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河英雄

小剛

（一）沖，沖，沖！

成大器的二營是新四軍第五大隊的尖刀營。為了掩護主力部隊轉移，足足阻擊了日軍一個聯隊兩天兩夜的進攻。然而二營損失慘重，幾乎快要拼光了，最要命的是他們已經被鬼子死死地咬住，要想脫身簡直比登天還難。成大器趁著戰斗的間隙，清點了一下人數。

通訊員小豆子報告：“報告營長，全營還剩三十八人，其中重傷員十二人……”

教導員林峰一把扯住成大器的褲腿：“老成，別管我們，你帶著同志們殺出去……”

成大器蹲下身子看著自己的這位老戰友，不禁眼睛濕了。林峰身上多處中彈，一條腿更是齊根被炸斷，只能匍匐在地上。但是這個平時文縐縐的，書生一般的人，愣是一聲都不吭。

成大器吼道：“不行！要死弟兄們死一塊。”

林峰喘息了一頓繼續說：“老成，聽我一句。你無論想什么法子也得給咱獨立營留下一顆種子。有了種子，咱獨立營就還在。只要有咱的獨立營，有咱的五大隊，有咱的新四軍……小鬼子就一定會被趕出中國……”

成大器于是發布命令。然而，命令傳下去，每個戰士都不愿意做“種子”，紛紛表示要和鬼子血戰到底。沒有法子，成大器決定抽簽。成大器用草棍做了簽，聲明最長的就做種子。結果小豆子抽中了。因為其他人都悄悄將自己的草棍折斷了一截。小豆子今年剛剛十五歲，是個孤兒。

成大器從身上解下一個帆布挎包，鄭重地套在小豆子身上。

“這里面是咱尖刀營的營旗，旗子雖然被炸爛了，但是弟兄們的魂都在上面，你給我送出去，親手交給咱們的大隊長。”

小豆子咧著嘴：“俺咋出去啊？”

成大器又喊了一聲：“許二猛，你護送小豆子出去。天黑以后，我們往南沖，鬼子一定會被吸引過來，你就趁機從北面突出去。”

三排長許二猛把脖子一梗：“你們去跟鬼子玩命，讓老子當逃兵，老子不干。”

成大器惱火地一腳把許二猛踹翻在地：“你誰的老子？服從命令！”許二猛從地上爬起來，依舊梗著脖子，胸脯一起一伏，明顯不服。

成大器走過去，一邊拍打著他身上的土，一邊壓低聲音：“小豆子是咱尖刀營的種子，有了這顆種子咱的尖刀營就還在！你是偵察兵出身，功夫又好，尖刀營就靠你了。”

許二猛頓了一下，然后點點頭：“是！保證完成任務。”

成大器嚴肅地說道：“不管你后面發生了什么，不要回頭，一直向前！”

成大器俯下身扯住林峰，將他背到了背上，用綁腿牢牢捆住，然后將一顆手榴彈塞到他手里：“老伙計，咱上路了。到時我要沒死透，你就拉弦，我可不想落在鬼子手里。沒掛彩的，腿腳利索的把傷員都帶上，跟我沖，殺鬼子！”

“沖！沖！沖！”喊殺聲響徹云霄。

許二猛命令道：“小豆子不許回頭，跟緊我。”兩個人在密林里左突右穿，一路狂奔。

小豆子上氣不接下氣：“排長，我跑不動了……”

許二猛噓了一聲，趕緊制止他。

雜沓的腳步聲響過來，幾個黑影長長短短的就在跟前，是鬼子的散兵。許二猛一把把小豆子按在地上，他一哈腰順手拔出褲腿上的刺刀，突然豹子一般撲了過去，左手一扯，一個鬼子就被撂倒了，右腳同時一個橫掃，另一個鬼子也被掀翻在地。鬼子還沒來得及吭氣，刀子像長了眼睛一樣準確無誤地扎進了其中一個的心窩。刺刀拔出，反手一抹，刀鋒劃過脖頸，第二個家伙頃刻斃命。不料還有兩個鬼子一同奔了過來，許二猛魚躍而起，一掌切在前面鬼子的喉嚨上，同時刺刀飛出，正中稍后鬼子的胸膛，但是鬼子在倒地的一剎那還是扣動了扳機。

