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之珉
一.資助的孩子不考大學了
林青是位小有名氣的專業作家,最近接到稿約,囑他寫篇關于新農村建設題材的小說,要求情節起伏跌宕,故事真實感人,出版之后還有搬上銀幕的可能。
小說作者的最大愿望恐怕也就莫過于此了,林青自然一口應了下來。可寫起來卻費了大勁,幾年沒下去體驗生活了,盡管在網上查閱了不少資料,也構思了一些不錯的故事情節,但坐在電腦前還是敲不出一個字來,總覺得里面似乎缺點什么。正苦思冥想之際,突然接到一個電話,只聽對方說道:“林伯伯,我是羅杰,謝謝您十年來對我的關懷照顧。這次想告訴您,從下月起您就不要再給我寄錢了,我今天已經18歲了,能出去打工養活自己了。”
羅杰是林青十年前通過“愛心網”志愿者聯系,進行“一對一”資助的孩子。雖說自己沒見過羅杰,卻從其他途徑得知他是個勤學上進的孩子,尤其得到自己的資助之后,更是發奮努力,是全鄉最有希望考上重點大學的,這也是林青感到十分欣慰的事。誰知眼看明年就要高考了,他卻突然插來了這么一杠子,怎不令林青“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呢,于是忙問:“怎么了孩子,遇到什么難處了嗎?跟伯伯說,世上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
“沒有,我只是想出外打工,不想考大學了。”
“為什么?”
“也……也不為什么,就是覺得像我這樣的農村孩子,上大學不一定是最好的選擇,農村的一些事,您也不一定清楚。就這樣吧,我掙錢之后,會報答您的,林伯伯再見。”說完就掛了電話。
林青更加寫不下去了。他想起羅杰說的“農村的一些事”,不由得心里一動,干脆收拾行囊,拿起筆記本電腦,連夜乘車直奔羅杰所在的碧山鄉中學而去。
二.“人均收入”
看來知名作家資助失學孩子的事早就在碧山鄉傳開了。羅杰的學校領導將林青領到鄉政府,負責教育的副鄉長聽說羅杰期末沒考完就離校回羅鍋寨了,便急忙出門聯系車輛,要親自陪同一起去做羅杰的工作。
趁鄉長備車之際,林青瞅了眼墻上的幾張表格,驚奇地發現碧山鄉去年農民人均純收入竟然達到了近五千元,連羅杰的家鄉羅鍋寨也逼近了四千元大關。林青看罷不禁皺起了眉頭,他過去曾多次下到貧困鄉村體驗過生活,想起了一段曾經流傳的順口溜:“上面要數字,收入要加翻,村里沒辦法,就讓會計編;村哄鄉,鄉哄縣,一直哄到國務院……”心想都什么年代了,還玩這虛的!
吃過午飯,林青在副鄉長的陪同下上了路。當年聽“愛心網”的志愿者介紹說,羅杰所住的羅鍋寨是河南與山西臨界的一座小山村,由于山多地少再加上交通不便,是碧山鄉,也是太行山最貧窮偏遠的村落,許多老人一輩子甚至都沒下過山。可真一進到山里,林青卻發現這里絕沒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貧困,一條蜿蜒平整的盤山道貫穿了整個太行山區,尤其下到羅鍋寨路面時,更是感到意外,這條路雖說不寬,卻是清一色的水泥地面。副鄉長告訴他,這條路是羅鍋寨村村主任羅大寶個人出資新修建的。大寶從部隊復員后,在鄉里創辦了企業,屬于“一小部分先富起來的人”。他致富不忘鄉親,幫村里辦了不少好事,尤其是這條路,給村里帶來了巨大收益,因此在去年村委會換屆選舉中,自然就順理成章的當上了村委會主任。副鄉長介紹完又說道:“林作家,你不是要寫農村小說嗎,我們這里的事就夠你寫一陣子的了。”
村主任羅大寶早早就在村口迎接了,熱情地將他們讓進了自家小院。寬大敞亮的房間,高檔健全的家用電器令林青感嘆不己。談起羅鍋寨近年來的變化,大寶介紹說,自打山里人知道了“打工”這個字眼之后,青壯年男女便逐步走出了大山,再加上旅游開發和小型副業,山里人的日子也就好過了許多,村民年人均純收入也由過去的幾百元飆升到了將近四千元。羅大寶見林青那半信半疑的眼神,便笑著說:“林作家,這樣吧,你可以在村里來個微服私訪,看我說的這個數字有沒有水分?”副鄉長也慫恿道:“既來之則安之。干脆你就在這里多待幾天,算作體驗生活好了。”
林青聞聽正中下懷,說了句“你們先聊,我現在就出去轉轉”。
出大寶家不遠便是村辦小學,此時正值上課時間,林青輕手輕腳走到教室窗前,側耳聽了聽老師講課,不禁暗自稱奇:他萬沒想到,在這太行山深處的偏遠小學,竟然也實行了普通話授課。他一面感嘆著,一面又信步來到一座標有“農家旅館”字樣的小院,一位年輕利落的大嫂笑嘻嘻地迎了上來:“大哥是來消夏旅游的吧?我們小院飯菜可口干凈衛生,樓上還配有單間,一人一天食宿才40元,住十天以上的還可以優惠。”
“噢,我可以進去參觀參觀嗎?”
