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星
摘? ?要: 自二十世紀后半葉以來,文學空間的重要性日益顯現,敘事學研究出現了空間轉向,為小說研究開啟了新視野。艾麗絲·沃克的短篇小說《日常用品》,引發了廣泛討論。前人主要從人物形象、身份認同、象征手法、文化沖突等角度開展研究,對小說的空間問題關注有限。本文基于空間理論和空間敘事理論,探討《日常用品》中的空間切分,將物理空間切分為庭院和屋子的空間,社會文化空間切分為傳統和現代的空間,心理空間切分為膚淺理解和真正繼承民族文化遺產的空間,為小說黑人文化遺產和身份認同主題的解讀,提供新的思考。
關鍵詞: 《日常用品》? ? 空間敘事? ? 空間切分? ? 主題解讀
艾麗絲·沃克(Alice Walker)是美國當代著名的黑人女性作家,其作品深刻反映了美國黑人女性的生存狀況。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美國民權運動風起云涌,黑人紛紛反對種族歧視與壓迫,倡導黑人權力運動。他們排斥充滿痛苦和恥辱的黑人傷痛文化,試圖尋根于非洲文化,重新定義黑人身份。沃克的短篇小說《日常用品》[1](30-39)以此為背景,通過描述普通黑人家庭對待民族文化遺產的不同態度,表達了對黑人文化遺產及黑人身份認同的思考。前人的研究主要從人物形象、身份認同、象征手法、文化沖突等方面展開,對小說空間問題的關注較為有限,已有的空間研究在運用空間理論和空間敘事理論分析時忽視了空間切分對于小說主題解讀的重要性。本文從空間切分的角度出發,討論小說中物理空間、社會文化空間、心理空間的切分,為從空間角度解讀小說主題提供新思考。
一、空間切分的理論依據
一些學者對邊界空間和空間切分問題開展了研究。愛德華·W·索雅(Edward W. Soja)認為,邊界空間是第三空間的一種,是邊緣,也是重疊與混合;是裂縫,也是中間[2](162-173)。米歇爾·德·塞都(Michel de Certeau)提出,邊界創造了鴻溝,也創造了同樣多的交流[3](210-211)。方英指出,文學空間具有建構性,它“不是純粹客觀的、自然狀態的,而是建構的結果”,設置邊界是建構空間的手段;認識到這一點有助于研究“其中的各種子空間”,以及一個空間“同一個大空間的分割、連接與轉換等問題”[4](108-110)。在隨后的一篇文章中,她具體闡明,文學敘事中的空間主要分為物理空間、社會空間和心理空間,空間之間存在邊界與連接,同一空間可以切分為多個子空間[5](42-46)。據此,本文將《日常用品》中的空間分為物理空間、社會文化空間和心理空間,每個空間又切分為兩個子空間,分別是庭院與屋子、傳統與現代、對民族文化遺產的膚淺理解與真正傳承。
二、物理空間的切分
關于空間理論的研究眾多,方英以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的空間三元結構理論為基礎,結合索雅和科特(Wesley A. Kort)對空間的分類,提出了文學敘事中的三類空間,并認為物理空間是一種人可以感知的、具體的物質形式,人在物質空間中生存和活動[5](42)。
