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明,李 梅,梁列峰
苗族幾何刺繡的形式建構及其蘊涵——從貞豐菱形平繡繡片說開去
李 明1,李 梅2,梁列峰1*
(1. 西南大學 紡織服裝學院,重慶 400715;2. 貴州大學 美術學院,貴州 貴陽 550025)
以收藏的苗族繡片為主要研究對象,繡片表面精美規整、做工精細,在同類幾何苗繡中具有較高的藝術價值,深入探究繡片的藝術特征與文化意涵,可以助力傳承幾何苗繡工藝和文化傳統。通過對幾何紋繡片的探究,從苗繡的文化淵源與藝術風格作為出發點,重點歸納梳理繡片的材質特征、主題紋飾、色彩構成、構圖形式、尺寸數量 5 大藝術特征,最后解析繡片的技藝制作、紋樣寓意、文化內涵等內在價值,以此折射出苗族刺繡所蘊涵的文化藝術價值和民族精神。研究表明,繡片屬于黔西南貞豐苗族幾何紋平繡,其藝術特征是由于當地深層的文化內涵以及苗繡文化傳統的影響所致。
黔西南;苗繡;幾何紋;平繡;藝術特征;文化內涵
平繡亦稱“細繡”,苗族平繡是貴州刺繡工藝中最為平常的技法,也是當地衣裙服飾進行裝飾的重要技藝,主要流行于清水江流域與黔西南貞豐地區。苗族平繡,即在繡片底面上繪制圖形或粘貼剪紙,運用齊針、平針、套針、施針等針法,并且應用彩色絲線按花紋圖案走線構圖繡制而成,其中的幾何繡片平整細膩,針腳均勻,布局美觀,精致優雅。苗族平繡在漢代基本形成,宋代朱輔所著《溪蠻叢笑》一書中記載“通以斑細布為之裳”,明代史學家郭子章在其《黔記》以及《貴州通志·平伐司》等書中,均詳細描述了苗族使用彩線繡制“繡花衣裳”[1],清代的《開化府志》與《廣南府志》也均有記載“苗錦”,苗錦代替了苗繡的稱謂[2],此類記載都是對苗族平繡的真實寫照。時至今日,貴州苗族同胞繼續鉆研刺繡技法,繡制出許多豐富多彩的形式且品質優越的繡品,苗繡也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苗族平繡象征著苗家的文化符號,同時承載著族群文化、歷史信仰等具體內容,體現了貴州地方社會文化的動態表征。通過對清水江一帶以及貞豐地區的實地調研,并結合收藏的幾何繡片進行綜合性深入研究。文章最終對幾何繡片的藝術特征進行了歸納和總結,并對其深層次的文化內涵作出了探析與解讀。在當今社會大力扶持與開發文化產業的時勢下,研究苗族幾何平繡的藝術文化,對于傳承苗繡技藝與弘揚少數民族地方文化都具有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
關于苗族平繡的起源,一種說法是,據司馬遷所著《史記》中敘述了“三苗”(蚩尤與黃帝涿鹿大戰,蚩尤兵敗南遷所成形的部落國,即三苗國——古濮族)“蠻夷”(南方原始土著)“荊楚”之間的文化淵源。苗族先輩古濮人在民族融合的歷史進程下,形成新的“三苗文化”,繼續向南遷徙,又與當地“土著人”合居,史稱“南蠻”,并于周代建國,謂之楚國[3]。“南蠻”民族逐居黃河中下游與長江中上游以南一帶,“南蠻”作為古濮族后裔,擅長使用圖案花紋裝飾豐富日常生活,并且在勞動創造的過程中積累了“蠶桑之法”。伴隨著社會物質條件的改善,“南蠻”先輩根據實用與形式的不同需求,從純粹的護體藝術逐步發展到審美藝術,于是有了“描”與“繪”,又從實踐活動中逐步掌握了“繡”與“織”。另一種說法是,相傳一位名為蘭娟的苗族女首領,為了記錄長途跋涉的遷徙艱辛,她通過使用彩線繡制記事的方法,跨越黃河使用黃線,橫渡長江使用藍線,沿途跋涉所見所聞皆繡制符號標記,最后抵達落居地時,褲裙至衣冠均已繡滿。時至今日,苗家每逢佳節喜日,苗族同胞定會身著苗繡盛裝,旨為緬懷離逝的故土,銘記英勇的先輩,同時也繼承祖先的遺志,不忘初心,激勵后人不斷前行。