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渡

丁春燕

“王鵬他們村封了，你們這個官司，有得拖了！”大年初二，陶立接到朋友的電話。

窗外的雨依然淅淅瀝瀝，陶立一直緊鎖的眉頭終于舒展開來。平心而論，陶立絕不是幸災樂禍的人，他也為疫情揪心，可王鵬的所作所為，實在讓他惱火。因為發包單位出了點岔子，沒有按時給他結賬，導致他資金周轉困難，也就沒能在規定的期限內把10萬塊錢的材料款付給王鵬。原因解釋過了，也保證一定會還，可王鵬來要了幾次沒要到后，居然到法院把他給告了！這不是落井下石嗎？他恨不得去找王鵬大罵一場，可王鵬回湖北老家過年了。

案子定在正月十五開庭，陶立曾在腦海里為王鵬的回程設置了許多千奇百怪的障礙，就盼著他不能按時回來，但唯獨封村這事他沒想過，畢竟王鵬不是武漢的。

隨著疫情一天天嚴峻，各地的防控措施也更加嚴苛，王鵬家鄉的疫情僅次于武漢，看情形不但正月十五回不來，就是二月十五都不好說。按理說陶立應該高興，可他卻坐臥不寧，越來越煩躁。他不停地刷著那一串不停增加的數字，耳邊仿佛又響起王鵬的話：“陶哥，我也是沒辦法啊，上有老下有小……”終于，他打開手機，把王鵬從微信黑名單里放出來，打開了他的朋友圈。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電子捐款證書，是王鵬捐給當地慈善總會的，捐款金額1000元，“為抗疫略盡微薄之力”，王鵬這樣寫著。再往前翻，是王鵬家人的照片，兩個孩子笑得沒心沒肺，一個老人半躺在床上，也在笑，卻滿臉病容。陶立的心顫了一下，這是染病了嗎？又看下去才知道，這是王鵬的媽媽，還好沒得新冠肺炎，只是有慢性病，常年臥床。

陶立拿著手機，反反復復看看王鵬的朋友圈，看他對家鄉和親人的擔憂，看他有心無力的焦慮。最終，他的目光定格在那張捐款證書上。

當晚，陶立跟五歲的兒子訂了個不太平等的“條約”，每天讓兒子騎三十分鐘“大馬”，兒子把歷年積攢的兩萬塊壓歲錢借給他;又跟老婆撒嬌賣萌發誓家務全包，清空了她的“美麗小金庫”，拼拼湊湊，也不過湊了6萬塊。

給王鵬打電話時，陶立是尷尬的，支吾了半天：“錢我只湊了6萬塊，微信轉給你，剩下的我盡力想辦法。你，你們都好好保重。”電話那頭的王鵬既詫異也有些尷尬，只反反復復說著“謝謝”。

王鵬把錢收了，陶立的心里輕松了些，只是，疫情影響這么嚴重，接下來他這個小包工頭的日子可怎么過？辦公室房租，員工的保險，都需要錢，“唉！”在陶立的嘆息聲里，短信的提示音顯得很微弱，但信息的內容卻讓他猛地睜大了眼睛一一賬戶里進賬30萬元！電話隨即響了起來，是發包單位的財務負責人。這是她第一次主動給陶立打電話，之前陶立給她打電話三次能接一次就算好的。“考慮到你們的實際困難……特事特辦……”聽著她的話，陶立仿佛王鵬附身，除了“謝謝”說不出別的。

正當他決定把剩下的4萬塊錢轉給王鵬時，王鵬卻先他一步發來個截圖：“陶哥，我通過法院的網絡平臺撤訴了！”陶立笑了：“你不怕剩下的錢我不給你了？”“我相信你，陶哥！”王鵬發來個斬釘截鐵的語音。“見錢眼開的家伙。”陶立一邊嘀咕著，一邊給王鵬把錢轉了過去。

“老公，快看，市里針對減輕企業負擔發文件了！”老婆把手機舉到他眼前。返還失業保險費、延長社保繳費……陶立看著一項項優惠政策，終于發自肺腑地笑了。 “爸爸，爸爸，我要騎大馬！”陶立剛彎下腰，胖墩墩的兒子就像發炮彈一樣跳到了他背上。“駕，駕！”兒子奶聲奶氣地催促著，陶立吃力地從臥室爬到客廳，從客廳爬到書房，終于體力不支，轟然倒地。在兒子氣呼呼地叫囂聲里，陶立笑了，因為他堅信一定能渡過這個難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