在對《日常用品》的分析中,將物理空間切分為庭院與屋子兩個子空間具有重要作用。情節方面,最關鍵的高潮部分發生在屋內,其他部分主要發生在庭院。作者如此安排,很有可能是在借助空間切分表達寫作意圖,闡釋主題。人物形象方面,空間的分割與轉換有助于母親這一主要人物形象的塑造。母親對迪伊態度的徹底轉變發生在屋內,這一點直接反映在母親對迪伊的稱呼上:空間轉入屋內前,稱呼從“迪伊”變為“萬杰羅”“萬杰羅(迪伊)”“迪伊(萬杰羅)”,暗示母親逐漸對迪伊感到陌生和不理解;在屋內,母親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稱呼她為“萬杰羅小姐”,表明了對其文化價值觀的強烈反對。主題表達方面,小說中的百納被代表了日用家當,是小說中最突出的文化和美學主題,是民族文化遺產的標志[6](16-17)。百納被出現在屋內這一設置,側面反映了屋內空間對于主題表達的重要性。由此可見,作者設置情節、塑造人物、闡述主題,都離不開對物理空間的切分。
小說中故事發生的物理空間是美國鄉下的農舍,由外面的庭院和里面的屋子構成,黑人母女三人在此居住。文章開篇,敘述者(母親)把庭院描述為一個整潔、開放而舒適的空間,院子的地面被打掃得干干凈凈,像“延伸出來的客廳”“任何人都可以來坐坐”[1](30),在榆樹下納涼,享受習習微風。而房屋卻是破敗不堪的:屋頂由錫皮制成,側面墻上非方非圓的洞就是窗戶,窗格子用生牛皮吊起來。除了木瓦屋頂變成了防火的錫皮頂外,與十多年前燒毀的房屋差別不大。從前的房屋在大火中燒毀后,母女三人又在牧場上建造了一座同樣房屋。雖然房屋如此破爛,“只要迪伊看見這所房子,一定想要毀掉它”[1](33),但母親和麥姬辛勤地打掃庭院,盡量營造出還算舒適的生活空間。可見,庭院與屋子呈現出不同的外觀,也帶給母親和麥姬不同的感受。
庭院與屋子這兩個子空間同屬于農舍的大空間,自然是相連的,但作者通過加入邊界和連接,體現了二者既分隔又交流的特質。小說中多次提到位于庭院和屋子之間的門和窗,門、墻、窗等建筑物正是文學敘事的物理空間中最常見的邊界[5](45)。門具有“圍隔”和“導引”功能,能連接、區分不同空間[7](136),“把一個場景分割成兩個塊面,造成屋里屋外兩個空間的掩隔、藏露與滲透”[7](155),窗戶可以“形成內外兩個空間的交流,產生隔與不隔的空間效果”[7](152-153)。農舍的屋門位于屋子和庭院之間,分割了兩側空間,阻礙了交流:麥姬躲在屋門后,身體被門遮住了多半,聽到母親讓她“快出屋到院子里來”才走出屋門[1](32)。廚房的門具有雙重作用:麥姬在廚房洗碗,聽到迪伊索要百納被后既震驚又氣憤,砰地關上了門,表明麥姬拒絕和迪伊交流,門是用于分割空間的工具;逆來順受的麥姬站在門口,同意把百納被讓給迪伊,打破了空間的分割,產生交流。小說中的屋子“沒有真正的窗戶,只在側面墻上挖了幾個洞,像是船的舷窗”[1](33),暗示庭院和屋子兩個子空間的交流難以進行——至少是受到阻隔的。
三、社會文化空間的切分
空間不只是物質容器,更承載著人的生存和活動,因而與時間有關,展現社會和文化因素。社會空間是各種社會性元素的關系建構,強調政治、經濟、文化等因素,是各種力量的互動;在社會空間的建構中,建筑圈定了人類活動的范圍,界定了人的身份與社會關系,因而對社會空間具有標志性意義[5](43-44)。建筑作為人造的環境,能延續傳統,表達對現實的觀點;能體現社會秩序,象征人在社會中、在宇宙中的位置[8](112)。依據建筑或場所進行社會空間的切分,有助于對比不同空間,從而揭示空間建構背后的主題意義[5](47)。