有關苗族刺繡的歷史文化記載(表1),戰國時代楚國詩人屈原在《楚辭·遠游》中吟詩“建雄虹之采旄兮,五色雜而炫耀”來稱贊光彩輝映的苗繡服飾[4]。東漢文學家應劭的《風俗通義》記載:“盤瓠”(苗人祖先)子孫,“織績木皮、染以草實,好五色衣服”[5]。《隋書·地理志》記述:“南郡、夷陵、竟陵、污陽、玩陵、清江……諸蠻本其所出,承盤瓠之后,故服章多以斑布為飾”[6]。南朝范曄在其《后漢書·南蠻傳》中,也載有:“盤瓠之后”,“織績木皮,染以草實,好五色衣服,衣裳斑爛”,世稱“赤髀橫裙,盤瓠子孫”[7]。宋代郭虛若在《圖畫見聞志》中用“卉服鳥章”贊譽苗族平繡服飾[8]。明萬歷時期,郭子章的《黔記》記載苗人婦女衣裙服飾時,注有“加布一幅,刺繡垂之”[3]25。清代的《永順府志》載述:“苗民性喜彩衣,能織紉,有苗巾,苗錦之屬”[8]103。段汝霖《楚南苗志》記載:“苗婦包四寸寬青手帕,左右皆繡花,裙用花布,青紅相間,繡團花為飾”[5]90。近代文學家沈從文先生著有《中國古代服飾研究》載述苗繡為:“花紋或秀美壯麗,或非常細膩”[9]。1982年1月,位于湖北江陵(現湖北荊州市)馬山磚瓦廠1號戰國楚墓出土了大量絲織繡品[10],墓中織物是楚國上層權貴的專屬品,說明了以苗人為主要組成部分的楚文化在紡織刺繡方面的精湛工藝,且產出數量較多,形式表現豐富多彩,刺繡表面也并非單純地描繪添色,基本是采用平繡裝飾紋樣,部分成品表現出苗族平繡工藝正逐漸成形。

表1 有關苗繡歷史文化的部分文獻記載
古代中央政府對于西南少數民族地區的治理,經由唐宋元明的羈縻制度、土司制度以及軍事部署,逐漸由松散管理走向集權管轄。清雍正時期(1723—1735)實施的“改土歸流”政策,通過對苗族地區實行流官管理、戶籍編納等方式,促使西南廣大苗族地區融入中央管轄,對于當地的社會文化產生了巨大的影響[11]。清咸豐、同治年間(1855—1873),貴州省爆發大規模苗族動亂,這場以貴州為中心的苗亂,持續動蕩近二十年,其災難性的后果造成大量民眾死亡,許多苗寨被摧毀[12]。為了尋求新的家園,開辟苗疆,以及逃離饑荒、旱災、戰爭的影響,當時以黔東南臺江、黃平、施洞一帶的許多苗民舉家西遷,最后抵達至黔西南一帶的貞豐、興義等地區(圖1)。除此之外,還有從黔西北、云南等地的苗族遷入黔西南。現今黔西南苗族的語言文化、宗教信仰、習俗生活等符號標記都與黔東南臺江、黃平、施洞等地區基本趨同,其中,在田野調查中發現黔西南苗家的織、染、繡等工藝也與黔東南清水江一帶有著密切聯系,在苗族平繡的制作工藝上,兩地也基本相同。
黔西南苗族所使用的刺繡技法多達十幾種,以平繡、纏繡、剖線繡、辮繡等為代表[13],其中平繡在黔西南苗族刺繡中為主要繡種而被廣泛應用。梳理黔西南平繡紋飾圖案,主要分為三種類型:動物紋飾、植物紋飾、幾何紋飾,這些紋飾既保存了與其它苗族地域平繡紋飾的共通點,又具有當地文化藝術的獨特性表征。而幾何紋是黔西南當地刺繡的常見紋樣,通常表現為山川紋、星星紋、菱形紋、方格紋、太陽紋、雷紋、云紋、饕餮紋、水波紋、鋸齒紋、井字紋、十字紋等,被精細地繡織在領口、袖口、前襟、圍腰、裙擺、褲腳等部位。從黔東南或云南融入貞豐、興義、安龍地區的幾何平繡,善用菱形紋、方格紋、星星紋等幾何紋飾裝飾衣袖、衣領、衣襟、圍腰部位;從黔西北融入普安的幾何平繡則更喜愛井字紋、十字紋進行點綴。黔西南幾何平繡的圖案與黔東南清水江的施洞地區一樣都有“邊路”設計,同樣以算的方式,繡法上應用平挑鋪滿的方式完成作業。不同于施洞強調現實圖案及生育崇拜的思想,黔西南貞豐的幾何平繡似乎并不在意圖像上的象征意義,純粹抽象地表達出自然景象與自然景觀才是他們的立意,田園風光是其常用主題。在“邊路”的設計上,施洞應用上下直立式架接橋與路的方式,貞豐應用菱形的設計方式,以其為中心點上下左右作鏡面反射或四方連續。