“當然可以。”看來房東大嫂是個爽朗愛講話的人。她熱情地將林青讓到家,并喋喋不休地介紹起當地的山景和風土人情來。林青趁機問道:“大妹子,你家幾口人呀,看樣子日子過得不錯呀!”
“還行還行。”房東大嫂笑瞇瞇地說,“兒子和他爹都出去打工了,月月都有富余錢寄來,還翻蓋了這座小樓。我平時在家侍弄幾塊菜地,天熱了,就和放暑假的小女兒操持操持這個家庭旅館,順便也掙個零花錢。這都多虧了村頭修的這條路呀,不然,誰會知道咱這個窮地方?你說你們這些城里人怪不,放著大城市的福不享,非要鉆我們這窮山溝,還說什么‘越是沒開發的地方,越能享受大自然風光……您說,我們這兒除了夏天涼快點還有啥好的?嘻嘻。”
林青邊聽邊連連點頭,他心里算了一下,按這位房東大嫂的目前收入,年人均六千都有富余。再想起剛才在村辦小學看到的一幕,不禁暗自責備起自己來,心里默默念叨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農村確實是變了,真不可同日而語呀。”于是又問:“大妹子,咱這村像您這樣收入的家庭多嗎?”
“不少,有好幾十戶呢。”說到這,房東大嫂話鋒又一轉:“當然,十個指頭伸出來不一般齊,有好就有差的。那些沒勞力的,有災有禍的,日子就差點嘍。”
“咱村有個叫羅杰的孩子您知道嗎?”林青趁機詢問起來。
“怎么不知道?論起來他還是我家那口子的一個遠房侄子呢。唉!這孩子,命苦呀……”
從房東大嫂口中得知:羅杰父母也是屬于村里最早出去的打工一族,按說,他們家早該擺脫貧困了。誰知卻應了“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句老話,在羅杰八歲那年,父母在南方打工期間不幸雙雙遇難身亡,黑心老板見勢不妙逃之天天,這下便苦了羅杰一家,只能和爺爺奶奶靠著政府的一點救濟過日子。上初一時,年邁的爺爺奶奶又相繼患病去世,若不是有人資助,羅杰若要完成這幾年的學業幾乎就不可能。
“那為什么他突然不上學了?”林青不解地問。
“還不是我那臭兒子給鼓動的!”大嫂顯出一副得意的神色,“他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我兒子學習不好,初中沒讀完就去廣州找他爹打工了。今年春節他小哥倆湊到一起,我兒子談起那里的打工收入,就勸他不要上學了。本來我還以為他們只是說說玩玩,誰知羅杰這孩子真動了心。這不,一放假回來,就朝我借了幾百塊錢找他去了。”大嫂掰著指頭和林青算起賬來:“說實在話,現在的孩子上大學有什么用?花好幾萬學費,畢業了國家還不包分配,農村的孩子又沒門路,找不到啥掙大錢的好工作,還不如早點打工掙錢呢!我兒子說了,像羅杰這樣腦筋活絡的,一年少說也得掙個三萬五萬的,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這……”林青一時語塞。他原本準備了一大堆的道理來說服羅杰復學的,卻被眼前房東大嫂算的這筆賬駁得理虧詞窮。但從中似乎也明白了這“年人均收入”里的真正含義一一貴在一個“均”字,難道這就是農民生活水平提高的真正依據?他突然萌發奇想:自己的小說是不是能從這“均字上寫起呢?于是從口袋取出幾百元錢:“大妹子,我在你這住幾天。”
