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亞東,劉 盎
(華東師范大學教育學部,上海 200062)
鄉村教育振興是鄉村振興中的關鍵一環,了解鄉村教師職業倦怠的影響因素,提升鄉村教育質量,對縮小城鄉教育差距,推動教育公平有著重要意義。上世紀七十年代,“職業倦怠”現象被注意,[1]各領域學者開始探討本領域的職業倦怠問題。弗魯頓伯格(Freudenberger)、瑪勒詩與派恩斯(Maslach and Pines)、凱爾尼斯(Cherniss)等分別從臨床、社會心理學、組織行為學等視角闡釋了“倦怠”和“職業倦怠”的概念,[2]使其內涵更加明確、豐富和完善。本研究將教師職業倦怠界定為“教師不能順利應付工作的一種應激反應,是教師在長期壓力體驗下所產生的情緒、態度和行為的衰竭狀態。”[3]教師作為學生的培養者,其職業倦怠會影響教學情緒、態度等,降低工作效率和教學效果。20世紀80年代,隨著英美等國教師倦怠問題的凸顯,[2][4]學術界將教師職業倦怠問題作為重點研究領域,掀起大范圍“教師職業倦怠”研究浪潮。
目前,教師職業倦怠的研究成果較為豐富,但也存在研究內容集中、維度不夠等問題。一方面,已有研究在研究對象、研究方法等方面比較全面。教師職業倦怠的研究對象涉及幼兒園教師、小學教師、初中教師、高中教師、職業院校教師、高校教師、信息技術教師等。[5-8]在研究方法上形成以實證研究為主,質性研究為輔的方法體系。另一方面,在研究內容上主要集中在教師職業倦怠的現狀、形成過程、原因、影響因素等方面,[9-11]鮮有研究去分析教師職業倦怠對其他領域的影響。Tatar(2012)對以色列59所學校的757名教師的職業倦怠問題進行調查,得出教師的職業倦怠對學生在學校的活動產生消極的影響,[12]而國內對鄉村教師職業倦怠問題及對學校教育質量、學生成績影響的實證研究較少。本研究使用多層線性回歸分析鄉村教師的職業倦怠對學生成績的影響,并從教師個人層面、學校層面和社會層面系統分析鄉村教師職業倦怠的影響因素,提出緩解鄉村教師職業倦怠、提升鄉村地區教學質量和學生成績的政策建議。
德國社會學家西梅爾(Georeg Simmel)認為,只有充分了解人際互動的過程,才有可能解釋各種社會現象。米德(George Herbert Mead)將互動論定義為“符號互動論”,認為社會代表著人際互動的組織和構成,而這種組織和構成取決于人的思想,人若沒有扮演各種社會角色的能力,那么社會互動便無從談起。教師和學生存在著大量的互動,這種互動依靠著語言、評價、成績等符號來維系。若教師在互動過程中由于職業倦怠而弱化了符號的象征意義,那么師生間的互動程度就會減弱,從而可能影響到學生的學習成績。查爾斯·霍頓·庫利(Charles Horton Cooley)的鏡中自我理論認為,我們通過想象別人如何感覺我們的行為和外貌來了解我們自己,因為這里的自我可以說正確反映了別人的意見。因此,教師的情緒表現會對學生產生映射,如若教師在互動中映射的是倦怠情緒,則可能對學生產生負面影響。
假設1:教師職業倦怠對學生成績呈顯著負影響。
布朗芬布倫納(Bronfin Brenner)的人類發展生態學認為,發展的個體與其生長的環境間存在漸進和雙向的互動,而這個互動過程又受到個體環境構成要素的制約,如文化、經濟等背景。班杜拉(Bandura)的三元交互決定論認為,個體行為、內部因素、環境因素三者是彼此相互聯結、相互決定的。從個體的角度講,人既是環境的產物,也是環境的營造者。一方面,個人所處的環境會對個體的行為產生影響;另一方面,個體會根據自我判斷規避無法控制的情景,選擇進入自己能力范圍內的環境,承擔自己可勝任的工作,并在這個過程中進一步影響和改造外部環境。由于學科不同,不同教師職業成長過程中所處環境不同,他們與社會環境的交互對“自我”的形成是截然不同的。不同學科教師在與環境交互過程中就會根據其自我判斷來影響和改造外部環境。這導致不同教師職業倦怠的表達方式和影響因素有所差異。因此,在與學生這一“環境”因素互動時,因其表達方式不同,所以在其學科內對學生產生的影響不同。
假設2:不同學科教師職業倦怠對學生成績的影響程度不同。