圖1 黔東南施洞苗族至黔西南貞豐地區的遷徙路線圖(作者繪制)
苗族平繡不僅具有較高的藝術價值以及深厚的文化底蘊,還表現出精湛的制作水準。同時苗族平繡也記載了苗族的文化淵源,包括苗族的起源(刺繡中的蝴蝶與“蝴蝶媽媽”“盤瓠南蠻”等緊密聯系)以及苗族的發展史(刺繡中故事性的部分主題是記敘苗人南遷移居)等。雖然苗族沒有本民族的書寫文字,但苗族先輩以針法與絲線為翰墨描繪了壯麗的苗族“歷史篇章”、訴說著那些傳奇的故事。在黔西南,幾何平繡以服飾為載體,也擁有鮮明的民族特色,不僅在苗繡中有著重要的地位,更是刺繡工藝史上一抹艷麗的色彩。至今在黔西南地區的吃新節、農歷苗年、八月八苗族風情節等重大喜慶節日上,當地苗族同胞都會穿著裝飾有幾何平繡的盛裝出現,即使在婚嫁之時,苗族女孩也要備好精美華麗的平繡喜裝。幾何平繡服飾是黔西南苗族文化藝術的典范,也是展示當地苗族文化禮儀的重要載體。隨著社會文化藝術的交流與發展,黔西南苗族平繡已衍生為一種文化商品,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對文化商品定義為文化產品(culture goods)和文化服務(culture services)。這種文化商品不僅是物質財富的創造,更是民族精神文化的繼承和發展。
收藏的苗族幾何平繡繡片形式獨特,基本上是對自然景象的抽象化藝術再創造(圖2)。繡片紋飾源于自然生活又高于自然生活,從花、鳥、魚、蟲等自然物中汲取創意靈感,這些素材不是簡單地具象化再現,而是通過抽象、夸張、解構等設計方法施加表現,以此靈動精致的繡面表達出制作者本人內心的審美情感,通過對自然的喜愛和對先輩的尊崇,進行自由創造,突出了這幅幾何繡片的喜慶祥和,強調了高度抽象概括之美,達到“簡而雅,滿而美”的視覺效果,留給我們無限的遐想空間,洋溢著“妙趣橫生”的藝術創造精神。繡片在創造過程中也不僅僅只局限于紋飾本身,更重要的是傳遞出情意,特別是在色彩方面斑斕艷麗,展現出生動活潑的色澤感。由于苗族文化古老而多元,該幅幾何繡片除了保有苗族幾何平繡的普遍性特征,還具有黔西南地區個性化的地域表現,其工藝水準也高超絕妙,三角形紋飾、菱形紋飾、菱形邊路所構成的繡面布局,新穎奇特、相得益彰,彰顯了苗族平繡的神秘感和內在的文化意涵,也展現出濃烈的民族魅力,并且反映了苗人對大自然的贊頌,以及對美好生活的祝愿。

圖2 收藏繡片的形式特征(作者拍攝)
黔西南苗族平繡在材質的選擇上,基本使用淳厚樸實的普通材質。以日常生活中到處可尋的繡線和布料為主,這些物料是苗家人家庭自紡的棉質繡線和棉質布片,通過染織技術即可成為平繡的待用材質。該幅繡片不使用綾羅綢緞為底,更無需金線盤繡裝飾,全部是以苗家的普通物料進行工藝繡制,展現出一種樸實無華、自然唯美的藝術特征。
繡片使用染織后的熟褐色棉布作為繡底,棉質布片經緯明晰、質地規整樸素,因此較為適合幾何平繡工藝,這也是黔西南苗族幾何平繡不采用其他形式面料的原因之一。縱觀繡線材質的色彩屬性,分別由赭石色、熟褐色、群青色、青綠色、朱紅色、深紅色、紫紅色、土黃色、白色組成,每種顏色的繡線都相應繡制而成一組同一色的幾何圖案,整幅繡片就是由無數組這樣的幾何紋飾所構成,材質的色彩特性共同組成了這幅“美妙的工藝畫卷”。
