端之小事而論,作者當不至絕無半點科學上之智識。試問中國文字之排印機械,如何制造,能簡易乎?作者亦必語塞。”在這種推理之下,他杞憂將來有一天中國也科學昌明了,因為文字不適于學習、不適于排印、不適于交流,而給世界帶來麻煩,他說:“因漢文之不適當,必應由吾人而自行廢滅。即或漢文添改修補,造至完備,可以代表科學世界之思想事物,或日后之科學,又惟中國為獨精,各國人皆不能留學中國,然以漢字之不適于排印、不適于檢查,作種種之障礙,我國人則忍之而終古,復強世界人各遭其困難,此為何等無意識之作為乎?”如此,吳稚暉得出了“漢字野蠻”、“歐洲文較良”,而“萬國新語最發達”的結論。

與這種工具主義截然不同的,是章太炎的人文主義思路。他堅持認為,語言是一種符號系統,但并非簡單的工具,作為一種記錄思想表達感情的語言符號,其本質乃是“人事”,不是舟車之類的用具,因此不能用“科學”來生搬硬套。而正因為是“人事”,世界各地,人群萬殊,風俗各異,語言文字不齊乃是一種常態,“至于文字者,語言之符,語言者,思想之幟,雖天然言語,亦非宇宙間素有此物,其發端尚在人為,故大體以人事為準,人事有不齊,故語言文字亦可不齊。”⑩ 因而,語言文字只有合適不合適,沒有先進落后之分,更沒有優劣高下之別。另外,他還認為任何一種語文的產生,都不是憑空杜撰的產物,而是社會生活的結晶,決非車舟所能比擬。“語言者,不馮虛起。呼馬而馬,呼牛而牛,此必非恣意妄稱也,諸言語皆有根。” 因此,他的語言文字觀與國粹派的“法器”論比較接近,“世界有文字之國,莫不以文字為祖宗之法器,國家之徽章,所存所亡,比重于人民土地。故屋人之社,必先除其文字……國家之建造與成立,所以顯明之者,土地也,人民也,文字也。……有土地然后有人民,有人民然后有文字,有文字然后有國。國之云者,精神維系,權輿于文字,豈僅幅員部位之界限,形貌服色之標識,連而屬之,遂足張弛范圍哉。”

站在這個角度分析,“萬國新語”神話就會不攻自破。在章氏看來,“萬國新語”之在西方有一定市場,主要是那里存在著這種語言生存的土壤,比如多用音素文字、語音相近等;而中國則不然,地理、民情、風俗、語言均異于西方,音素文字與象形文字具有結構性沖突,他說:“必欲盡廢漢文而用萬國新語者,其謬則有二事:一、若欲統一語言,故盡用其語者。歐洲諸族因與原語無大差違,習之自為徑易。其在漢土,排列先后之異,紐母繁簡之殊,韻部多寡之分,器物有無之別,兩相徑庭……二、若謂象形不便故,但用其音者,文明野蠻吾所不論。然言語文字所以為別,聲繁則易別而為優,聲簡則難而為劣。日本欲嘗用羅甸字母,以其發音簡少,故羅甸足以相資。漢土則不然。” 按照這種邏輯,新世紀派廢漢文、采用“萬國新語”的倡議,往淺里說是對語言文字特性的懵懂無知,往深里說則是受功利心驅使,自毀歷史的“妄庸子”之作為,是自甘“藩地”子民的殖民地心理,是典型的西方“牛馬走”做派。

