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前，方知今春有茶否

王昊

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繪本系，央美茶學社創始人。2013年創辦雨香齋茶工作室，致力于尋找中國好茶樣本，并希望通過以史料為依據的實地考察，接續中國茶的傳統。

每年入春時，就盼著春茶來。但茶這東西又是最急不得的，時候未到不能采，就算時候到了，還要看天氣、算時辰，采的雖然是茶，磨的卻是采茶人的性子。

自古，中國人采茶、制茶、泡茶、品茶的一招一式里，都有萬般講究，這種“講究”不同于我們所習慣的科學論斷，它沒有指標，而有一套自己的語言。譬如明代萬歷年間，張源在《茶錄》里將茶分為四等，日“茶有真香、有蘭香、有清香、有純香”。其中，“純香”是最次一等，表里如一即為純;若火候勻停，則有“清香”;要是山場再獨特一些，就會有“蘭香”;當一切都達到上等，便會出現“雨前神具”的“真香”。而宋徽宗在《大觀茶論》里也曾討論過這件事，認為最好的茶應該是“香、甘、重、滑”。及至清代，梁章鉅在他的《歸田瑣記》里同樣把茶分為四個等級，叫“香、清、甘、活”。

這樣的評價體系曾在茶的身上延續千百年，如今卻只存在書中，無人使用。當市場對茶的評價標準改變了，茶本身也會發生變化，此時要想尋找古書中所記載的好茶，幾乎是不可能實現的事。正因如此，王吳所做的事情才顯得如此特別，以至于有些“理想主義”——自2013年起，他遍訪茶山，致力于尋找中國好茶樣本，并希望通過以史料為依據的實地考察，接續中國文人茶的傳統。

“古代文人所描述的茶香，并不單純是一種文學描述，而是真實可感的氣味。比如‘真香又被分為許多種，‘金石氣便是其一，它是一種厚重、但并不強烈的氣息。這種香氣在明代的審美里，是最好的一種味道。”王吳解釋道，“我想要復原的，其實是古代文人評價好茶的方法，而不是那個結果。”

想要復原傳統，是因為對當下的不認同。近現代所建立的茶學學科，將制茶視為一種產業，一切皆有分級的標準，卻剝奪了茶本身的自然性。茶人皆知，自生長之日起，茶就面臨著萬千變數，甚至是采摘時的一場雨都會影響它最終泡出來的味道，又如何能將其以生硬的標準一概而論？王吳認為，標準化生產使茶得以大眾化，卻限制了好茶的出現。“中國人喝茶不單純是為了解渴，也希望能得到精神層面的體驗。自明代起，就有大量文人雅士參與制茶，他們也撰寫了許多茶書，提出自己對于好茶的評價標準。”他說道，“因此，尋茶做茶，除了恢復傳統工藝外，如果在韻味上能達到與古人相合，那是很愉悅的事。”

為此，王吳告訴我們，恢復一款傳統茶至少需要3年時間。先是按圖索驥，按照書中所載去探訪茶的源頭。但書中記載的源頭往往不只一個，許多核心產區也早已轉移，唯有一一實地考證才能安心。這一路自然是艱難險阻，有些地方連當地人都不愿意去，只能哄著司機往前開。評斷好茶的層面有三，一看山場環境，二看茶園管理，三看制作工藝。尋到山場，還只是完成了第一步，之后便要著手恢復茶園，按傳統的方式進行管理，此外還要尋找合適的茶農，盡可能接近傳統的制茶技藝。許多茶農已有十多年沒做過手工茶了，磨合起來也需要時間。

涌溪火青就是這樣一點點恢復起來的。根據徐珂在《可言》中的記述，火青茶的核心產區為黃田石井坑、涌溪楓坑與盤坑云霧爪。王吳一路尋去，發現黃田如今已成旅游風景區，好茶難覓，反倒在涌溪還有一處環境極好的山場，位于巨坑之中、巖石之上，周邊生態極其豐富。山場找到了，技藝卻已幾乎消失斷代，手工的涌溪火青制作周期很長，要20多個小時，工藝也很復雜，需要長期的制茶經驗方能做好。如今會做的人大多已經年過花甲，他找來當地最好的制茶師傅，磨合了兩年，才總算恢復了涌溪火青的手工制作。

按照這樣的節奏，王吳尋茶六七年，直到前年才拿出成果。他做的茶不多，甚至今年做成了，不一定明年還有。因為山場在變化，土壤在變化，茶農也在變化，茶一直是動態的，所以大約要等到每年谷雨前，見過茶樹的模樣，才能確定今年有什么茶。

待到春茶來，他也備好了清茶會。在他看來，既然“文人茶”，自然要有“文人”參與。今時今日，恐怕此“文”早已非彼“文”。但自古“文以載道”，姑且可將其視為追尋道路的事情或學科，繪畫、音樂、舞蹈、文學、藝術、詩歌、書法、陶瓷、天文等皆為此類，茶也可一以貫之。屆時，一杯清茶，一席清談，才真真有古人品茶的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