黔西南苗族平繡紋飾分為具象的植物圖案和動物圖案,以及抽象的幾何圖案三種。其中,抽象幾何圖案實際是以具象的動植物圖案為藍本,經歷了長期的演變發展,最終衍生而成的圖案,因此,這三種圖案之間有著密切的關系。通過對收藏繡片的觀察發現,按不同幾何圖案的構成形式,可將繡片的主題歸納為三角形紋飾、菱形紋飾、邊路紋飾三種類型,且“面”與“線”的特征尤為突出。由此可見,這類幾何紋飾并非是簡單的臨摹仿照、以葫畫瓢,而是在苗族模因的洗禮下所創造的民族精品,是對于具體形象事物所進行抽象化和解構化的二次整理,其中的各種要素相互關聯、相互滲透。
2.2.1 三角形紋飾
繡片是由無數個菱形單元圖案所組合,每個菱形單元都是一個適合紋樣,而每個菱形單元圖案內又是由眾多局部幾何紋飾所復合組成,菱形單元內的幾何紋飾又以三角形、菱形為主。其中三角形紋飾共有6種:第一種是最大型的等腰三角形,在單個菱形單元圖案中共有 4 個,呈中心對稱,“X”形對邊四角分布,左右上下作鏡面反射,并與菱形單元圖案的四邊邊路平行共邊(圖 3(a));第二種是較大的等邊三角形,在單個菱形單元圖案中共有 2個,位于菱形單元圖案的中心,這兩個等邊三角形紋飾呈對角分布,類似“沙漏”狀造型,且每個等邊三角形又是由兩個直角三角形左右對稱共邊組合而成(圖 3(b));第三種是中型的直角三角形,在單個菱形單元圖案中共有4 個,以中心為原點放射性對角分布,左右上下對稱,每組直角三角形左右共邊組合,構成了第二種等邊三角形的形式(圖 3(c));第四種是小型的等腰三角形,在單個菱形單元圖案中共有4 個,與第一種三角形分布情況近似,呈“十”字區間對邊分布,尖角朝外,面向上下方向延伸,其底邊與第三種中型直角三角形同邊(圖3(d));第五種是最小型的三角形,在菱形單元圖案中共有8個,每2個對角分布為一組,共為四組依次左右排列,呈四組“沙漏”狀造型,前兩組與后兩組左右對稱,分別以“X X”形結構左右分布(圖3(e));第六種是復合型三角形,在整個基本的菱形單元內共有 2 個,每個復合型三角形分別是由1個以下的第一種基本菱形和 2 個第四種小型等腰三角形上下疊邊組成,這兩個復合三角形呈上下相距對邊分布(圖3(f))。

圖3 菱形框架單元內的六種三角形紋飾(作者繪制)
2.2.2 菱形紋飾
繡片中菱形單元內的幾何菱形紋飾共有六種:第一種是最小型的單獨菱形,也是最基本的菱形紋飾,每個菱形單元內共有18個,它是單元內的主體填充紋飾,分別呈“數列”狀與橫向左右排列,構成“十”字方位分布,每個菱形單元內的四角也均由這類小型紋飾上下左右填飾(圖4(a));第二種是中型的復合型菱形,在整個菱形單元內共有2個,每個復合型菱形均由 4 個等同的第一種最小型菱形上下左右疊邊組成,分別在菱形單元內上下頂角相距分布(圖4(b));第三種是中型的復合菱形,在整個菱形單元內共有2個,每個復合菱形分別由1個第一種最小型菱形、2個第四種小型等腰三角形、2 個第三種中型直角三角形疊邊關聯而成,這兩個復合菱形呈對角上寫分布(圖4(c));第四種是大型的復合菱形,在整個菱形單元內共有2個,每個復合菱形分別是由6個第一種最小型的基本單獨菱形、2個第四種小型等腰三角形、2個第三種中型直角三角形疊邊組成,這兩個大型的復合菱形上下對角分飾,占據整個菱形單元面積的1/2大小(圖4(d));第五種也是大型的復合菱形,在整個菱形單元內共有2個,每組復合菱形分別是由2個第一種大型等腰三角形、4個第五種最小型三角形、3個第一種最小型基本單獨菱形所組合,這兩個大型復合菱形呈左右對角對稱分布,同樣占據菱形單元面積的1/2大小(圖4(e));第六種超大型菱形,即菱形單元組合,分別是由 2個第四種大型復合菱形上下對角分飾,以及第五種大型復合菱形左右對角分8飾,總體上以“X”區間中心點對角上下左右填飾(圖4(f))。

圖4 菱形框架單元內的六種菱形紋飾(作者繪制)
2.2.3 邊路紋飾
