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與馴養他的玫瑰

胡文捷

《小王子》是法國作家安托萬·埃克蘇佩里于1942年創作的短篇小說，講述了失事于撒哈拉沙漠的飛行員遇到來自B612星球的小王子的故事。埃克蘇佩里不僅是小說家，還是一名飛行員，他的作品也經常與飛行相關，1944年，埃克蘇佩里在一次飛行任務中離奇失蹤，再也沒有回到人間。

埃克蘇佩里并不是一個高產作家，他一生中只出版過七部作品，最長的不過248頁，最短的只有56頁，其中最負盛名的便是這部《小王子》，直至今日，每年在世界各地仍有上百萬冊的銷量，僅次于《圣經》，和狄更斯的《雙城記》并列為史上第二暢銷書。

作為童話故事的《小王子》如此暢銷，是因為它不只是寫給孩子看的。也許這是好的童話共有的特性吧，就像《安徒生童話》，長大后再讀，才更明白其中的內核。真正好的故事，會因為人生閱歷的增加，不斷產生新的深度和高度。

《小王子》就是這樣的故事。

小時候讀《小王子》，覺得小王子的故鄉B612星球是那樣的神奇，如果可以，他能夠在一天內看44次日落，這是多么有意思的事情啊。也喜歡故事里膾炙人口的名句：“‘你每天最好在相同的時間來，狐貍說，‘比如說你定在下午四點來，那么到了三點我就會開始很高興。時間越是接近，我就越高興。等到四點，我會很焦躁，坐立不安;我已經發現了幸福的代價。但如果你每天在不同的時間來，我就不知道該在什么時候開始期待你的到來……”我抄寫了很多《小王子》里面的名句，翻來覆去地讀，覺得快樂，也有隱隱的悲傷，卻說不上來為什么。

后來才明白，囿于年齡，很多事情當時是不懂的。那時，我不懂小王子為什么要離開B612星球，離開他的玫瑰，為什么要在那么多星球中流浪，為什么要讓飛行員給他畫一只綿羊，為什么要和飛行員一起去找沙漠里的一口井，也不懂玫瑰為什么那么干脆地與小王子告別，為什么狐貍想讓小王子馴養它。

也許因為這個故事太簡單了，只有兩萬字的篇幅和簡單的對話，也許只有我們真正經歷過一些事情后，再去讀這些簡單的對話，才會明白它背后蘊含著怎樣的深沉力量。

小王子離開玫瑰花時，并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離開，他只是懊惱，還有一些悲傷，他搞不懂這些情緒，所以他要走了。而玫瑰是堅強的，在小王子走的時候，它明白自己已經愛上了他，可它并沒有挽留，因為它知道，對于執意要離開的人，語言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唯希望時間和閱歷讓他重新明白自己的心意。

小王子開始在不同的星球之間流浪，他見識了奇奇怪怪的大人，總是搞不懂他們。這些大人的所作所為看上去荒唐，但其實不就是我們身邊的成年人的真實寫照嗎？喝酒的人不停酗酒，是為了遺忘他喝酒時的懊惱;數數的人不斷數著星星，因為這樣就可以用數來的星星去買別的星星;客觀條件改變了，可是規則并沒有變，所以掌燈人就必須不斷地點燈和熄燈，沒有任何休息的時間……奇怪而無聊的成年人把自己限定在一個框架里，永遠循環，永遠沒有出路。

小王子覺得他們奇怪，是因為生活讓那些大人們庸碌和貧乏，純粹簡單的小王子是不會明白的，一如他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要離開。

在他去過越來越多的地方之后，開始慢慢長大，在這個過程中，他的本質沒有變，所以也不會變成那些他看不懂的大人。

他遇到狐貍，聽從了它的話，開始馴養它。狐貍想要被馴養，因為相遇是極其珍貴的，哪怕最終會分離，甚至此生不會再見，可他們彼此相處的過程，讓他們不再是那成千上萬個孩子與狐貍中的平平無奇的一個，而成了對彼此來說獨一無二的存在。

“所有的雞都是相同的，所有的人也是相同的。我已經有點厭倦。但如果你馴化我，我的生活將會充滿陽光。我將能夠辨別一種與眾不同的腳步聲。別人的腳步聲會讓我躲到地下，而你的腳步聲就像音樂般美好，會讓我走出洞穴。”

狐貍不吃面包，所以麥田是無用的，看到麥田也不會讓它想起什么。可當它被馴養之后，小王子的頭發是金色的，那么，當它看到金色的麥田時，就會想起小王子，于是，它開始喜歡風吹過麥穗的聲音。

狐貍的故事，最讓我動容。明知會失去，明知不可為，為什么還要去做？因為當結局不可逆時，過程才是最重要的。因為小王子，狐貍喜歡上了對它而言最無用的麥田，從此世上多了一樣它去愛的東西，這難道不是一個美好的變化嗎？

因為這樣的馴養，世界變得不同了。

因為小王子，狐貍愛上了麥田的顏色，因為狐貍，小王子明白了有關玫瑰花的含義——“看東西只有用心才能看得清楚，重要的東西用眼睛是看不見的。正是你為你的玫瑰付出的時間，使得你的玫瑰是如此的重要……但是你千萬不要忘記，你要永遠為你馴化的東西負責，你要為你的玫瑰負責……”

重要的東西是看不見的，因為它藏在一切事物之中，它沉淀在人的心底。

就像綿延無盡的撒哈拉沙漠之所以有光芒，是因為在沙漠的某處藏著一口水井;

就像漫天璀璨的群星如此美麗，是因為有一朵我們看不見的花;

就像老房子有無窮無盡的魅力，是因為那里有誰都未曾找到過的寶藏和秘密;

……

重要的東西、想要的東西，原來都在這里。

“（人類）會在花園里種五千株玫瑰……卻找不到他們想要的東西。然而他們要尋找的東西，也許就藏在一朵玫瑰或者一點清水之中……但眼睛是看不見的，應該用心去尋找。”

少年時，讀到這里，總是不解，重要的東西為什么會在玫瑰或者清水里呢？

可此時再讀，卻忍不住微笑。我開始明白小王子和飛行員對話里的含義。飛行員仰望群星時，會開心，會大笑，因為隱藏在這些群星之中的，有小王子，有他的玫瑰，有總是會帶來煩惱的面包樹、兩座活火山、一座死火山……小王子回憶起地球時，也會想起穿過沙漠后的那口水井，水如此甜美，因為“它來自星空下的跋涉、轆轤的歌唱和我雙手的力量”。

最重要的，原來是和重要的人和事物所度過的時間、交談、風景、成長，以及隨之而來的一切意義。

從此，星空中有鮮花，麥田里有了最愛的顏色，這世界如此值得去愛，那就是藏在玫瑰和清水之中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