槍聲響過，四周的敵人齊齊朝他們包圍過來。

不遠處就是一座村莊，跑進去或許能躲一陣子，但是許二猛不想連累老百姓，于是他帶著小豆子朝一座小山包奔過去。很快到了山頂，前面竟是一段斷崖。退無可退，許二猛一咬牙，命令小豆子伏在自己的背上，一縱身朝黑漆漆的崖下跳了下去。

（二）殺，殺，殺！

許二猛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床上。他一激靈，本能地想躍起來。一只手把他按住了。他看到了一個女人。女人三十多歲，細眉大眼，有著水鄉特有的柔美又有著一股子干練爽利。

“別動，你的肋骨折了。幸虧那處斷崖不太高……小豆子把奶給你們排長端來。”

小豆子立刻把一只瓷碗端到了他的眼前：“排長，你摔得昏過去了，是這位老鄉救了咱們，把你背回來的。”

許二猛狐疑地看看碗里的奶又看看女人。女人臉一紅：“想啥呢？是羊的奶。”

“咩咩……”外邊恰好有一只羊配合地叫了幾聲。

“我叫秀姑。你們的事小豆子都跟我說了。你就先在我這里養幾天吧。”

許二猛搖搖頭：“我的傷不要緊，絕不能拖累你們。”

女人嘆口氣：“拖累啥呢？我男人和娃都被鬼子炸死了。我活著就是要跟小日本算賬的。”

許二猛反問道：“你一個女人家的，不怕？”

女人笑了：“女人咋了？對了，這里叫橫河村。等你的傷好了，我帶你們出去，翻兩個山丘，就安全了。”

許二猛還想再說什么，忽然門被敲響了。

來的是村里的保長。

保長看到許二猛和小豆子一愣：“秀姑這是咋回事？”

秀姑吭哧了兩聲，剛要張口。

保長卻制止住她：“別說了。四村八河沒我不認識的人，再說你家也沒親戚了。這兩天前山上槍聲急，他們一準是……”保長說完伸出四個手指頭。

許二猛欠起身子：“我們是五大隊尖刀營的。放心我們馬上走，不會給村里惹麻煩的。”

保長搖搖頭：“走不了了。鬼子已經進村了。他們正在封村呢，一會就要挨家挨戶地開始搜查，說要找逃掉的新四軍。我就是為了這個，先來知會鄉親們的……秀姑你就說這是你男人和娃。放心我給你兜著，趕緊準備一下，別露餡。”

許二猛問道：“大叔，鬼子有多少人？”

保長說道：“十好幾個。娃，別犯傻，先忍著。你們都是好樣的，從那個鬼子小隊長嘴里我聽說，你們的隊伍都……不要緊，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盼著你們逃出去，然后帶著隊伍再打回來。”

許二猛點點頭：“大叔您還知道什么情況？”

“他們還帶來了好幾具尸體，是你們的人。他們把尸體都掛在了村頭的樹上，一來是為了嚇唬老百姓，二來是引你們的人來……”

許二猛急起來：“大叔您都看到那幾人長啥模樣沒？” “看不清。全身都是血，還缺胳膊少腿的……我得走了，一會鬼子看不見我會起疑的。”

保長急慌慌地走了，許二猛忍痛下了地，他一眼就看到了墻上的柴刀。

秀姑用力扯住他：“現在不是你玩命的時候，不記得保長的話了？”

秀姑命令小豆子看住許二猛，自己上前摘下了柴刀。

許二猛反而緊張起來：“你……你要干嗎？”

“殺羊！你們身上都有傷，而且血腥味太重了，蒙不了鬼子的，用羊的血氣蓋一蓋。走，都跟我去羊棚。”