整幅繡片是由邊路紋飾分割區間,再相互重構組合,形成“菱形幾何網”狀。每組邊路是以 3 股縱向垂線組成,3股垂線之間平行等距延伸,每股邊路為上下方向縱向走勢,且為曲折形狀,邊路與邊路之間填充不同類型與大小的菱形和三角形紋飾(圖5),由此形成了一系列菱形單元組合,再以此重復疊加排列,成就了整幅繡片。
黔西南苗族幾何平繡的色彩搭配帶有濃郁的民族氣息,收藏的該幅繡片配色夸張艷麗,同時又不失質樸的情感表達,在色調的構成上,不強行寫實現實事物的顏色,而是按照當地的生活崇拜、傳統習俗以及繡制者的個人偏愛,加以自由夸張地靈活應用。因此表現出的色彩濃烈,符合“五行色”的搭配方式,整幅繡面以暖色為主色調,輔助色協調,充分體現“歡快喜慶”的色彩搭配特征。五行色分為“白、青、黑、赤、黃”,分別對應“金、木、水、火、土”,是“陰陽五行”觀念與古代五色相對應之后的稱謂。《尚書·洪范》分別記載“五色”謂之為:“白,啟也,如冰啟時之色也。”“青,生也,萬物之生長色也。”“黑,晦也,如晦明之色也。”“赤,赫也,太陽之色也。”“黃,晃也,晃晃日光之色也。”[14]由此可見,先輩對于“五行色”的理解根源于自然事物,而此幅繡片在應用“五行色”的搭配理念上,反映出黔西南苗族人民崇尚自然、追求醇厚樸實的精神藝境。

圖5 菱形狀邊路紋飾(作者繪制)
繡片對“五行色”理念的應用表現為(圖6):繡制底片為熟褐深色,深紅色邊路為骨架結構豐富畫面,再用紫紅、土黃、群青、青綠、赭石、朱紅、銀白的三角形、菱形進行填充。這樣的色彩搭配方式靈活應用,多樣變化,色彩顯現的具體位置也并非定式,但是表現出了繡片的豐富層次感,而且也體現出“歡慶”與“祥和”的視覺效果。

圖6 繡片色彩搭配示意圖(作者繪制)
繡片表面在構圖布局上具有典型的“格律”特征(圖5),“格律”源于唐代流行的詩歌文學體裁,分為絕句與律詩兩種文體,以五言絕句、五言律詩、七言絕句、七言律詩為代表,每種韻文都有其特定的格式與韻律,故稱之為“格律體”。清華美院的陳楠教授是將詩歌中的“格律體”融入視覺設計領域的第一人,他首次提出“格律設計”的概念,并強調格律是一種準則和規律[15]。收藏的繡片在“格律設計”上的形式特征包括以下幾方面:一是以三股曲折線所構成的菱形邊路作為繡片紋飾骨架的格式基礎;二是由單獨的三角形、菱形紋飾為基礎,組合重疊構成多樣化形態的復合型幾何紋飾;三是繡片表面是有規律、有對稱、有均衡的構成方式,這也是黔西南幾何平繡紋飾所遵循的形式美法則與美學原理,并促使繡片紋飾格律結構緊湊、嚴謹均齊。綜合分析,繡片的構圖布局是圍繞著菱形框架、幾何填充、中心對稱、四方連續所進行設計的。
2.4.1 菱形單元構圖形式
在以菱形框架為基礎單元的圖案內,主體為三角形與菱形相互組合、相10互關聯、相互滲透,形成了一種局部與整體的相互關系。從復合圖案的視角來看,單元內共有四組大型的復合菱形,圍繞中心點對邊組合,呈“X”區間等份分布,作上下角對稱與左右對角對稱的二方連續。從單獨圖案的視角來看,可相互組合,構建成三角形、四邊形、五邊形、六邊形等構圖形式。這種菱形構圖形式十分均勻工整,也即是上述表達中的第六種超大型菱形基本單元組合(圖4(f))。
2.4.2 四方連續構圖形式
以菱形框架為基礎單元的四方連續構圖形式,向四周反復連續布局是繡片表面紋飾最明顯的組織方法。菱形框架上下左右對角連續對稱,上下左右對邊連續均衡,相互穿插排列,構成“交叉網”狀形式,顯得整幅繡片規整平齊而又不失單調呆板。
