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夫妻的“鬼步舞”

●文/俞佳鋮

“只要你健健康康的，我陪你跳到100歲。”

換上土布鞋，扎起兩角辮，45歲的村婦彭小英自創“鬼步舞”，拉著患有抑郁癥的丈夫范得多一起跳舞，村前屋后、田間地頭都成了他們的舞臺。“鬼步舞”不僅趕走了抑郁癥，還讓這對鄉村夫妻成了“正能量網紅”，在抖音平臺收獲粉絲160余萬。網友直呼：“壞情緒都被他們的‘魔性舞蹈’治愈了。”

燦爛的笑容、輕快的舞步，他們用一顆明亮的心來裝這個世界，有活干，有舞跳，簡單平凡就是生活最美好的樣子。

灰色的“抑郁人生”

“幺妹兒，快出來，跳舞嘍！”戴著草帽的范得多在門口大聲吆喝，穿著紅色小碎花襯衫的彭小英從屋里跑了出來。田園生活也充滿儀式感，范得多紳士地牽起妻子的手，音樂響起，兩人互換一個眼神，扭動身體，跳起了“鬼步舞”。

跳著，笑著，心隨衣袂一起飛揚，誰也看不出，這對夫妻曾經承受過心酸與滄桑……

彭小英和范得多住在浙江溫州瑞安的馬嶼鎮江北村霞岙自然村，他們的愛情就像當地民風一樣淳樸。兩家挨得很近，彭小英的哥哥和范得多是同學，范得多常去彭小英家打乒乓球。

那個年代的愛情，含蓄中帶著一絲甜意。情竇初開，兩人互生好感，范得多看到彭小英會傻笑，彭小英遇到范得多會臉紅。

彭小英22歲那年，兩家定下親事。婚后不久，他們在老鄉的介紹下去了云南昆明，在一家鞋店當伙計。在那里，他們先后迎來了大女兒和二女兒。夫妻倆每天拖著孩子上下班，很不方便，好心的老板在店里搭了張簡易床，讓這一家4口住在里面。

打工生活漂泊不定，彭小英和范得多商量著攢點錢后開一家小店，自己當老板。2010年，夫妻倆有了一點積蓄。一天晚上，范得多約朋友去看店面，回來途中，他在車上迷迷糊糊地打盹兒，突然聽到一聲巨響，頓時沒了知覺。

驚聞丈夫出車禍的噩耗，彭小英匆匆趕到醫院。所幸，經醫生檢查，范得多沒有生命危險，只是皮外傷，縫合傷口后需休養一段日子。

平靜的生活被打破，開店計劃已無法實現，彭小英既要忙鞋店的事，又要照顧丈夫和女兒，壓力很大。面對磨難，一向樂觀的她依然笑對生活，有親戚朋友千里迢迢過來探望，想幫一把，彭小英婉言謝絕：“我們都挺好的，不用擔心。”

本文主人公

3個月后，范得多出院，夫妻倆去了山東東營，跟朋友做服裝生意。彭小英以為，車禍只是一個小插曲，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誰知，另一個殘酷的現實出現了：范得多患上了抑郁癥，醫生判斷是車禍留下的嚴重后遺癥。

白天，范得多經常一個人發呆，眼睛直愣愣地盯著一個地方，大半天一動不動。晚上，他的腦子里反復出現車禍場面，被折磨得無法入睡。凌晨時分，范得多經常會悄悄起身，到小區的花壇邊透透氣。自從丈夫患上抑郁癥，彭小英也沒睡過一個踏實覺，半夜驚醒，看到丈夫不在，她就會到花壇邊找他。夜風中，兩人不說話，靜靜地坐上一會兒。

范得多的抑郁癥越來越嚴重，對彭小英的依賴與日俱增，一刻見不到妻子就坐立不安。在山東那兩年，范得多隔一段時間就會發病，打過十多次120急救電話，換了幾個心理醫生，吃過各種抗抑郁的藥，但他的病情依然沒什么起色。

一場改變命運的“尬舞”

彭小英的身心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健康被嚴重透支。“我怎么都吃不飽，不知道為什么，就是很餓，感覺氣管被噎住了。去醫院做胃鏡，沒查出什么毛病，醫生說可能是心理壓力太大了。”回憶那段痛苦經歷，彭小英心有余悸，“阿多得了抑郁癥，說話做事都怪怪的，老說腦子要爆炸了。醫生說，抑郁癥沒有特效藥，生活環境、家人陪伴都很重要。”