CEPS2014以2013-2014 學年為基線,以初中一年級和三年級為調查對象,以學校為基礎,從全國隨機抽取28 個縣級單位,對112 所學校、438 個班級進行調查,調查樣本包含19487名學生、1412名教師和19007名家長。數據包含了學生語文、數學和英語成績,并通過增加變量的方法得出總成績。該數據還對教師職業倦怠、學生個人層面信息、學校層面信息、教師層面信息等進行了調查,可以較好地滿足研究需要。
本研究的因變量為學生成績。由于對教師的調查是分學科進行的,因此在鄉村教師職業倦怠上以分學科的方式分析對學生成績的影響,以全面了解鄉村不同學科教師職業倦怠與學生成績的關系。本研究還對學生個人層面(性別、是否獨生子女、戶口類型、是否住校等)、學校層面(學校性質、學校所在地類型、學校排名等)和家庭層面(家庭經濟背景、家庭文化背景等)等變量進行控制。
由于學生層面變量、家庭層面變量和學校層面變量對學生成績的影響具有層次關系,導致傳統的一般線性回歸對于鄉村教師職業倦怠對學生成績的影響可能會有偏差。為更好地實現分析結果,克服統計分析中的層次問題,[13]本研究采用多層線性方法分析鄉村教師職業倦怠對學生成績的影響。由于家庭層面的變量亦可作為學生層面的變量,所以本研究將家庭層面變量歸納入學生層面,構建了學生層面和學校層面的二層回歸模型。
層一模型:主要分析學生層面變量和家庭層面變量對學生成績的影響,將學生的學習成績作為學生層面變量的一個函數和與一個隨機誤差項的和,模型如下。
Yij=β0j+β1jx1ij+β2jx2ij+…+βpjxpij+rij
其中,Yij表示在j學校中學生i的學習成績,β0j為回歸截距,xpij,P=1,2,3,…,P表示學生層面的預測變量,主要包括是否獨生子女、父母教育期望等。rij為學生層面的隨機誤差項,假設平均值為0,方差為σ2。
層二模型:μp0表示第j個學校變量對βpj回歸的截距;μpq表示第j個學校變量對βpj回歸的斜率;bqj表示學校層面的預測變量,主要包括學校性質、師生比等;ζpj表示學校層面的隨機誤差。模型如下。
βpj=μp0+μp1b1j+μp2b2j+…+μpqbqj+ζpj
p=1,2,3,…,p
多層回歸分析主要分為四個模型,各模型均通過了1%的顯著性檢驗,層級間模型的關聯性較強,且VIF均小于10,不存在共線性問題。

續表
模型一中,學生性別與成績差異顯著。作為獨生子女的學生由于享受的學習資源、家庭關照等要高于非獨生子女的學生,因此獨生子女學習成績要顯著高于非獨生子女。戶口類型對學生成績有顯著影響,且城市戶口學生成績要顯著高于農村戶口學生。參加課外補習的學生因獲得更多的教育機會,成績要顯著高于沒有參加課外補習的學生。
模型二引入家庭層面變量后,戶口類型、是否參與課外補習對學生成績影響不顯著。原因在于,家庭經濟情況、父母教育期望的引入,通過經濟手段等稀釋了制度因素對學生成績的影響。教育期望對學生成績有顯著影響,教育期望高的學生成績要顯著高于教育期望低的學生。這一結論與方晨晨(2018)實證分析得出的結果相一致。[14]父母檢查作業的頻率對學生成績沒有影響,但父母指導作業的頻率對學生成績有顯著正影響。原因在于,單純檢查學生作業,雖然可以幫助學生按時完成作業,但缺乏對作業進行糾錯和解答,無法帶來較好的學習效果。母親受教育水平和家庭藏書量等家庭文化資本對學生成績有顯著影響,而父親受教育程度對學生學習影響不顯著。家庭經濟情況對學生成績影響不顯著,原因在于,家庭經濟情況主要通過補習等途徑對學生成績產生間接影響。[15]
模型三引入學校層面變量后,家庭層面變量對學生成績的影響降低,學生個人層面變量依然對學生成績有顯著影響。學校性質對學生成績有顯著影響,公立學校學生成績顯著高于私立學校學生成績。班級規模小的學生成績要顯著高于班級規模大的學生成績。學校排名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反映學校的教學實力,學校排名越靠前其生源就相對越好,因此,學校排名高的學生成績顯著高于學校排名低的學生成績。師生比和生均財政撥款均對學生成績有顯著影響。