整幅繡片的尺寸值如下,刺繡底片面積為42×32cm,刺繡部分面積為39×28cm,菱形框架單元面積為3×3cm。整幅繡片的菱形框架單元個數為(橫向)12.5×(縱向)5.5 個,菱形框架單元內主要是由上下左右四組復合菱形所構成,上下兩組復合菱形對稱均衡,每組復合菱形里共有10個單獨圖案,這包括:6個基本的菱形,2個等腰三角形,2個直角三角形;左右兩組復合菱形也對稱均衡,每組復合菱形內共有9個單獨圖案,這包括:3個基本菱形,4個對角小三角形,2個對邊大三角形。菱形框架單元內由此計算,單獨大小的菱形共計18個,單獨大小的三角形共計20個。菱形框架單元內的所有紋飾均采用垂直上下走向的刺繡方式,每道垂直繡線的寬度約為 0.05cm,其中最基本的單獨菱形每組約為10道垂直繡線,最大的單獨等腰三角形每組約為15道垂直繡線,中型的單獨直角三角形每組約為8道垂直繡線,中型的單獨等腰三角形每組約為9道垂直繡線,最小的單獨三角形每組約為5道繡線,所有三角紋飾的垂直繡線都是中間一道最長,兩邊垂直繡線依次縮短,并以中間長線為中心,左右兩邊繡線呈對稱狀,而菱形紋飾中間分為上部與下部2道垂直繡線,左右部分也以此對稱,上部與下部之間空缺刺繡部分,以便繼續聯系其他部分再進行菱形紋飾刺繡。繡片中的每組邊路分別是由3股曲折繡線平行等邊延伸組合而成,連續形成了菱形框架結構。
繡片所采用的平繡技法是苗繡中最為基礎簡單的刺繡工藝。通過使用不同色彩的繡線,依照(圖7)平繡的針法垂直上下走向,交替繡制出垂直縱線。箭頭表示針法走向,黑色粗線代表該繡線在底片面料上可見,虛線表示繡線在底片后方不可見,當垂直縱線繡完之后,再使用用短平針繡制出“十”字型的橫線。之后通過“算”的方式,以三角形、菱形等幾何方式設計圖案,圍繞某一中心作上下左右的鏡面反射對稱效果,繡法上再應用平繡滿鋪的方式完成作業,最終形成幾何平繡。

圖7 平繡針法示意圖
苗族通過與大自然的親密接觸,并接受前人世代經驗的教誨,使其掌握了特有的感悟能力。上千年來,苗族世居黔林山川,不僅勿忘對于祖輩先賢的崇拜與敬畏,而且充滿了對于自然山川、萬事萬物厚的情感。苗人心中懷有“萬物并存”“萬物并生”“萬物并育”“萬物皆靈”的思想,表達出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價值觀,贊美謳歌大自然,敬拜英雄祖先,以此祈福幸福美好生活的來臨。苗人將這些獨特的情懷與感受寄托于服飾之上,并通過刺繡的紋樣圖案表現出來,以“一針一線”表現出對自然與先輩的熱愛與崇拜、對現實生活的理解和感悟,以求獲得“靈性”的庇護和保佑。
苗族沒有屬于本民族的文字符號,只有通過《苗族古歌》所傳唱的內容進行傳載,再以“古歌”內容為基礎進行刺繡的紋飾創造,以此傳承苗族文化的故事。由于黔西南苗族主要部分是從黔東南遷徙而來,兩地的文化信仰差異不是十分明顯,受《苗族古歌》中所傳唱的: “還有楓樹干,還有楓樹心,樹干生妹榜,樹心生妹留,古時老媽媽”[16]所影響,苗族普遍認為,楓香樹是神樹,在神樹的樹心內催生出蝴蝶,蝴蝶是萬物始祖,所以被親切地稱呼為“蝴蝶媽媽”,苗族稱為:“妹榜妹留”,“蝴蝶媽媽”為食魚而與水波親密接觸,然后懷孕誕出12個蛋,其中一個便是苗族遠祖姜央,人類由此誕生,以前后關系可表示為:楓樹——“蝴蝶媽媽”——遠祖姜央。因此,在苗族刺繡中最為重要的主題是有關“楓香樹”“蝴蝶媽媽”的故事繡載。“楓香樹”是神樹,可保苗家四方平安,“蝴蝶媽媽”是苗人始祖,被譽為“生殖繁衍與萬物之美”的化身,寓意愛情與生命的結合,所以備受苗族人民的喜愛。