彭小英想辦法帶丈夫出門散心，但范得多十分抗拒。無奈，她有時會獨自出去走走，排遣內心煩悶。有一回，彭小英看到小區附近廣場上一名30多歲的女子跳著一段很帥氣的舞蹈，瞬間被吸引了。“這是什么舞啊？跳得真好看。”對方告訴她：“這叫鬼步舞。起源于澳大利亞墨爾本，動作簡潔，快速有力，充滿節奏感。”

鬼步舞，這個名字對彭小英來說陌生又有趣，引發了她的好奇心：“我能跟你學嗎？”女子爽快答應。就這樣，彭小英跟著這名姓郭的女子，從最基礎的步子開始學。起初，郭老師以為彭小英只有三分鐘熱度，沒想到她每天都按時到廣場學習。半個多月后，彭小英已掌握了基本動作，跳起來嫻熟連貫。她本想進一步學下去，但考慮到大女兒面臨中考，丈夫的病情也不見起色，于是決定帶著丈夫和兩個女兒回溫州老家。

霞岙自然村老家的房子已多年沒人居住，年久失修，雜亂不堪。他們沒錢也沒精力維修，暫時住在彭小英父親的兩間兩層水泥房里，和父親、嬸嬸一起合種八畝農田，維持生計。

范得多怕鄉親們知道自己的病，說什么也不肯出門。2014年，兩人有了小兒子茂茂。彭小英原以為，虎頭虎腦的小兒子能對丈夫的病情有所幫助，但她發現，丈夫依然會長時間盯著一個地方發呆，哪怕兒子鉆進他懷里撒嬌，也無動于衷。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間生活，并沒給彭小英帶來安逸，她每天心事重重，擔心丈夫的病情。2016年初夏的一個傍晚，茂茂嚷著要找小朋友玩，彭小英抱著他到村里的廣場上，幾名正在跳舞的大姐勾起了她的回憶。

“這是鬼步舞嗎？”“你也會？一起跳呀。”大姐們把彭小英拉進隊伍。彭小英跟著節奏跳起來，一曲畢，感覺整個人都放松了。

接連三四天，彭小英都會去廣場和大姐們切磋舞技，還學了很多新動作。跳完舞回家的路上，她最牽掛的還是丈夫：“醫生說出去走走對病情有好處，干脆拉阿多過來一起跳。”

“我一個大男人，跳什么舞！”彭小英的話還沒說完，范得多的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彭小英不放棄：“你不跳也行，去看看嘛。”見丈夫不再拒絕，第二天傍晚，彭小英就拉著范得多出了門。

朦朧的夜色，昏暗的燈光，范得多被彭小英“推”著，在廣場上慢慢挪動，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樣子。大姐們的“鬼步舞”跳得起勁，強烈的節奏感吸引了范得多，他看得入了神。彭小英把握機會，一個箭步融入隊伍中，跳了起來。

看著妻子自信陽光的笑容，范得多有一種“久違”的感覺，他已記不清上一次看到妻子這樣笑是什么時候了……他內心有些起伏：“這些年，小英跟著我受了太多苦，我對不起她。”

“來呀，一起跳。”彭小英過來拉起丈夫的手，把他拽進隊伍。范得多一陣慌亂：“不行不行，我不會跳。”大姐們也熱情相邀，他不好意思再推辭，只能學著妻子的模樣，手忙腳亂地擺動身體。

范得多形容第一次接觸“鬼步舞”是“尬舞”：“夾在一堆大姐中間，我跳也不會跳，還踩了別人幾腳，太尷尬了。”“鬼步舞”充滿魔力，范得多跳了十多分鐘，就逐漸放開了。“你愛怎么跳就怎么跳，不用管舞步。”彭小英不斷鼓勵，范得多暗想：“就算為了小英，我也要跳下去，不能再讓她失望。”他硬著頭皮，一口氣跳了半個多小時。

“今天真高興，你看我身上全是汗。”回家路上，范得多很興奮，拉著彭小英不停說話。彭小英感覺丈夫這一晚上說的話，比過去半個月還要多。這晚，范得多洗了個熱水澡，一覺睡到大天亮。自從得了抑郁癥，他從沒睡得如此踏實過，第二天一早醒來，竟激動地偷偷抹眼淚。