三、“線性進化”與“俱分進化”的爭持

“進化”是漢譯詞,本為發展、運動、變化之意。在近代特定語境中,它被賦予了兩個方面的意義:一是由矢量時間觀念,轉為直線向前的進步意識;二是融入了當時人們對生物演變法則的社會化理解。嚴復傳播進化論時選擇性譯介了達爾文的《物種探原》和赫胥黎的《天演論》,并進行一番意義闡釋,“其一篇曰物競,又其一曰天擇。物競者,物爭自存也。天擇者,存其宜種也”。 他特別強調,物競天擇的生物法則,同樣適用于人類社會,“動植如此,民人亦然。民人者,固動物之類也”。中國人傳播與接受進化論有幾個顯著特點,首先是進化論的傳受都與救亡圖存的現實相聯系,“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中國進化論信奉者十分關注叢林法則;其次,關注的核心是“進”與“變”,而“進”與“變”的目標是西方列強;再次,它改變了中國固有的循環時間觀念,產生一種直線進化、不斷前進的矢量進步觀。這種影響運用于文化現實,就產生了一種“實力決定論”的價值尺度:國家強大的,不論政治還是文化就一定先進;國家弱小的,不論政治還是文化就一定落后。在世界語推行過程中,新世紀派就將文字與國運作了簡單的比附,認為文字強則國運強,文字衰則國運弱。

在關于語言文字演化的論述里,他們還明顯強調了一種“象形—表意—合聲”的進化“規律”。在這個進化的鏈條之中,漢字被他們擺在象形與音素文字之間,正好處在中間位置,因此應該向“合聲”方向再進一步。這種“直線”進步“規律”不僅體現在不同文字的比較上,而且體現在各種文字的內部演變上。在《論文字起源》一文中,吳稚暉說:“中國文字,雖備于六書,主之于象形而輸之于諧聲……各國古時,亦有象形文字,惟今則皆尚切音。”此外,他還堅持,文字印刷方式也同樣遵循著進化規律。根據當時的技術條件,他列舉文字鏤刻的歷史,認為印刷技術經歷了人工雕刻—活字版—機器排印三大階段,三階段存在先后演進的關系。中國文字正好也處于中間狀態,還應該向前“進化”一步,“合世界字體有關之印法 ,可分三類:(一)人工鏤刻。東西文皆可用之,用法漸廢。(二)活字版。西文較東方簡而易排。(三)以機鑄字。惟西文可用,此法將興。經以上比較而后可斷言曰:機器愈良,支那文愈不能用。從進化淘汰之理,則劣器當廢,欲廢劣器,必當廢劣字。此支那文必須革命間接之原因也。”根據其心目中的“天演公理”,他認為漢字廢滅而用世界語是無法阻擋的歷史潮流。他嘲笑章太炎云:“某君致某報書,殷殷以世界語奪漢文席為慮,因詆毀之不遺余力,其情亦良足憫也。當此大雅將廢,斯文衰歇之秋,果誰能抱殘守缺,古調自愛,亦存亡緩絕為己任者乎?此正四顧茫茫,若不遇其人者也。雖然,試進一步論,則天演公理,適者生存,其不適者,澌滅隨之,固非一二人之力所能挽回。”