幾何紋飾在該繡片中是最顯著的紋飾,它不同于人物紋、動物紋、植物紋等具體形象,而是采用“格律設計”靈活運用三角形或菱形,以多樣的數列通過不同的排列組合,形成繁復多樣的幾何紋飾。在菱形框架單元內,有關這些不同大小的單獨三角形紋飾、菱形紋飾的寓意有以下幾方面探究:一是這些單獨的幾何紋是《苗族古歌》中“楓香樹”的種子,菱形框架單元內的復合圖案是“楓香樹”的葉子,這都象征著生命開花發芽;二是單獨三角形與菱形的抽象形象以及菱形框架單元內的復合圖案,都是以“蝴蝶媽媽”為藍本進行提煉創造的蝶身形象,這些圖案是對苗族始祖“蝴蝶媽媽”的崇拜與尊敬,表達對于生命與生育的追求;三是貞豐苗族平繡凸顯的自然景觀中幾何化的石榴花樣形象或是對于“春夏秋冬”的寓意表達,彰顯了對于大自然的熱愛;四是紋飾中的眾多白色三角形代表白銀,黃色三角形代表黃金,其他顏色的圖形代表田地,象征物質財富的添加,以此希望納吉求福。
繡片中關于曲折婉轉的邊路框架紋飾,其寓意探究表現為:一是代指“楓香樹”的樹干形象,祈求神樹庇佑;二是兩組邊路組合成菱形,構成了“蝴蝶媽媽”的蝶身,希望保佑小孩健康成長;三是寓意抽象化的苗龍形象,苗龍能帶來風調雨順,護佑家族,是力量、富貴、吉祥的象征,苗龍身上可幻化花蕾,結出碩果,龍的邊路紋飾與邊框內的石榴12花圖案組合,寓意家族多子多福;四是曲折的水波紋形象,苗人認為正是由于“蝴蝶媽媽”與水波的接觸,才誕生了世間萬物,因此,水波表示世間混沌初開時的狀態,象征婚姻的締結,新人的生活開始,夫妻延續后代,以此祈求受孕懷子的愿望。

圖8 貞豐幾何平繡樣圖
黔西南苗族幾何平繡,是當地人們千百年來審美與智慧的結晶,凝結著無數的辛勤勞動。通過對收藏繡片的深入探究,可以認識到幾何平繡在苗繡中具有重要的地位,其淳樸的藝術特征與深厚的文化蘊涵,印證了苗繡輝煌燦爛的歷史軌跡,折射出自然質樸的藝術風格。收藏繡片的組織原料雖然簡樸,但它的構成方式卻繁復多變,肌理感十足;繡片紋飾紛繁復雜、變幻萬千,具有豐富的社會文化內涵和濃郁的地方特色。經過仔細推導對比研究,發現收藏繡片與黔西南貞豐地區菱形為主的幾何裝飾刺繡保持基本一致(圖8),其文化內涵都是抽象地表達了對大自然的迷戀以及對祖先的崇拜,衍生表現出有關“楓香樹”“蝴蝶媽媽”等主題性的故事傳說,圍繞多子多福、祈福納祥、吉祥寓意為主,可以基本判斷收藏繡片屬于黔西南貞豐地區的苗族平繡。在生活環境之中,貞豐地區苗繡并沒有像清水江中游的黃平、谷隴與臺江、施洞之間有明顯的界線,而是一個融合的圖像。縱觀繡片兼具形式美與功能美的特征,可用于包頭、裙身、背扇等裝飾部位,它的運用不僅是苗族傳統文化的習俗符號,更重要的是永遠根植于苗族人民的心中。
繡片的幾何工藝使其審美性得到了提升,也豐富了苗族平繡的工藝技法,體現出豐滿生動、自由活潑、規整嚴謹的特點,再次彰顯了苗族平繡高超的藝術造詣和精湛的工藝水準。文化藝術是民族傳承與發展的核心,黔西南苗族幾何平繡技藝所表現出的藝術特征及其象征性的文化蘊涵,不應被人們所淡忘。通過對繡片形式和技藝文化的探究,借此希望為苗族平繡的創作奠定認知基礎,再創作出具有民族特色又具有現代感的苗繡精品,推動中國刺繡工藝的發展;同時,也為后續苗族幾何平繡的研究提供部分參考方法,助利于苗族幾何平繡工藝的傳承與發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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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Formal Construction of Miao Nationality's Geometric Embroidery and Its Implications——Research on Yufeng Diamond-shaped Embroidery
LI Ming1, LI Mei2, LIANG Lie-feng1
