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密爾頓》：一個來自2015的時間膠囊

奈吉

《漢密爾頓》最核心的創作者，身兼編劇、作詞、作曲和主演四職的林-曼努爾·米蘭達。他的唱功或許不及同臺的一些音樂劇大咖，但他對漢密爾頓這個人物的深刻理解在他的表演中充分流露出來，令他的演繹無可替代。

《漢密爾頓》出人意料的成功，或許是近年歐美戲劇界最令人激動的一件事。從故事題材、現實意義、敘事手法、音樂風格、選角理念、舞臺設計等等任意一個方面，《漢密爾頓》都足以顛覆大多數普通觀眾對“百老匯音樂劇”的想象。

2020年2月，迪士尼斥資7500萬美元買下了音樂劇《漢密爾頓》的電影版本獨家發行權。這在影史上，算是最昂貴的一宗“購買已制作完成作品”的交易。這不僅是迪士尼在與網飛等重磅流媒體服務的競爭中取得的重大勝利，也帶給了《漢密爾頓》粉絲和觀眾一大福音。

迪士尼投入了1000萬美元制作該音樂劇的電影高清攝錄版，原計劃于2021年上映該電影，并作為重點項目來進行推廣宣傳，但受新冠肺炎疫情影響，最終決定通過迪士尼流媒體平臺上映《漢密爾頓》電影版。

于是，有很多的觀眾可以通過視頻的形式欣賞這部具有跨時代意義、顛覆性創造的百老匯音樂劇。它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電影制作，卻有著現象級別的影響力。5年的時間里，《漢密爾頓》已經發展為一種流行文化，并傳播到世界各地。它還斬獲了音樂界的格萊美、新聞界的普利策、戲劇界的勞倫斯·奧利弗和托尼獎在內的30多項大獎，早已超越了音樂劇范疇，成為了一種流行文化。它創造了百老匯音樂劇的最高票價，場場爆滿一票難求，黃牛票也被炒到了2000美元一張。而說到該劇的頭號粉絲，當屬美國前總統奧巴馬。他曾三度前往劇院觀看演出，甚至邀請主創團隊做客白宮進行現場表演。

傳記用嘻哈來演繹

從片名上就可以看出，《漢密爾頓》是一部人物傳記電影。它以音樂劇的表現手法講述了美國第一任財政部長、美國開國元勛之一的亞歷山大·漢密爾頓跌宕起伏的一生。風趣幽默、生動飽滿的創作也讓平面的歷史人物一躍成為了鮮活的舞臺形象。最重要的是，《漢密爾頓》傳達了當下美國最需要的信息，它唱出了平等，跳出了自由，也為歷史賦予了全新的意義。

它真的有傳說中那么好嗎？其他國家的觀眾會為美國歷史劇買賬嗎？觀眾會接受雕像上的偉人們蹦跳著說起嘻哈嗎？自《漢密爾頓》7月3日上線以來，它的豆瓣頁面已經有超過2萬人評分，評分高達9.6分。

之前曾有很多媒體說，《漢密爾頓》是“打破規則的人”，但也許它所撬動的遠不止“游戲規則”這么多。

“一個野種、孤兒、蕩婦生的蘇格蘭后裔，如何成長為一名才子、一代傳奇？”劇中開場曲直截了當唱出了漢密爾頓的家庭背景。接下來的大段說唱，快速介紹了漢密爾頓作為移民在來到美國之前的生活經歷，不可謂不悲慘。

不合法婚姻下所生育的孩子都會被叫做私生子，漢密爾頓也是。漢密爾頓生父是詹姆斯·漢密爾頓，生母是蕾切爾·福塞特。但這段婚姻并不合法。在遇到詹姆斯之前，蕾切爾與約翰·邁克爾·拉維恩有過一段婚姻。在亞歷山大眼里，母親的前夫拉維恩完全是個魔鬼：“這個丹麥人，這個叫拉維恩的吃軟飯的男人，穿著一身俗不可耐的行頭，跑到尼維斯島，用滿嘴的甜言蜜語追求我的母親，一個頗有些閑錢的美麗女人。”

蕾切爾服從于母親的意志，被迫同意嫁給比他大至少12歲的拉維恩，并有了一個兒子彼得。這樁婚姻也從一開始就注定了不幸。丈夫債臺高筑，自己繼承的遺產也被丈夫糟蹋得差不多，蕾切爾的婚姻也走到了盡頭。蕾切爾選擇離開丈夫，卻遭到丈夫的報復。