對于這種簡單比附的進化哲學,章太炎進行了有力反駁。章太炎認為包括新世紀派在內的近代人的最大理論誤區,是將自然的生物進化與社會的文化進化混為一談。在他看來,與簡單的自然界進化不同,社會進化呈現出復雜局面,知識有進化,道德無進化,而進化本身既有進化也有退化。“進化之所以為進化者,非由一方直進,而必由雙方并進。專舉一方,惟言智識進化可爾,若以道德言,則善亦進化,惡亦進化;若以生計言,則樂亦進化,苦亦進化。雙方并進,如影之隨形,如罔兩之逐景,非有他也”,章氏將其進化論稱為“俱分進化論”。善惡、苦樂,并非單方直進,也非雙線并進。“進化之實不可非,而進化之用無所取”,他不否認事物進化的事實,但反對濫用進化的文化強權,這對重新思考進化論的文化適應性,具有重要的認識價值。他的這種思想在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也有重要延續。學衡派批評新文化派濫用進化論時指出,錢玄同們使用進化論犯了兩重錯誤,一是誤將科學世界的天演說,移用于人文領域,犯了“科學”與“人事”不分的錯誤,“吾以為文人誤用科學最甚者莫如天演學說……自達爾文‘物種起源論行事之后,證明創世紀之謬妄,而人類為由下等動物所演進,與夫物種之繁殊、由于生存競爭之激烈、物競天擇之效用,固矣。然此不過科學上之大發明,舍破除數種無根之見解外,固不必影響于一般之人生觀也”。二是在文學領域混淆“進化”與“變遷”的界限,認為事物由一種形態質變為另一種形態,才叫進化;一種事物向另一種事物變化只是發生了外在形式的改變,這應該叫做變遷。前者如由單細胞原蟲動物到人類,后者如古代峨冠博帶向今日短衣窄袖變化。道德觀念、人生哲學,屬于變遷之類,原因很簡單,后人的道德哲學不一定就比先賢高明。文學亦然,不過變遷更為復雜。舉例說來,“商周到唐,中國文學有李白杜甫,西方由喬塞數百年而有莎士比亞、彌爾頓,以古況今,略可言進化與天演。但唐至清千余年詩無勝李杜者,17世紀至于今日,英國詩人未有勝于莎翁者,可見文學不能直稱為進化,只能稱為變遷”,因此,“不能概謂遞嬗之跡者皆為進化為天演”,他們以胡適白話詩改革為反例,認為其“以破除規律之自由詩、語體詩為進化為天演”,實質是“誤解科學誤用科學之害也”。可見,在對進化論的理解和使用方面,一直存在著兩種深刻的分歧。

四、兩種邏輯沖突在新文化運動中的延續

體現在語言文字變革上的上述路線分歧,其實并不僅存于吳、章之間,也不是晚清的獨有現象。新文化運動時期,這種文化邏輯沖突再次重演,而且愈演愈烈:一邊以“世界主義”為旗幟,以“科學主義”為號召,以“進化主義”為武器對語言文字發起沖鋒;另一方則以“民族主義”為掩護,以“人文主義”為盾牌,對沖鋒者進行頑強抵抗。前者以錢玄同、陳獨秀、傅斯年等為代表,后者陣營不斷擴大,除了原來的國粹派,學衡派、甲寅派等也加入了混戰。爭鋒從語言文字變革開始,逐漸波及文化社會等層面,中國現代語文變革史上“激進派”與“守成派”的基本格局于焉形成。關于“進化主義”爭論已如上述,這里簡要梳理一下新文化運動中兩派的隔空對戰。

先說“世界主義”與“民族主義”的沖突。與新世紀派一樣,新文化派同樣服膺無政府主義社會理想,立意要建立一個超越種族、國家、宗教的“大同世界”。為了實現這一目標,需要進行多方努力,推行世界語即是其中關鍵一環。錢玄同說:“我自己是相信人類該有公共語言的。這公共語言,是已有許多人制造過許多種的。這許多種之中,在今日比較上最優良者是Esperanto,所以我現在便承認Esperanto為人類的公共語言。中國人也是人類之一,自然就該提倡人類的公共語言。” 據此,他們將推廣世界語,列為包括中國人在內的“今日人類必要之事業”。

要推行“人類的公共語言”,首要課題是解決語言文字與世界文化的關系問題。在他們眼里,世界語“語根即出于歐洲各國,而拼法簡易,發音有定則”,與世界科學潮流十分相得;而漢字則是另外一種情形,漢字造成中國“自絕于世界文化”,致使中國文化與世界文化格格不入,“漢字的罪惡……最糟的便是它和現代世界文化的格不相入”;“中國文字,斷非新時代所適用”;“不特妨害知識的普及,并且阻止文化的進取”,因此漢字不廢不能立足于世界民族之林。他們把斗爭目標不僅指向漢字,而且指向維護漢字的思想基礎——“國粹主義”。他們認為:“一切科學真理,是世界公有的,不是哪一國的‘國粹。” 為此他們嘲諷國粹論不合時宜,“至于有人說國語是國魂國粹,廢國語是消滅國魂國粹,國將不國:這是十六七年前老新黨的議論,動輒引俄滅波蘭兼滅其語言為言……要想立國于二十世紀,還是少保存些國魂國粹的好!” 在其“世界主義”的邏輯鏈條中,漢字成了妨礙世界文化交流的絆腳石,而守護漢字文化的行為則成了迂腐保守的“國粹主義”。這種理路顯然是吳稚暉過去觀念的放大版。