(1.College of textile garment, southwest university, Chongqing 400715, China;2. College of fine arts,Guizhou university,Guiyang Guizhou 550025, China)
The collection of Miao embroidery is the main research object. The surface of theembroidered piece is exquisite and regular, and the workmanship is fine. It has high artistic valuein the same kind of geometric seedling embroidering, but it also needs to study this and deepen theartistic characteristics and culture of the embroidered piece. Meaning, in order to help inherit thegeometric seedling embroidery process and cultural traditions. Through the exploration ofgeometric tattoos, the cultural origins and artistic styles of Miao embroidery are taken as thestarting point. Secondly, the paper summarizes the material characteristics, theme decoration,color composition, composition form and size of the embroidery. It analyzes the intrinsic value ofthe craftsmanship, pattern meaning and cultural connotation of the embroidered piece, whichreflects the cultural and artistic value and national spirit implied by the Miao embroidery. Theinvestigation shows that the embroidered piece belongs to the geometrical pattern of the Miaonationality in the southwest of Guizhou, and its artistic characteristics are caused by the deepcultural connotation of the local area and the influence of Miao embroidery culture tradition.
southwestern Guizhou;Miao embroidery;geometric pattern;flat embroidery;artistic features;cultural connotation
梁列峰(1965-),男,教授,博士,研究方向:纖維紡織工程、紡織藝術設計.
TS935.6
A
2095-414X(2020)04-0039-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