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政

孫凡利

馬成君是一名鎮長，這天，他接到縣里通知，安排他去縣廣播局做一檔“問政”節目的嘉賓。撂下電話，馬鎮長汗就下來了。這個問政節目他聽過，是現場直播，由打進電話的熱心市民提問，嘉賓當場回答。鎮里去年引進一家化工企業，治污措施不到位，為了提高稅收一直邊生產邊改進，附近村民頗多怨言。這要是問起來，怎么辦？

秘書小王正好進來，得知情況后對馬鎮長說：“表演魔術用托兒，咱也可以呀！”

馬鎮長讓小王直說，小王就歪著頭解釋：“安排自己人打電話，充當熱心市民，就可以了。”

馬鎮長略作考慮，交代小王：“這事就看你的了。”小王認真地點點頭。

只過了一天，小王就匯報說托兒已經找好了。馬鎮長很高興，問到時候會問自己什么問題。小王掰著手指頭，一五一十地告訴馬鎮長：“我們鎮的醫療、教育和治安是亮點，找的這幾個托兒，都會按照我的部署有針對性地提問，到時您實話實說就是。這么一來，‘問政就變‘歌頌了。”

馬鎮長聽小王說完，吸了口氣：“為保萬無一失，我們提前做次彩排。小王答應馬鎮長，現在就聯系托兒，明天一早在鎮會議室集合。

第二天上午，馬鎮長來到會議室，不禁喜上眉梢，發現小王把會議室提前布置成了直播現場，并排擺了兩張桌子當直播臺，桌子上還放著兩個話筒。旁邊站著四個村民模樣的人，看來就是托兒了。

小王看馬鎮長來了，忙打招呼：“熱心村民都來到了，就等著現場演練啦。”馬鎮長抬腿走到直播臺前，拉開椅子坐下來。這時，小王向馬鎮長介紹：“這四位都是我的至親，您就瞧好吧。”馬鎮長看了眼小王，嘴角翹了一下。

隨后，小王就坐在馬鎮長旁邊，客串主持。簡單的開場白之后，小王就開始接通村民的熱心電話。第一個問政的“熱心村民”是小王的二姑：“請馬鎮長談談咱鎮的教育現狀。”馬鎮長清了清嗓子，一口氣說了近十分鐘。要不是小王提醒，馬鎮長還停不下來。隨后，按照小王的安排，熱心村民又問了治安和醫療方面的問題。馬鎮長狀態非常好，說起來沒完沒了。

等馬鎮長解釋完第三位熱心村民的問題，小王看著手表說：“已經半個多小時了。每一期問政節目只有半小時，所以，回答三個問題就已經足夠了。第四位作為替補。”

馬鎮長瞅著小王悄聲道：“事成之后，給你慶功。”小王樂得合不攏嘴，一再強調這都是本職工作。

到了下午，馬鎮長突然聯系小王，擔憂地說：“如果托兒不小心把內幕說出去，不就前功盡棄了？”

小王好像心中有數：“我這四位親戚性格內向，平時從不搬弄是非，而且我只告訴他們，只是打電話問問題。至于現場直播、電話問政，他們一點都不知道。”

馬鎮長放心地點了點頭，隨后又問：“萬一打不進電話咋辦？”小王的語氣有點壞：“問政節目的導播是我同學，我已打過招呼，讓他只接托兒的電話。都是明白人，不會亂說的。”

馬鎮長長舒一口氣，忍不住夸小王辦事真到位！

馬鎮長要了四個托兒的電話，以便及時聯系，同時又安排小王把本鎮所有亮點整理成文字，要求文風樸實、暗流涌動、凸顯底蘊。然后，馬鎮長反復背誦，直至爛熟于心。

沒過兩天，就到了“問政”的日子。前一天晚上，小王再次給四個托兒通了電話，叮囑再三，絕不能有任何紕漏。

第二天一早，馬鎮長就去了縣廣播局，小王則留在辦公室，打開收音機調準頻率，做起了監聽。九點整，問政節目準點開始。程序和之前一樣，主持人做過介紹，就直接進入了電話問政環節。第一個打進電話的正是二姑，就聽收音機里傳來聲音：“請馬鎮長談談鎮里去年引進的那家化工企業，是如何排污治污的？”

啊？！小王驚呆了，二姑怎么不按套路出牌？隨后，收音機里傳來主持人的聲音：“第一位熱心村民關心環境污染，下邊我們請馬鎮長來回答。”

馬鎮長“嗯”“啊”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主持人一看太影響節目質量，就找個借口掛斷了電話。然后，又接通第二個電話。這個電話是小王的三舅打的：“我想詳細了解一下，我們鎮的那家化工企業，對空氣和地下水有沒有污染？”

馬鎮長又怎能解釋得清楚，只能一個勁地打馬虎眼，說車輪話。小王急得抓耳撓腮，感覺天都要塌下來了。最后，這一期的廣播問政，以非常尷尬的局面收了場。

這時，小王摸出電話打給二姑，問她怎么回事。二姑電話里說：“我本來練得好好的，哪想到早上馬鎮長又給我打電話，說情況有變，讓我隨便問！”小王又聯系了三舅，三舅也這么說。

放下電話，小王傻了，他想不通馬鎮長為什么要給自己找難看。這不是作死的節奏嗎？小王百思不得其解，看樣子，只有等馬鎮長來，才能解開這個謎了。

到了中午，馬鎮長從縣里回來，小王哆嗦著走上前，吞吞吐吐地說：“我聽說，是您給他們打的電話？”

馬鎮長點點頭，略帶懺悔地回應道：“沒辦法，遇到一位真正的托兒。”小王不明所以。馬鎮長接著說：“老百姓的托兒。”“他是誰？”小王問。馬鎮長只說出兩個字：“縣長！”

馬鎮長告訴小王，到達問政現場后，沒想到縣長壓陣。縣長明確地告訴馬鎮長，頭幾期節目他已聽出端倪，幾乎都找的托兒，根本聽不到老百姓的聲音，所以，縣長讓馬鎮長掂量著辦。馬鎮長考慮再三，只好打電話通知那幾個托兒，給他們恢復自由身。

把緣由告訴小王之后，馬鎮長臉上居然出現了笑意。小王實在想不通，出了這么大的洋相，馬鎮長怎么還有好心情。馬鎮長語重心長地告訴小王：“以前，我們做工作遮著藏著，只說好的，回避差的，導致工作效率低，人心也浮躁。通過這次問政，我們的確應該改改了。更關鍵的是，縣長給我吃了定心丸，他說敢面對群眾的領導才是好領導，不要托兒的官才是好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