將小說中的社會文化空間切分為兩個子空間——農舍代表的傳統空間與汽車代表的現代空間,能夠加深對小說各元素的理解。迪伊出場前,母親沉浸在回憶中,通過講述一點點勾畫出一家人的生活環境、各自的外貌和性格等,即使偶爾被麥姬的問話打斷,也會在簡短的回應后再次陷入回憶,甚至不理會麥姬,自顧自地敘述。然而,迪伊到來后,母親的心理描寫被迪伊的語言和動作描寫替代,大量的對話出現,推動情節發展的方式由心理活動轉為語言和動作描寫。同時,迪伊的形象由通過母親的回憶側面塑造轉為通過語言和行動直接塑造。這表明,迪伊的出場是情節發展和人物形象塑造的關鍵。另外,麥姬因為迪伊的存在而緊張不安、自慚形穢;母親雖然想念迪伊,但對她抱有復雜的情感——既為她驕傲,又責備她居高臨下的態度。二人對迪伊的態度暗示人物價值觀存在矛盾,使得讀者對迪伊的出場更加期待。綜上所述,從情節、人物、主題三方面來看,迪伊的出場都舉足輕重,載著迪伊回到農舍、成為其出場背景的汽車自然具有特殊意義。
小說的社會空間由兩個具有文化深意且對比鮮明的子空間構成:母親與麥姬共同居住的農舍和迪伊的汽車。雖然十多年前的房屋燒毀后,母女三人建起了新農舍,但房子仍然建在牧場上,除去錫皮頂外與原先并無二致;當年的條凳、外婆的黃油碟、手工制的攪乳器蓋子和攪乳棒還在使用,攪乳棒上凹陷的握痕使母親想起了過去的歲月;百衲被更是由母親、姨媽、外婆、爺爺、曾祖父共同拼湊和縫制的。農舍本身和陳設的日常用品有著悠久的歷史,見證了一代代黑人的生活,既承載著傷痛,又提供了庇護。現代的汽車闖入傳統的農舍,則表明了潮流與歷史的碰撞。迪伊從車里拿出寶麗來相機,精心為母親、麥姬和房子拍照,記錄下民族遺產的物質形態,卻無法表現其文化價值,更不能促進對其的接納與傳承。迪伊得不到百納被,便認為母親與麥姬不理解文化遺產的價值,上車離開。汽車是時尚器物[9](244),承載著動蕩的現代空間,農舍是古老的家園,象征著穩固的傳統空間,二者形成鮮明對立。毛延生闡釋了農舍的心理幾何內涵,認為它“能夠準確地考量傳統與現代的融合抑或抵觸程度”,從而充分顯示“黑人文學藝術的獨特性”[10](143)。毛海燕和沈宏同樣闡述了這種對立:農舍空間記錄著人物家族甚至黑人文化發展的歷史,母親和麥姬是這個空間的守護者,迪伊則是背叛者——她所屬的汽車空間與農舍空間形成了鮮明對比,二者代表了不同的價值觀念和生活方式[11](194-195)。這些顯映出傳統與現代的對照,暗含切分農舍和汽車空間的可能性。
作者通過農舍與汽車在社會文化空間層面的對立,強調了對待文化遺產的正確態度和對黑人身份的認同,揭示了主題。
四、心理空間的切分
空間承載著人的生存和活動,因而塑造和反映人的心理。心理空間是人的內心對于外部物理空間的投射與反映,對心理空間的切分既可以參考物理空間,又可以依據主題[5](46)。本小說的心理空間可以依據內心活動的對象劃分。小說展示了母女三人的心理空間,其中敘述者即母親的心理空間占主導,是推動情節發展、塑造人物形象的重要因素。另外,作者通過母親的決定建立起心理空間,也就是對待物質空間的正確態度[11](195),從而揭示了主題。鑒于母親內心活動的主要對象是兩個女兒,可以把母親的心理空間切分為兩個子空間,討論和比較母親關于兩個女兒的內心活動。