三.“紅杏出墻”
與“死不瞑目”
林青送走了副鄉長,并再三謝絕了羅大寶的安排,當天就住進了房東大嫂的農家小院,開始了自己的獨家采風。
一連轉了幾日,正如房東大嫂所言,村里的確窮富不均。凡外出打工的人家,日子看樣子過得都不錯,像手機電話電腦彩電甚至汽車之類的高檔用品也進入這些農戶家庭。他們聊起家庭收入來,大都露出滿意的神色。可不知怎么,林青卻總覺得這里缺少了點活力和生氣,比自己過去在農村蹲點體驗生活時安靜了許多。比如午飯時男人們手捧大碗圍坐在村口大樹下神侃、傍晚時女人在家門口納著鞋底等候男人孩子收工放學,甚至連深夜里嬰兒的啼哭、夫妻鄰居之間的爭執都似乎很少看到聽到了,這讓林青有了一絲的不解和困惑……
這天晚上,林青竟被這些問題擾得睡意全無了。他披上外衣,來到樓下小院,本想站在那里清清腦子,忽然發現院門竟然是虛掩的,便輕輕推開走了出去。
農家旅館門前有片小樹林,是林青這兩天散步打腹稿的地方。此時他又不自覺朝那走去,剛到樹林邊,意外聽到一男一女的說話聲。林青吃了一驚,連忙蹲了下來,仔細一辨別,竟然是村主任羅大寶和自己的女房東!
只聽大寶叫著房東大嫂名字說:“秀花,傍晚我已經把你東坡那塊菜地澆了,草也鋤過了,再過幾天早茄子就可以摘了。”
“村里一大攤子事,你還為我這點地操心。”房東大嫂柔聲地問,“累壞了吧?走,進屋喝口水吧。”
“不去了,你家住的房客是個作家,通常熬夜寫東西,別驚擾了人家。我現在把你叫出來是要告訴你,我一早要去外地出差,昨晚我已經給屠宰廠的業務員交代了,讓他每天給你送兩斤鮮肉。你這個房客就是資助小杰的那個大作家,你可要招待好了,注意點食品衛生,別讓人家吃壞了肚子。”
“放心吧,你路上可要照顧好自己呀。”秀花有些傷感地說,“大寶哥,當初要不是我爹媽攔著,咱倆……”
“過去的事不要再提了,現在不都過得挺好嗎?你有兒有女有房子有錢,大哥又疼你……”
“他就知道掙錢疼我!”秀花有些怨恨地說,“這么大個家,這么多的事,要不是你暗中幫忙,我一個女人能忙過來嗎?……”
接下來的話和事情沒有再聽再看,林青便悄悄起身回到了旅館,他在手機上寫下“空守在家的女人”幾個字……
第二天,林青又重新調整思路轉換角度,開始關注那些男人出外打工,女人留守在家的情況。從表面上看,這些女人活得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累。一些打工地點離家不太遠的男人們,一般農忙時都會回來。即使來不了的,由于家庭經濟相對比較殷實,一些重活大活女人們也可以花錢雇人來做。但作為作家,林青是完全可以體會到這些留守女人內心里的情感。他正準備從這方面做深入了解時,一個意外事件又深深觸動了他。
這天周日晌午,林青路過村南一戶大宅院,忽見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從院內一溜煙地跑了出來,又聽得后面有人喊:“春娃,你給我回來,把作業寫完再走……”話沒落音,只聽“撲通!”一聲響,然后傳來一陣“哎唷哎唷”的呻吟聲。林青連忙推門進去,只見一個老漢滑倒在堂屋門前的石板地上。他趕忙將老人扶坐在門前臺階上,關切的問:“大爺,摔得厲害不?送您去醫院吧?”