對于這些偏頗邏輯,各路人文主義者當然表示出不屑。首先,他們認為新文化派所稱道的“世界大同”不過是無政府主義者的烏托邦,而他們理解的“大同世界”與世界語關系也是一種誤解。曾有讀者在《新青年》雜志撰文指出,就算世界主義能夠獲得認同,世界主義與世界語也根本不是一回事,“世界主義是一事,而世界語又是一事,二者未必為同問題。有世界語,未必即可謂世界主義之實現也,世人不察,以世界語為促進世界主義之實現者,誤矣。”原因何在?那是因為世界大同只是利益相同,不是語言完全歸一;由于“國民性不可剪除,國語不能廢棄”,世界語面臨的真正問題是“不同之統一”,而不是“一致之統一”,“吾嘗默察世界之趨勢,國民性不可剪除,國語不能廢棄,所謂大同者,利益相同而已。……易言以明之,世界之前途,乃不同之統一,而非一致之統一也。”另外,世界語本身也問題多多,比如其強烈的“歐洲中心”色彩等,其語料來源、適用對象等均以歐陸為本位,其他各洲未必適應。再則,一種既無永久之歷史,又乏民族之精神,由一外國人造的新語言,能否傳達、保存本國人民的思想,本身都是大有疑問的,陶履恭致信錢玄同云:“夫一種之言語,乃一種民族所藉以發表心理、傳達心理之具也,故一民族有一民族之言語,而其言語之形式內容,各不相同,語法有異,而所函括之思想觀念亦復不齊。蓋各民族之言語,乃天然之語言,各有其自然嬗變之歷史,故言語乃最能表示民族之特質者也。……世界語既無永久之歷史,又乏民族之精神,惟攘取歐洲大國之單語,律以人造之文法,謂可以保存思想、傳達思想乎?吾未敢信也。”退一步講,就算各國積極推行世界語,那意思也并不意味著一定要將二者對立,相反,國際語與民族語完全可以并行不悖的,“平常人都以為國際語的最后理想,是在使一切國語和民族語都完全消滅,使全地球的人類都操同一的語言,都用同一的文字,這是對國際語的最普通的見解。其實國際語的理想決不至于這樣夸大,國際語決不想侵犯一切的國語和民族語,不但不侵犯而且是輔助國語的。人類的思想能夠相互交通是全賴語言文字的,但是在語言不同的人民相互交際時,還是和啞子一般,什么都不能了解,國際語的目的就只是彌補這一個缺點,除此以外國際語決不想干涉人民內部的生活”。在世界語與民族語對立的框架內,他強調,語言之于民族的極端重要性表現在它是民族特質的沉淀形式、是民族精神的集中體現,而這一切都是“既無永久歷史,又乏民族精神”的世界語所根本無法比擬的。所以,世界語在中國不僅語言理論上站不住,民族心理上行不通,就是在應用方面也將面臨重重困難。