秀姑揮刀砍下，血立時濺了出來……

鬼子闖進了院子！

保長緊隨在一旁解說：“小野隊長，這家最清白了。男人，老婆，孩子。男人還是個啞巴，老實得很……”

小野環視著，用力吸了吸鼻子。

“什么的干活？”

秀姑提著帶血的柴刀走出羊棚。幾個鬼子立刻嘩啦啦拉響了槍栓。

“聽說太君來了，專門殺羊犒勞太君。”秀姑很是淡定。

“殺羊，殺羊。米西，米西……太君。”保長趕緊幫腔。

“吆西！大大的良民。”小野美得眼睛瞇成了縫，還鞠了一躬，“你的，做肉。我們品嘗。阿里嘎多！走，別處地搜查，馬上回來羊肉的干活。”

鬼子暫時走了。

許二猛急了：“給這幫畜生吃羊肉，虧你想得出來。”

小豆子委屈地帶著哭腔：“咱剛才還喝了人家的奶呢。”

秀姑也急了：“不這樣，你想讓鬼子把你們也掛在樹上啊？小豆子去抱柴燒火，你們就給我躲在柴房，不許出來。”

一大盆香噴噴的羊肉擺在院子的空地上。十幾個鬼子圍在四周，哈喇子流下了半尺。

“你家的小孩，過來。米西羊肉。”小野狡猾地吩咐道。

秀姑只好把小豆子喊過來。小野夾起一塊肉，遞給小豆子：“你的米西。”

“太君賞臉，小豆子吃！”秀姑沖小豆子點點頭。

小豆子接過肉，塞進嘴里，大口嚼起來。

“味道的怎么樣？”小野問道。

“不……不成。”小豆子咕噥了一句。

“這肉要蘸鹽巴吃才香呢。我去柴房把鹽巴罐子端來。”秀姑解釋著。 “秀姑你帶著娃去我家，我家有一壇老酒，給太君取來。太君我陪您吃肉喝酒。”保長打了個圓場。

“吆西。”小野一揮手，鬼子們迫不及待地擁了上來。

“叔，我去去就回。您牙口不好，小心骨頭崩了牙，再有那鹽巴不咋咸，讓太君多吃。”秀姑高聲道。

秀姑并沒去保長家，她圍著村子轉了一圈，村子里沒見其他鬼子，看來都集中到了自己家里。

秀姑匆匆趕回來。

一推門，濃烈的血腥氣充滿了院子。只見許二猛正拿柴刀狠狠地砍倒在地上抽搐的鬼子。

“秀姑，快關門！外邊還有鬼子嗎？”保長緊張地問。

“叔，您沒事吧？”

“沒事。秀姑你真聰明，不愧是咱橫河的女人。鬼子說啥也想不到肉里沒藥，鹽巴里才有！哈哈……”保長笑著笑著，身子便軟下去，嘴角滲出血來……

“叔！”秀姑奔過去，一把攙扶住老人。許二猛和小豆子也沖上來。

“這藥真厲害，我……我就吃了一小口……”

“叔……”秀姑撕心裂肺地哭起來，“叔，我臨走不都告訴您了嗎？您咋把自己也搭上了呢？”

“我……我是誠心的。那幫畜生猴精著呢，我吃了他們才會放開了吃。這事得有人頂，不然鄉親們一準遭殃……趁著新鬼子沒到，你送他們走……”

“叔，我做的我頂！叔，我對不住您……

“不許說這話！別看我當了這個保長，可終究是橫河的人！橫河……橫河是一條與眾不同的河，別的河水都是從西往東流，可它……可它偏偏從東向西流，這就叫橫勁。咱橫河人都有這樣的橫勁。有了這橫勁，再多的鬼子也不怕！殺！殺！殺！”老人一口氣說完，微笑著閉上了眼睛。

（三）向前，向前，向前！

秀姑帶著許二猛和小豆子上路了。天上下起雨來，風裹著急雨鞭子一樣抽在身上，但他們只顧一個勁地走，此時好像有聲音一直在耳邊喊喝：“不許回頭！向前！向前！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