老人揉了揉腿,又活動了一下筋骨,搖搖頭說:“不礙事,沒傷著骨頭。”
林青這下才放了心,勸說道:“大爺,您歲數大了,以后走道可要當心些。家里幾口人呀?”“兩兒一閨女。”
“好福氣呀。”林青瞅了瞅院內那幾間寬敞的房屋,隨口恭維一句。
“什么福氣,就是受罪的命。”老人嘆著氣,憤憤抱怨道,“老伴前年撇下我走了,大兒子在外地工作,閨女早就出嫁了,小兒子兩口打工去了外地,就剩下我跟小孫子在家。這小兔崽子就知道玩,回到家連課本都不瞅一眼,我又管不了他……唉。”
“看您這把年紀,身子骨好像也不太結實了,身邊該留下個人照顧您才對呀。”
老漢瞅了眼林青,張嘴想說點什么,但話到嘴邊又改成:“同志,謝謝你啊!看你眼生得很,貴姓呀?”
“我叫林青,是從外地來找羅杰的。”
“噢,你就是林作家吧?”老漢陡然有了精神,“我常聽小杰提起你,你是個好人呀。”
“哪里哪里,應該的,應該的。小杰這孩子也真是的,跟您說這些干嗎。”
“俺爺倆可談得來啦。”老漢也許好久沒遇到與自己聊天的人了,話匣子一下就打開了,“小杰這孩子可懂事了,只要回來,一準跑來瞧我,幫我做這做那的,晚上還輔導我孫子做作業……唉,可惜他也出去打工掙錢了……”老人又嘆息起來。
“兒媳婦可以留下幫助您照顧這個家呀。”林青趁機聊起了這個話題。
“是我讓他們兩口一起走的。”“咋啦,她惹您老人家生氣了?”
老漢搖搖頭,抬頭看了看院門,這才下了下決心說:“既然不是外人,我就跟你實說了吧。兒子出去打工一走就是大半年,我擔心媳婦年輕,怕在家時間長了守不住惹閑話,就干脆讓他們把孩子丟在家一起走了,等農忙時節再回來。”
“那不好吧,萬一您有個什么意外的話……”林青擔心起來。
“怕我死了不是?不會的。”老漢有些古怪地笑了起來,“現在這季節,我可不敢死。”
“為什么?”
“死了誰給抬棺材呀!知道嗎,現在男勞力都出去了,整個村連個抬棺材的人都湊不夠。我和村里的幾個老家伙都商量好了,要死也得等到農忙時再死,那時候孩子們都打工回來了,就能夠給我們抬棺材辦喪事了。誰要是提前就走了一定會閉不上眼的……”
“啊!”林青被老人的這番話震撼了,他望著院內那一間間空房,一時說不出話來。
四.也許答案在這里
辭別老人,望著年輕人幾乎絕跡的村子,林青的心久久不能平靜:難道這出外打工就是農村致富的唯一出路嗎?村里的男人走了,青壯勞力走了,有點文化素質的人走了,這新農村建設還怎么搞呀?他越想越覺得自己這篇小說沒法寫下去了,于是干脆轉身朝村主任羅大寶家走去。
大寶正好在家,一見面就笑道:“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出差回來剛進屋,正想晚上找您聊聊呢。怎么樣,這幾天有收獲吧?可別怪我不陪您采訪,一來是急著去南方辦事,二來也正好避嫌,哈哈。”
“哦,看你這喜氣洋洋的樣子,一準比我的收獲大。”林青揶揄地說。
“沒錯,還真是呢。”大寶轉身從桌上取出幾張紙,“前些日子我從農村致富網上查到一個產品供貨會,就趕緊去了,這不,合同協議書都簽好了。”
林青接過一看,原來是幾份關于槲蘑供應的合同書,便不解地問:“這槲蘑是什么產品?”
“就是槲木上長的蘑菇。”大寶見林青還不明白,就興致勃勃地介紹起來,“槲是我們山區野生野長的一種灌喬木,聽老輩人講,這槲樹皮可以煮煮染黑衣服,樹葉和果子還能治淋病佝僂病呢。去年我根據網上介紹,將它的莖桿浸泡后放在培養料中,再撒上菌種,終于培養出了槲蘑。經省專家鑒定:這種蘑菇不僅營養豐富,還有極高的醫藥保健作用。這次我帶著樣品和鑒定書找客戶商定好了價格,馬上就準備在村里集資貸款修建廠房,開始大批量生產了。”
看著大寶那躊躇滿志的樣子,林青擔憂地問:“這村里男勞力大都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弱婦幼和脫不開身的,你的廠子怎么開呀?”