“科學主義”與“人文主義”的對立再一次上演。與吳稚暉一樣,新文化派推行世界語所依持的理論根據,仍是實用主義即工具主義語言觀。在“科學主義”的理論思維里,他們相信語言文字不過是記載思想的符號,因此判斷語言優劣的首要標準就是考察這個符號工具是否“實用”。錢玄同說:“文字者,不過一種記號;記號愈簡單,愈統一,則使用之者愈便利。” 傅斯年也斷言:“我實在想不出器具以外的作用。唯其僅僅是器具,所以只要求個方便。” 在他們眼里,只要便利與否的實用問題,不要“古不古”的歷史問題,更不要“國不國”的民族問題,語言變成了超越國界、族界,與紀年、貨幣、度量衡等一樣的東西。“玄同對于文字之觀念,以為與度量衡、紀年、貨幣等等相同,符號愈統一,則愈可少勞腦筋也”。既然只是一種記號,某種記號不敷用,就另選一種記號來替代,“我的符號比人家的好,我自然用我的;人家的符號比我的好,我自然該舍己從人。今天覺得甲符號好了,明天又遇見乙符號,確比甲符號還要好,自然該舍甲從乙,推而至于后天大后天……又遇見丙丁……假如丙確勝于乙,丁確勝于丙,自然該舍舊謀新”。在這種邏輯之下,他們將漢字拼音化視為“根本解決”,而把廢除漢字、改用字母化看成“根本解決之根本解決”,表現出比晚清更激進的文化姿態。

對于新文化派的這種極端態度,此期的各路文化守成者當然表示出反對。不過這次辯駁缺乏章太炎那樣釜底抽薪式的集中清算,大多以分散方式理性分析其錯謬之處。人文主義者提醒新文化派,可以推廣世界語但不要忽略以下兩個事實,一是中國民族語言的基質。中國語言的基質是什么?是獨立語。獨立語與象形文字具有天然親近關系,且在長期歷史演變中形成了“固定性”特點,不可隨意改易,“一國文字之成立,實根據于民族語言習慣之特性,世界之語言,分獨立、粘著、詰屈三大系,獨立系者中國語言是也;粘著系者,日本朝鮮語言是也;詰屈系者,歐美諸國語言是也。獨立語一音多義,故非象形文字不便;粘著、詰屈語一義多音,實非標音文字不便。標音文字為流動性,象形文字為固定性,世界文字之為象形者,不可易以標音,斯世界文字之為固定性者,不可使為流動性。非不可也,迫于一國民族語言習慣之勢不能也。” 二是中國語文的地域特色。中國地域廣大,方言萬殊,標音文字是否有效,是一個現實問題。杜亞泉說:“諸家之意,皆欲以切音字母,記述語言,綴成文字,以代舊日象形文字之用,然此種切音字母,果足以記述各地之語言而無所掛漏乎?其綴成之文字,果足以代數千年沿用之象形文字而無所窒礙乎?且記語言以成文字,不至因語言之歧異,失文字之統一乎?是等問題,皆足起當世學者之疑難。切音字母之不能普及以獲實用也,亦由于此。” 他回顧歷史,認為近代研究、引進字母文字的代不乏人,但無一不以失敗而告終,其中的重要原因就在于忽略了中國方言雜處、記音不便的地域差異。

五、余論

以“世界主義”對“民族主義”、以“科學主義”對“人文主義”、以“線性進化主義”對“俱分進化論”——體現在語言文字改革問題上的這幾種沖突,不單發生在清末民初、復發在新文化運動期間,還一直延續到1930年代初的“拉丁化運動”時期。連續三次的字母化運動,均以廢除漢字為目標。漢字能否廢除,歷史早已給出答案,可以暫且不論。這里涉及到一個語言文化問題,即語言符號的任意性問題。無疑,漢字是一種能指符號,其意義賦得(所指)無疑具有“任意性”;但作為一種古老文字,其“任意性”之外,更具強制的文化“規約性”,文字改革不能視此不見。現代語言學已經揭示,“語言有一個底座。說一種語言的人是屬于一個種族(或幾個種族)的,也就是說,屬于身體上具有某些特征而不同于別的群的一個群。語言也不能脫離文化而存在,就是說,不能脫離社會流傳下來的、決定我們生活面貌的風俗和信仰的總體”。著名的“薩—沃”定理強調的也是這一點:經歷漫長的時間演變的,經過民族眾多說話人的濡染,語言文字往往形塑了一種超穩定人文結構,不是外力隨便所能改變的。站在這個角度反觀守成派對激進派的批評,是非曲直其實十分了然——幾代激進文改派的探索,不過是一種語言文字的烏托邦實踐。不過,這樣說并不是要完全否定其語文實驗的意義。三次語文運動都發生在民族危亡的時期,啟蒙救亡的特殊壓力促使他們一次次打量漢字與國運的關系——漢字難寫難認,不利教育普及,民族積貧積弱,因此“自絕于世界文化”。盡管這種推理顛倒了對象,把義務教育的責任錯置在漢字身上,但從語言文字的工具屬性入手,認識到古老漢字與時代需要之間的不適應性,進而提出中外語言文字之間的通用策略,這對語言文字變革都是具有重要啟發意義的。它不僅刷新了人們對語言文字的認知,打開了近代語言文字改革的缺口,還對中國語文從傳統向現代的轉型提供了有力的推動。

