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鏢

顧文顯

河南某村。

寒冬，一個風雪交加的黃昏，有個衣不遮體的瘦弱乞丐昏倒在鏢王的大院門前。鏢王府的管家對長工們吩咐，此次百年不遇這樣的寒冷天氣，可憐此人凍成此等樣子，趕快抬入府中，喂些姜湯取暖。過了好久，那乞丐才緩過神兒來，掙扎起來，趴在地下叩謝救命之恩。

管家賞了他一身舊褲褂兒，抱歉道：“我家主人威震中原，本來經營著好大的鏢局，但老人家并不想趕盡殺絕，沒必要把綠林朋友逼到走投無路的境地，因此十回有護鏢的差使，他要推掉九回。好多鏢局慕名前來投靠，或者想與之聯手，他老人家一概不接納。少了生意，坐吃山空，日子清貧在所難免，我僅就這點權力啦。”

那乞丐更是千恩萬謝，說原來老俠客如此仁義，難怪有這么好的口碑！自己雖然貧窮，也好歹是個男人，受人滴水之恩，必當涌泉相報。他愿意留在府內，哪怕是掃院子挑水干雜役，也要還上老俠客這份情。管家見他說得懇切，又念他身體虛弱，就讓他收拾一下后花園，三五天的活兒，干完了，就只管走人，這里的日子多養一張嘴也實在難為！

這話正中乞丐的下懷。

原來，太行山有個公道大王姓區名雄信，網羅了好多人馬嘯聚山林，專門劫奪往來客商。他們不像通常的強盜那樣只在附近劫掠，而是無論遠近，只要探得哪里有財發，就去哪里。區雄信有個慣例，凡是把財物放下，他絕對不傷害對方性命，因此，他財發得順當，名聲也還不算太壞。

舊時，客商們攜帶貴重財物上路，那是要雇保鏢的，財物越值錢，保鏢武功就越厲害。這區雄信劫道，兵不血刃就能讓保鏢們放棄抵抗，他靠的是絕世本領。他把手下的徒眾們訓練得個個除了武功高強外，人人練就一手神鏢，基本指哪兒打哪兒，他本人更是把一支鏢練得出神入化，二十步開外，說聲“打你右手食指”，你沒看到他出手，就見一道光亮，則右手食指已斷！若是他那鏢打偏了，盡管錯打中對方中指或者無名指，則區雄信再不出手，不但財物分文不取，還請你到山寨里養傷治療，臨走按所攜帶財物多寡，再贈送你一倍。可惜十多年來只聽區雄信這般承諾，卻沒有哪個遇見此等好運的，都是乖乖地放下東西逃命，區雄信就從來沒有失過手！

區雄信所部作案行蹤不定，朝廷官兵多次圍剿，抓不著蹤影，竟也無可奈何。于是區雄信被同行們譽為“神鏢”，名震江湖。

名氣大了，區雄信就想起了他的師傅、當年老寨主留給他的遺囑，若遇鏢王柳絮飛的旗號，切切要避開，這是家門的規矩！這些年，狹路相逢，區雄信當真遇上過幾次柳絮飛的鏢隊，他遵照師傅的遺命退避三舍。可是，漸漸的心里不平衡起來：那柳絮飛憑什么號稱鏢王！現在他區雄信已是名副其實的神鏢，技藝比師傅強多了，手下又多出一倍的人馬，老規矩不能總這么永遠沿襲下去，得改一改！

這假裝凍昏的乞丐本是神鏢區雄信派來的探子，用苦肉計混入鏢王家里，他每天盡心盡力地打掃小徑，修剪花枝。管家來看他活干得利索不利索，乞丐指著草叢中幾棵柳樹上垂掛著的一個木頭人兒問：“吊個木人兒做什么，看起來不倫不類，煞風景呢。”

管家冷了臉說：“別動，那是老主人練功用的。”

管家離開了，假乞丐微微一笑，果然不出所料，剛混進他家，就有收獲。走近去，扯過那木頭人兒一看，棗木雕刻，比常人小一半;再看木頭人兒身上，要害處密密麻麻，像納鞋底似的扎滿了細眼兒。假乞丐想，這么細的鏢，能扎進棗木這樣硬的木頭人兒身上，老俠客內力很是驚人。不過這又有何新鮮，我家大王也用這種木頭人兒練鏢，鏢鏢扎在同一處，留下的可只是一個孔眼兒呀，看來鏢王的技法比不上我家大王的神鏢。又看到木頭人兒五步外有一只四條腿的木板凳，表面磨得溜光水滑，這是干什么用的呢？假乞丐琢磨不透。此時，有家里的長工路過，他試探著問：“這板凳兒固定在此處多礙事，能不能把它移開？”