模型四中,鄉村語文教師的、數學教師的、英語教師的職業倦怠及三者的交互均對學生成績有顯著影響,且鄉村教師職業倦怠越高,學生成績越低。值得注意的是,加入教師職業倦怠因素后,學生層面變量和學校層面變量對學生成績的影響均有所降低。其中,學生層面變量在學校層面和教師職業倦怠變量加入后對學生成績影響下降較為明顯。這表明,鄉村教師職業倦怠可以弱化學生層面和學校層面變量對學生成績的影響,表現出相對更大的影響力。
因為鄉村教師職業倦怠對學生成績呈顯著負影響,所以找出鄉村教師職業倦怠的影響因素,降低鄉村教師職業倦怠感,對提升鄉村教育質量、縮小城鄉教育差距有著重要意義。
在已有研究的基礎上,本研究在教師個人層面引入學歷、編制等變量;在學校層面補充了學校管理方式、升學率等變量;社會層面,即社會輿論對教師的評價。為全面了解鄉村不同學科教師的職業倦怠,本研究對語數外教師職業倦怠的影響因素進行分類,更加系統和全面地描述鄉村不同學科教師職業倦怠的影響因素。

表2 鄉村教師職業倦怠影響因素的回歸結果
編制對教師職業倦怠有顯著影響,擁有編制的教師職業倦怠低于非編制內的教師,這表明編制問題仍然是影響鄉村教師職業幸福感的重要因素。師范畢業對教師職業倦怠有顯著影響,師范出身的教師職業倦怠感顯著低于非師范出身的教師。教師工作時長、備課時長、批改作業時長、教齡、政府津貼等均對教師職業倦怠有顯著影響。教師兼有一定的行政職務對語文教師和數學教師的職業倦怠有顯著影響,但對英語教師職業倦怠沒有影響。教師學歷對教師職業倦怠有顯著影響,學歷高的教師職業倦怠感顯著高于學歷低的教師。婚姻、教師資格證和職稱對語文教師和英語教師的職業倦怠沒有影響。
在學校層面,學校性質、升學率、學校薪酬待遇等“傳統”變量對教師職業倦怠均有顯著影響。新引入的學校管理方式、學校考核、學校硬件設施也均對教師職業倦怠有顯著影響。學校管理方式和學校考核對語數外三科教師職業倦怠均有顯著影響。學校在對教師進行管理、教育和考核方式選取時,應盡可能多地征詢教師群體的意見和建議,使之更好地符合教師的專業發展要求,從而降低教師的職業倦怠感。學校硬件設施對數學教師和英語教師的職業倦怠有顯著影響,對語文教師職業倦怠沒有影響。但總體而言,學校在進行校園建設時應盡可能地滿足教師在校教學和生活的多樣化需求,提升教師在學校的教學和生活體驗。
信息技術的快速發展,以微博、微信等為主要代表的自媒體信息傳播方式加快了信息的傳播速度。教師作為“國家接班人”的培養者、教育發展的踐行者一直以來受到社會各界的高度關注。現有研究基本沒有使用社會層面變量對教師職業倦怠的影響進行分析。“社會輿論評價”對語文教師、數學教師和英語教師的職業倦怠均有顯著影響,社會輿論對教師的評價亦會影響到教師的職業認同感。政府和學校應以更加積極和重視的態度去關注社會輿論對教師的評價,對于“詆毀”“不切實際”等評論教師的輿論應主動回應且必要時給予回擊。此外,還應積極引導社會媒體弘揚和宣傳教師職業美麗的一面,向社會詮釋教師對國家、民族、社會和教育發展所扮演的“不可替代”的角色。
根據上文實證分析的結果,本研究得出以下主要結論。
第一,鄉村教師職業倦怠對學生成績有顯著負影響。教師職業倦怠感越強,學生成績就相對越低;教師職業倦怠感越低,學生成績相對就越高。語文教師、數學教師和英語教師的職業倦怠均對學生成績有顯著影響。相較于學生個人層面和學校層面變量,教師職業倦怠對學生成績的影響更大。
第二,鄉村地區不同學科教師職業倦怠對學生成績的影響程度不一。數學教師職業倦怠對學生成績的影響最大,其次是語文教師,英語教師職業倦怠對學生成績的影響最小。數學教師職業倦怠對學生成績的影響比語文教師平均高出3分,比英語教師平均高出4.5分。一方面,這表明數學教師相較于語文教師和英語教師而言更容易出現職業倦怠。原因在于,數學教師的教學相比于語文和英語而言較為枯燥,且數學教師多為“理工科”出身,他們在情感的表達和壓力的釋放上也沒有語文教師和英語教師靈敏。另一方面,數學教師職業倦怠之所以對學生成績影響最大,在于語文和英語屬于“理解型”的學科,其考評涵蓋較多的主觀試題,學生的分差不大。而數學作為一門“嚴謹型”的學科,其考評的內容基本全為客觀題,學生的分差易被拉開。政府和學校在對教師職業發展進行規劃和培養時,應更多地關注數學教師職業發展規劃和職業幸福感的提升。