吳、章之爭的本質不單是兩種語文觀點之爭,還是兩種文化邏輯之爭,這兩種邏輯猶如兩條奔騰的河流,它們一路走來帶來了充滿張力的豐富營養。實際上,此后的歷次語言文字改革都是在二者之間尋找最佳平衡點——在存廢之間選擇簡化,在音形之間加注拼音,激進與守成的兩造成了中國語文現代轉型的兩種可供取法的知識資源。回顧一個世紀以來語言文字的變革歷程,我們明顯感覺到歷史背后兩種文化邏輯的糾纏,這兩種異質性元素既如影逐形,又相反相成,共同構成了現代語言變革富有張力的歷史景觀。

注釋:

① 民:《續普及教育》,《新世紀》1907年10月12日。

② 新世紀同人:《新世紀發刊之旨趣》,《新世紀》1907年6月22日。

③ 醒:《萬國新語》,《新世紀》1907年7月27日。

④ 太炎:《國家論》,《民報》1907年10月25日。

⑤ 張汝倫:《現代中國思想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147頁。

⑥ 章太炎:《東京留學生歡迎會演說辭》,湯志鈞編:《章太炎政論選集》,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276頁。

⑦⑧⑩ 太炎:《規〈新世紀〉》,《民報》1908年10月10日。

⑨ 郭穎頤:《中國現代思想中的唯科學主義》,江蘇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30頁。

章太炎:《語言緣起說》,《國故論衡》,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第31頁。

田北湖:《國定文字私議》,《國粹學報》1908年第47號。

太炎:《駁中國宜用萬國新語說》,《民報》1908年6月10日。

嚴復:《原強》,《嚴復詩文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年版,第14、15頁。

太炎:《俱分進化論》,《民報》1906年9月5日。

胡先骕:《文學之標準》,《胡先骕文存》(上),江西高校出版社1995年版,第274、274頁。

錢玄同:《Esperanto與現代思潮》,《新青年》1919年第2期。

陳獨秀:《答T·M·Cheng》,《新青年》1916年第3期。

錢玄同:《答陶履恭論Esperanto》,《新青年》1918年第2期。

錢玄同:《關于Esperanto討論的兩個附言》,《新青年》1918年第2期。

錢玄同:《答姚寄人論Esperanto》,《新青年》1917年第2期。

愈之:《國際語的理想與現實》,《東方雜志》1922年第8期。

傅斯年:《漢語改用拼音文字的初步談》,《國語月刊》1922年第7期。

錢玄同:《羅馬字與新青年》,《新青年》1918年第6期。

錢玄同:《漢字革命》,《國語月刊》1922年第7期。

陳紹舜:《論注音字母》,《甲寅周刊》1914年第24期。

杜亞泉:《論切音字母》,《東方雜志》1912年第5期。

愛德華·薩丕爾:《語言論》,商務印書館2007年版,第186頁。

作者簡介:趙黎明,佛山科學技術學院人文與教育學院特聘教授、博士生導師,廣東佛山,528000。

(責任編輯 ?劉保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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