文章開篇“我就在這院子里等候她的到來”一句[1](30),運用假省筆法,鮮明地點出迪伊在母親心中的重要地位。母親要談的重點是迪伊,卻偏偏省略重點,轉而描寫庭院的環境,起到了強調作用。三、四兩段敘述母親的夢境,構建了心理空間[5](43),夢中的迪伊功成名就而返,母女二人相見,熱淚盈眶。隨后,母親又談及迪伊果斷勇敢的性格、美麗的外表、時尚的穿著和眾多的朋友。雖然母親對迪伊強迫自己和麥姬聽她讀書,以及從來不帶朋友上門的居高臨下的態度有些不滿,但更多的是為她的成就和與眾不同感到自豪。迪伊回家后,母親依然欣賞和包容迪伊:她的腿“像是上帝親自為她定做的”[1](33-34);她的長裙雖然過于閃耀,但也“挺好看”[1](34);她自己取的新名字十分怪異,但母親也試著接受。迪伊提出要拿走攪乳器的蓋子和攪乳棒時,母親看到、觸摸到攪乳棒上歲月的痕跡,感到留戀與不舍。但迪伊仍不滿足,進屋抱起舊百納被,不由分說地據為己有,母親感到迪伊眼中“那兩床被子已經屬于她了”[1](38)。想起迪伊曾經對舊被子不屑一顧,母親才意識到,迪伊并不是懷念過去的歲月和文化遺產,只是想把舊物品當作藝術品展覽起來,膚淺地追求文化的外在表現形式。母親仿佛“頭頂上受了什么東西的敲擊,其力量自頭頂直穿腳心”[1](39),一把奪過迪伊手中的被子,扔給了麥姬。迪伊象征新黑人文化運動,是黑人傳統文化的反叛者[12](57)。她回到家鄉是為了占有那些她從前嗤之以鼻的日用家當,彰顯自己的黑人文化特質以擺脫曾經的文化傷痛,她對民族遺產的理解是膚淺的。母親對于迪伊態度的巨大轉變表明她意識到,應該在理解和實踐中傳承黑人文化遺產,而不是將其當作時尚來追捧。
至于麥姬,小說第二段采用倒敘手法,刻畫了她丑陋、自卑而怯懦的形象。母親將麥姬比作一只被拋棄的跛腳狗,可憐她既沒有姣好的相貌和金錢,又沒有機敏的頭腦,面對迪伊和男友惶恐得幾乎說不出話,只想躲進屋里。母親認為麥姬幾乎一無是處,對她充滿憐憫。當麥姬小聲地糾正姨父的名字,并砰地關上廚房的門以默默反對迪伊占有百納被時,同樣懷念過去歲月的母親開始理解麥姬,阻止迪伊帶走百衲被。最后,麥姬說“即使沒有那些被子,我也能記得迪伊外婆”[1](38),母親這才頓然醒悟:麥姬才是能夠真正理解、尊重和繼承民族文化遺產的人。麥姬象征美國黑人傷痛文化,代表長久以來處于困境中的黑人。母親對麥姬從憐憫到理解再到認同的轉變表明,她決定直面黑人傷痛文化,真正認同黑人文化與身份,以實際行動繼承黑人文化遺產。
母女三人對于空間的不同態度“反映了她們對于空間所代表的自己家族的歷史及黑人傳統文化的不同態度”[11](195),但應注意到,正是在兩個女兒的影響下,母親的態度才從不甚堅定轉變為堅定不移,母親的態度不能獨立于兩個女兒的態度而自然形成,說明應依據母親對兩個女兒的不同內心活動切分心理空間,而非簡單地依據人物來切分。在母親的心理空間中,對迪伊和麥姬形象的投射與反映不斷出現,二人的對比也在時刻進行,最終使母親對二人及其觀念的態度發生了徹底的變化。對母親的兩種心理空間的切分揭示了母親從迷茫轉為清醒,逐漸認可、熱愛黑人民族文化[13](140),明確了對待文化遺產的正確態度和黑人身份認同的主題。
五、結語
隨著空間理論和空間敘事理論研究的不斷深入,文學作品中空間問題的研究角度更加多樣,深度不斷增加。艾麗絲·沃克在小說《日常用品》中建構了自然空間、社會文化空間、心理空間,并通過切分三類空間和呈現其中子空間的相互作用,傳達了自己對黑人文化遺產和黑人身份認同的觀念:對于民族文化遺產,不能滿足于粗淺的欣賞,而應該在生活實踐中真正理解、尊重和傳承;對于文化傷痛,只有勇敢面對歷史在黑人身體和心靈上留下的累累傷痕,才能重新找回和認同黑人身份。
注釋:
本文引用的小說譯文均由本文作者自譯,小說原文參見金莉、張劍編著的《文學原理教程》(修訂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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