“陪你跳到100歲”

夫妻倆一發不可收拾地愛上了“鬼步舞”，兩人從手機上搜索舞蹈視頻，邊學邊跳。“這個步子不對，要快一點，不然跟不上了。”“你的手甩得太快了，和腳不協調。”沒有練功房和鏡子，夫妻倆就相互校正，有時還會像孩子一樣發生“爭執”。但無論怎么吵，只要音樂一響，他們就能合拍地舞動起來，不愉快的氣氛煙消云散。

每跳完一曲，彭小英都會忍不住抱一抱丈夫。一個輕輕的擁抱，充滿無限力量，范得多感受到妻子濃濃的愛與支持。擁抱成了夫妻倆獨特的“謝幕儀式”，彭小英說：“好像找到了戀愛時的感覺。”

每次跳舞，彭小英都會扎兩根辮子，這是范得多最喜歡的樣子。夫妻倆的舞技在一遍遍練習中日益精進，兩人也越來越有自信，從閉門練習到屋前表演，再到田間地頭，只要有時間，哪里都是他們的舞臺。兒女們受到感染，時不時跟在父母身后，手舞足蹈地跳上一會兒。

“鬼步舞”讓范得多找回了“走失”多年的笑容，心情開朗起來，跟著妻子下地干活，種玉米、土豆、番茄、西瓜等，忙碌而充實。干活累了，兩人就跳上一段。彭小英還特地買了個大音響，像拉桿箱一樣，能拖著走。

范得多的身體越來越好，面色紅潤，神清氣爽，有時會調皮地稱呼彭小英“娘子”，彭小英別提有多高興了。2018年，她帶范得多去當地醫院配藥，醫生說：“不用吃藥了，抑郁癥已經差不多痊愈啦。”聽到這話，夫妻倆不約而同地喜極而泣。”

漸漸地，夫妻倆的“鬼步舞”吸引很多人來看。有人問：“你們為什么這么愛跳舞？”彭小英說：“跳舞讓我們開心，能蹦就趕緊蹦，能干就趕緊干，能吃就去吃。有人說我牙齒大，一笑全露出來了，就算牙再大，我也要哈哈大笑。”妻子的笑容，就像一道光，驅走范得多內心的陰霾，文化不高的他說過一句很浪漫的話：“小英就是我的光，我就是她的影子。”

2020年初，新冠肺炎疫情期間，彭小英和范得多待在家里，琢磨著編一套全新的“鬼步舞”。兩人選擇了毛阿敏的歌曲《渴望》，“悲歡離合，都曾經有過；心中渴望，真誠的生活……”歌詞仿佛就是他們經歷的真實寫照。“鬼步舞”的舞蹈靈感來源于生活，夫妻倆一起琢磨出“奶奶梳頭”“挑扁擔下田”“鴨子走路”“大蛇昂頭”等動作。跳著自己編的“鬼步舞”，彭小英百感交集，有時笑著笑著會哭起來，淚水伴著汗水，滴落在自家田里。

2020年2月，彭小英和范得多自創的“鬼步舞”視頻被女兒發到抖音平臺，一下子就火了，點擊率一路攀升。彭小英和范得多激動中帶著一絲緊張，一晚上沒睡著覺。第二天，夫妻倆看到網友一片贊賞聲，這才放心。

“爸媽，咱們多拍點，放到抖音上，疫情期間讓網友們一起在家鍛煉身體吧。”彭小英夫婦贊成兒女們的提議，他們不僅自己跳，還拉上老人、孩子一起跳，有時還會直播跳舞，吸引越來越多的網友，點擊量高達160多萬。

2020年4月19日，是范得多93歲老母親的生日，夫妻倆拉著母親“上鏡”，兩人在前面跳，母親在后面捂嘴笑，引來大批粉絲點贊和祝福。老母親說：“我第一次收到那么多人對我說‘生日快樂’呢。”

“鬼步舞”悄悄改變著彭小英和范得多的生活，也滋潤著他們的愛情。范得多對妻子說：“要不，我們把下輩子的婚也訂了吧。”彭小英笑得像個害羞的小姑娘：“只要你健健康康的，我陪你跳到100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