第三,教師個人層面和學校層面變量對教師職業倦怠有顯著影響,且不同學科教師職業倦怠的主要因素不同。“事業編制”等是鄉村教師職業倦怠的重要因素。“科班出身”對教師職業認同感的提升發揮著積極的作用。不同學科教師職業倦怠的受影響因素均不相同,數學教師職業倦怠最易受到影響,其次是語文教師和英語教師。教師個人層面變量、學校層面變量和社會層面變量對教師職業倦怠的影響也不相同,學校層面變量對教師職業倦怠影響較大,個人層面變量對數學教師職業倦怠的影響要高于語文教師和英語教師。
學生成績受多種因素的影響,本研究以提升學生成績和降低鄉村教師職業倦怠為目的,提出如下政策建議。
第一,政府和學校應重視鄉村教師職業倦怠對學生成績的影響,建立“常態化”教師職業倦怠測評機制。教師職業倦怠對學生成績有顯著影響,而在影響學生成績的研究中,較少學者通過實證的方法去分析教師職業倦怠與學生成績的關系。學校現行的學生成績提升機制中,沒有考慮教師職業倦怠,故無法全面地了解學生成績的影響因素。政府和學校應建立“常態化”的教師職業測評機制,通過委托第三方機構或學校心理咨詢室,成立鄉村教師職業倦怠測評小組,定期對教師的職業倦怠情況進行測評,及時了解教師職業倦怠動向。通過對測評結果的比較分析更好地預防和消除教師的一些倦怠情緒,提升教師的職業幸福感,保障教師更好地投入到教學中,進一步縮小鄉村地區學生與城鎮地區學生的差距。
第二,探索靈活多樣的鄉村教師專業發展模式,根據不同學科教師的特點給予職業發展支持。語數外教師職業倦怠均對學生成績有顯著影響,但影響語數外教師職業倦怠的主要因素不同。數學教師更容易受到個人層面變量的影響,而語文教師和英語教師則更容易受到學校層面變量的影響。學校在進行教師專業發展規劃時,應根據影響不同學科教師職業倦怠的主要因素,制訂符合不同學科教師的發展計劃,并在主要影響因素方面給予重點的關注和指導。同時,制訂和實施“因材施培”的教師培訓制度,提升教師管理的效率和效果,達到降低教師職業倦怠的目的,從而有利于教師能力、教學效果和學生學習效果的提升。
第三,進一步完善鄉村教師治理體系,營造良好工作環境。學校的管理方式、硬件設施、薪酬待遇等均對教師職業倦怠有顯著影響。學校應積極探索建立鄉村教師治理新機制,在管理方式上由現行的“公務員管理模式”向“市場管理模式”轉變,不僅要給予鄉村教師在教學內容、方法、方式等方面的教學自主權,還應更多將績效獎金支配權、課題經費使用權、班級管理權限等下放給教師,以提升教師自我管理的主權。同時,也要完善鄉村教師工作環境,配備電腦、辦公桌、投影、打印機等教學和辦公設備設施,建立職工活動室、圖書影像室、增加健身器材等,逐漸滿足鄉村教師在工作、學習和生活等方面全方位的需求。以期通過進一步改善和提升教師的工作和生活環境,提升鄉村教師的職業認同感和優越感。
第四,加強社會輿論監督,注重維護鄉村教師合法權益。社會輿論評價對教師職業倦怠有顯著影響。政府應建立相應的教師輿情監管機構,實時關注社會輿論對于教師的報道和評論。近年來,出現詆毀教師行業的一些言論,主要源于教師體罰、性侵學生等師德問題。但我們應認識到教師在先為“人”的前提下才為“師”,在日常的教學和生活中存在一些問題是在所難免的,且出現上述問題的教師畢竟只是極少數,不應將其過分夸大,更不能因此詆毀整個教師行業。對此,政府和社會媒體應加大對教師的宣傳力度,展示教師對國家和社會發展起到的作用和價值,積極主動營造整個社會尊師重教的氛圍。同時,還應建立教師輿情監管機制,對于出現的教師輿情問題一方面要積極應對,另一方面對于不實和蓄意詆毀教師榮譽的報道應主動回擊,通過媒體、法律等手段堅決維護教師的權益和榮譽不受損害。在監管和宣傳“雙管齊下”策略下,逐漸提高教師的社會地位,使教師成為一個令人羨慕的職業,進而降低教師的職業倦怠感。
第五,鄉村教師應加強學習意識,提升自我適應能力。教師個人層面變量對教師職業倦怠有顯著影響,如專業和學科出身、編制等變量,但這不能成為倦怠的因素,鄉村教師應將心思放在專業的學習上,通過彌補自身專業和教學技能上的不足,提升專業修養使自己成為教學好手和能手。通過這種方式,自己也同樣可以成為“專家”,亦不會因為沒有“名分”而低人一等。此外,鄉村教師還可以通過參加團輔活動、閱讀心理圖書等路徑增強自身適應能力,培養良好的內心素養及提高解決問題的能力,以控制和降低外界因素對職業規劃和發展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