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 玉

我和女友是同一期應聘進入公司的,在入職培訓時我就注意到她,是一個非常安靜的女孩,面孔白皙,五官精致。
我們分屬不同部門,唯一能碰面的機會是食堂。我在排隊時會盯著門口,直到她和幾個女同事身影出現,我會用余光偷偷瞄著她。
有科學表明,人的目光會傳遞一種生物電,可以被對方的第六感捕獲。我對此深信不疑,因為無論我的余光多么隱蔽,最終的結局都是她似乎感覺到什么,向這邊望過來,我趕緊若無其事扭頭看別處。
我的第六感也經常捕捉到這種生物電,循著微弱的電流望去,會看到她正趕忙扭頭看向別處。
這種互相打量整整持續了近兩年。
有一天在食堂,我正和部門同事吃飯,她和她們部門的同事也過來,坐在同一桌。我默默吃,不看她。她也一樣。
同事們陸續都吃完,端著飯盤離開,最終,我發現桌面上只剩下我和她,還在慢慢吃。
我抬頭,說:“加個微信吧。”
她眉毛動了一下,隨后說:“好啊。”
我不知道用兩年的凝望走在一起,算不算一見鐘情。她和我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她不能理解我拼命工作、拼命考證是為了什么,不止一次流露出嫌棄我庸俗的表情。我們之間的矛盾,在她喜歡上盲盒之后徹底爆發了。
所謂盲盒,是指成套系的小玩偶被分散裝到獨立的包裝里,包裝上并不標明里面是哪種玩偶,只有付錢后,打開盒子才能真相大白。很多人為集齊一個系列中一個主題的十幾個玩偶,會連續不斷買幾十個甚至上百個盲盒。
女友自從“入坑”(術語,意思是愛好買盲盒)后,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熱情,一個套系一個套系地收集。有一天公司發工資,我和她逛街,看著她用一個多小時將一個月的工資全都買了盲盒,在現場逐個拆開,還是沒能賭到她想要的那款,她放聲大哭。
沒辦法,我只好主動獻出我的工資,當我的工資被用到一半時,她期望的那款終于出現了。我在旁邊長出一口氣,剛想慶幸,她說,這次某某寶寶的星座款集齊了,她要開始集夢游仙境系列。聽完我差點兒昏過去。
為勸她,我使出渾身解數。比如利用工業品包裝設計的專業知識,給她計算每個玩偶的成本。這些玩偶從IP授權、形象設計、樣稿出模型再到生產加工,一個玩偶的成本也就十一二元,到了市場上售價五六十元一個,有時為湊齊一個系列甚至要買四五十個盲盒。
她很怪異地看我,說:“那又怎樣,你為什么每樣東西都要算成本?喜歡什么也要符合成本嗎?”
我又轉變方式,勸她遇到難以集齊的某一款時,到二手網上集市去買,綜合算下來,還是比如同抽彩票一樣自己買盲盒拆要劃算。她仍不肯,固執地說,我就喜歡“親生的”(指自己親手抽中的)。
我很激動地對女友說,你喜歡盲盒,是因為它比現實更好把握,反過來說,是因為你在回避現實社會里的挑戰。
我說得慷慨激昂,女友聽了半天,回應了一句:“分手吧。”
那天晚上,我給她打電話,問她在做什么,她說在整理玩偶:“其實這么長時間以來,我也一直想問你,你為什么那么在意現實里的一切呢?你想升職、想加薪,你天天熬夜工作,你追求的目標其實也是想快樂。難道只有現實中的快樂才是快樂嗎?為什么快樂對于我很簡單,對于你卻那么難?”
我愣住了,回答不出。到了深夜,終于想起了一句話,爬起來給她發微信:“我想要的,是真實的快樂,而不是盒子里那種。”
信息發出去后,頁面顯示,我已不是她的微信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