當時的丹麥法律規定：如果妻子在外通奸超過2次，并且不和丈夫同居的話，丈夫就有權利將妻子投入監獄。作為報復，拉維恩就將蕾切爾關進了當地關押犯人的監獄。

出獄后，蕾切爾選擇丟下丈夫和兒子彼得。她遇到了詹姆斯·漢密爾頓，但在當時的西印度群島，想要完成離婚手續耗費甚巨且異常費時，后來蕾切爾雖然與拉維恩完成了離婚手續，但卻被剝奪了再婚的權利。在拉維恩最早簽發的離婚聲明中，將蕾切爾污蔑為一個不貞潔的蕩婦。蕾切爾與詹姆斯完全無法讓關系合法化。于是亞歷山大·漢密爾頓一出生就背上“私生子”這一身份。

在漢密爾頓10歲那年，父親詹姆斯突然離家出走，留下母親挑起養家糊口的重擔。2年后，母親身患惡疾，漢密爾頓也被感染。醫生給的治療方法是那個時代非常普遍的灌腸療法。母子倆備受疾病和醫生的折磨。不久，母親溘然長逝，漢密爾頓徹底成了一名孤兒。

17歲那年，一場颶風襲擊了圣·克羅伊島。漢密爾頓給自己的父親詹姆斯寫了一封信，描述這場風暴。這封信后來在《皇家荷屬美洲公報》上發表了，也改變了漢密爾頓的命運。

不僅圣·克羅伊島的總督開始打聽作者的身份，當地的商人們也決定湊一筆錢把漢密爾頓送往北美接受教育。就這樣，“私生子”漢密爾頓登上了前往波士頓的輪船，并且從此再也沒有回到西印度群島。

“我決不會放走手中的機會，我就像我的國家一樣青春、好斗、饑渴。”正是因為卑賤的出生，漢密爾頓的一生都在努力改變自己的境遇。大學畢業后他遇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幫戰友。他們投身到獨立戰爭中，漢密爾頓憑借出色的軍事、政治、經濟頭腦，成為了喬治·華盛頓的左膀右臂。這也是他政治生涯的開端。

戰爭結束后，34歲的漢密爾頓進入邦聯議會，正式踏上政壇。他參與制訂美國1787年憲法、聯合撰寫《聯邦黨人文集》。他被任命為美國首任財政部長，并創立美國國家銀行和鑄幣局，奠定了美國憲政和金融體系。他創辦的聯邦黨作為美國首個政黨，與民主共和黨針鋒相對，成了美國兩黨制的雛形。

漢密爾頓走上了人生巔峰，卻因為一樁桃色丑聞被打入谷底。一個美艷少婦引誘了漢密爾頓，并且聯合丈夫敲詐漢密爾頓。事件曝光后，漢密爾頓的政敵全力抨擊他，說漢密爾頓利用職權進行權色交易。漢密爾頓太天真了，在意名譽的他自以為寫了數十頁的懺悔書就能夠解釋清楚一切，但這封懺悔書不僅把事件弄得滿城風雨，也讓他原本幸福的婚姻搖搖欲墜。這樁桃色丑聞是漢密爾頓人生中最大的污點和政治生涯轉折點。

他的自信和勇敢成就了他，讓他走上了政壇頂端，卻又毀掉了他，讓他成為眾矢之的。晚年的漢密爾頓學會了收斂鋒芒，卻還是敗在了殘酷的命運手中。在一場由私怨引發的決斗中，49歲的漢密爾頓被子彈擊中，不治身亡。漢密爾頓在決斗中意外被自己的宿敵槍殺，這給觀眾們留下了一個更為深沉的詰問：誰生，誰死，誰來講你的故事？

用嘻哈音樂表現漢密爾頓一生的跌宕故事，可以說是天作之合。正如身兼編劇、作曲和主演的林-曼努爾·米蘭達所說的那樣，漢密爾頓的興衰起伏“全靠他的一支筆”，而作為一個孤兒和移民，他的生活簡直“就是嘻哈音樂的體現”。

藝術自由可以帶出歷史學家不能或不會說的話。例如，使用現代敘事手法，《漢密爾頓》成為“由現在的美國來講述的有關過去的美國的故事”，最明顯的就是有意為之的演員陣容，非洲裔、拉丁裔和亞裔美國人的演員表，傳遞了多元化的文化信息：作為一部“美國音樂劇”，《漢密爾頓》的最美麗之處在于，它是由如此多樣性的演員和音樂風格所演繹的。