“是呀,這正是我想找您聊的問題。您說,我們農民為什么要出去打工?還不是為了一個‘錢字!假如在家掙得比城里還多,誰還肯拋家舍業地往外走呀,是不是這個理?”
“哦,你是說,要把出外打工的人再召回來?”林青眼前一亮。
“對!昨天我在省城逗留一天,找農科院的專家請教了。他們建議我們山區除了興建村辦集體企業外,還要以承包的方式種植果樹,把那些沒有勞力的農戶組織起來,成立山羊飼養合作社,開展各類家庭副業,村委會為他們找好產品銷路。我敢向你吹牛,不出五年,我們村的年人均收入就會有真正意義的翻番!有了錢,這里就會跟全國最富的村一樣,蓋最好的農民新居和老年公寓、建最好的學校、花錢請最好的老師來這里任教……那時候您就是拿鞭子攆他們也不會走了。”
“太好了,這樣的話,村里的貧富不均現象就能減輕,老人女人孩子有了照顧,孩子也不會出現隔代教育了,我的小說也等于有了結尾了。”林青不禁鼓掌叫起好來。
“哦,你的小說準備寫點啥呀?”“題目都想好了,就叫‘羅鍋村的這些事。”
“嗨,我們這破地方能有啥事?”大寶不解地問。
“多啦,里面還有你的風流韻事呢。”林青開起玩笑來。
羅大寶的臉嗖一下紅了,否認道:“別聽村里人瞎咧咧,我啥事也沒有。”
“半夜三更不睡覺,鉆進小樹林說悄悄話,還說沒事?哈哈。”
羅大寶的臉更紅了,他認真地說:“既然你看到了,我也就不瞞你了,其實我和秀花真的啥事也沒有。俺倆是初中同學,畢業后都沒再繼續考學,各自回了家,但關系一直沒斷。因為我父母常年生病,相繼去世后,家里欠下了一屁股債,所以她家老人就逼她和我斷絕了來往,我一氣之下就報名當了兵,發誓在部隊好好混不再回來了。誰知天不從人愿,我從部隊復員回到村里,發現秀花竟陰差陽錯地嫁給了我同村的本家大哥。為了避免見面尷尬,我就貸款在鄉里辦了個小型木板加工廠,多虧了上面政策好,幾年下來便成了氣候。于是我又開了座屠宰廠。本打算今后不再回村了。誰知去年老支書和鄉親們三番五次地上門請我,還竟然在我不在場情況下全票選我做了村委會主任。鄉里領導也再三給我做工作,我只好答應下來了,誰讓咱是個黨員哩?”
“這么說你們倆又續前緣了?”林青有些擔憂地說,“這不太好。”
“您想到哪兒去了!我只是覺得秀花一人操持這么個農家旅館挺不容易的,就順手偷偷幫了點忙。都是有家有業的成年人了,我倆之間不會再有將來了。”大寶臉上露出一絲凝重的神色,“林作家,我們村干部不都像你們有些小說里寫的那樣壞。不管您信不信,反正我要力爭做個好村官!”
望著大寶那堅毅的臉龐,林青也鄭重地答道:“我相信!”
五.憧憬
這天夜里,林青正在書房敲打著鍵盤,電話鈴響了起來,里面傳來了羅杰的聲音:“林伯伯,我又回來上學了。明年我準備報考北京農業大學,將來做個農業科學家。”
“好啊好啊,你是怎么想通的?”
“是大寶叔把我叫來的。他說我們羅鍋村需要科學文化知識,決定由村里出資培養我上大學。還有,村里出去打工的人也回來不少了。”
“哦,你們不準備出去打工掙錢了?”“外面的錢不是好掙的。我們農村人在城里一沒知識,二沒技術,住城里人不愿意住的房子,干城里人不愿意干的工作,工資低不說,還經常遭人冷眼歧視,我算是體會到了,沒有文化到哪兒也不行……這不,羅鍋村槲蘑生產基地一成立很多人就回來了,大寶幫他們算過賬了,除去城里的日常開銷,咱農村不見得就比出外打工掙得少。”
林青欣慰地笑了,此時他仿佛看到了羅鍋村發展的前景,看到自己的作品被搬上了熒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