漢密爾頓被視為美國歷史上最偉大的財政部長，他的肖像也被印在了10美元紙鈔上。《漢密爾頓》的成功之處當然不只是用年輕人更為熟悉的嘻哈與流行音樂講完了一個枯燥的歷史故事那么簡單，它的魔法在于讓觀眾與亞歷山大·漢密爾頓這個僅存于10美元紙幣上的模糊面孔，以及其他雕像里高高在上的偉人們之間產生了可以共情與理解的紐帶。

歷史與當下

劇中并沒有刻意去強調漢密爾頓的完美，反而將他性格弱點和人生污點闡述出來。極其濃厚的筆墨，將漢密爾頓刻畫成一個情義兩全、有功有過的人物形象。

這樣的創作來自對人物的認可，而這樣的認可也是因為林-曼努爾·米蘭達在漢密爾頓的故事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確切地說，是美國移民群體的影子。

林-曼努爾·米蘭達雖然是土生土長的美國人，卻非常自豪于他波多黎各后裔的身份。漢密爾頓窮盡一生來證明自己存在的意義，林-曼努爾·米蘭達也在用自己的努力向世人證明，移民者同樣對這個國家是有貢獻的。出身并不代表一切，不管你是移民還是土生土長，你都有權利在這片土地上釋放你的才華。在這片土地上，人人都應該是平等的。何種膚色、從何而來、何種信仰都不該成為追夢的阻礙。

獨立戰爭中的漢密爾頓和華盛頓。

一部大膽冒險地運用說唱、R&B、爵士等音樂風格講述美國國父漢密爾頓人生的音樂劇，斬獲了格萊美獎、普利策戲劇獎等眾多重要獎項。

漢密爾頓在參政期間提出其政治理念：廢除奴隸制，主張美國走工業化道路。而他的理念在多年后，也被同樣出身寒微的林肯所繼承并實現，這就是“遺產”的力量。但漢密爾頓留下的偉大“遺產”，在當下的美國卻被一些人踐踏著。

眾所周知，美國的建立和發展離不開移民們的努力。可事實卻是，美國仍然在排斥著移民。特朗普總統上臺后高喊著遣返移民，并在美墨邊境造圍墻，種族歧視事件頻頻發生。這真是莫大的諷刺：美國是一個崇尚自由和平等的國家，但同時也是種族歧視最嚴重的國家之一。

《大西洋月刊》評價《漢密爾頓》是“一個來自2015的時間膠囊”，這個說法的確是再貼切不過。在2015官方拍攝版的小劇場舞臺上，留下了如今再也難以集齊的初版演員陣容。我們一遍遍地欣賞由十幾個演員精妙地表演出獨立戰爭的槍林彈雨、命懸一線，漢密爾頓與宿敵博恩幾十年的宿命糾葛，如同命運圓舞曲的《Satisfied》中展現的經典時空倒帶。在這個時間凝固的膠囊中，熱血的“美國夢”也在從臺上綿延到臺下。

當時的美國總統還是奧巴馬，《漢密爾頓》劇組在橫掃那年的托尼獎之后，再度受邀前往白宮演出;多家媒體預測類似的多種族選角會成為百老匯的風向標。2020年，時間也仿佛走到了后半場。新冠肺炎疫情之下，美國種族問題再次尖銳，華盛頓等開國元勛的雕像被接連推倒，人們似乎放棄了彼此理解。

在這個節點，我們還需要戲劇嗎？我們還需要舞臺嗎？

《漢密爾頓》之所以能被觀眾稱為“偉大”，是因為劇中傳達的正能量正是當下美國急切需要的。如美國前總統奧巴馬所言，看完這部劇的觀眾可以了解到這個移民者國父到底創造了怎樣的價值，留下了怎樣的遺產給后人。

歷史不應該留在過去。以音樂劇這樣獨特的表現手法為歷史賦予新的時代意義，讓歷史重生在觀眾們的心中。學會正視錯誤和弱點，方能變得強大。

出身或許會影響你的性格，但是不能決定你的功績，也不能阻礙你的逐夢。就如漢密爾頓，他可以從孤兒蛻變成國父，從外來者成長為建國者。那么，每一個人，都有機會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

（責編：馬南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