長工們說，這是老東家用來練功的，誰敢給挪了？假乞丐又試探著問，老東家用這玩藝兒怎么練功？長工們都搖頭，說是沒人看見老東家什么時候練功。

這個探子回去如實稟報所見：“依小的看，那老頭兒鏢法比大王要遜色得多，只是不知道那板凳兒是做什么用的。如果是他騎在上面模擬木馬用，那距離只不過五步之遙，太有限了。”

區雄信半夜躍墻翻入鏢王家，證實了探子并沒說謊。憑他的感覺，鏢王實在沒有超過他神鏢之處，這個板凳是做什么的呢？管它，我且去會一會，煞煞他的威風再說，下次遇上，教他反過來給我讓路不就成了嘛。

區雄信派人下書給鏢王，言詞很客氣，說是仰慕老鏢王的威名，若不一睹容顏，死有余憾。區雄信想，那么大年紀了，就是稱他聲師傅，也不折壽;相反，如果我露一手逼得他稱咱師傅，這江湖上我老區可不就成了祖師爺！這樣一想，回書一到，他馬上把事情安排給手下，自己單身找上門來會鏢王。

鏢王親自迎到莊外。區雄信竟然有些感動，覺得自己若是給這老頭兒下不來臺，真有些對他不起，然而，為了日后的威名，他決心已定。當然，他還是恭敬地一躬到地，稱了聲“柳師傅”，心里卻說，待會兒我讓你認得徒弟的厲害！

柳老俠客只說了句“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大王別客氣”，就攜了區雄信的手，請進客廳吃茶。區雄信有心事啊，再三請老俠客指教一二。老俠客再三推辭：“老朽老了，不愿意在客人面前獻丑。再說，藝無止境，別說天下能人多多，就是老朽自己跟自己比，今天的柳絮飛也比不過明天的柳絮飛……”區雄信心里說，你就往死里吹吧，好像你一天一個成色似的，嘴上卻堅持要對方指點。

老俠客說：“武藝這東西是次要的，一個武林中人，要緊的是做人的人品，此所謂正氣凜然者也。老朽雖然薄技在身，卻是從來不認真出手的，一般情況，非遇見十惡不赦的罪人，我無非就是點到為止，這所謂得饒人處且饒人啊。”

區雄信心里這個別扭啊，明明就是拿虛名嚇唬人慣了，還講什么點到為止，嘴上卻說：“柳師傅說得極是，可否讓區某開開眼？”

“既然大王定要老朽出手，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柳絮飛說著，舉起手輕拍了三下。區雄信聽來，這掌聲軟綿綿的，真正是老年人虛弱的表現，然而，他又覺得掌聲力透墻壁，傳出去很遠，不由暗暗稱奇。這邊，老俠客做了個請的姿勢，帶區雄信去到那后花園吊棗木人兒的地方，但見小徑旁綠草青青，這兒好久沒人來的樣子。區雄信想，木頭人上留了那么多鏢孔，這一招證明老頭子已經先輸了，他神鏢區雄信完全可以左右手各持五支飛鏢，騰空躍起，甩出這十支飛鏢，鏢鏢扎的同一個點！老家伙馬上就要改稱他為師傅了……

這工夫，有幾個長工抬來一個木頭做的家伙，牛皮裹著，安置在那固定的木頭板凳兒上。區雄信左看右看，也猜不透這牛皮家伙是派什么用場的。正想著，過來兩個身高力大的長工，合力將搖把兒搖起，風一鼓，有形了，原來是個巨大的風箱，這一搖，鼓起強風，把那吊懸著的棗木人兒吹得上下左右亂擺。這時，老俠客騰空躍起，在空中說了句“大王指點了”，身子向后翻仰的同時，手中飛鏢嗖嗖嗖連貫發出，鏢鏢扎中棗木人要害處！

區雄信的汗一下子全出來了。他怎么也沒想到老爺子是這樣練的飛鏢，換上他，打吊著的木頭人兒倒是容易，可這木頭人兒被強風吹得亂抖，木頭人兒和飛鏢之間也有強風干擾，想打中鎖定的點，談何容易！這時，老爺子高興，又讓換四個人來搖那搖把子，強風更烈，吹得木頭人兒在空中滴溜溜亂轉，而老英雄騰空躍起，手中鏢依然穩準狠地扎中木頭人的要害！手中鏢空，老爺子輕飄飄地落在草叢中，落得那叫仔細，連一根草都未踏倒，敢情老俠客天天練功，是在草葉尖上行走，這輕功區雄信聞所未聞。聽老人家嘴里猶兀自說：“老朽這是拿木頭開練呢，換成真人，卻不敢認真，若是認了真，那得出多少人命！”

再看區雄信，人已經跪倒在地，汗水如雨！

太行山那股悍匪一夜間銷聲匿跡。此后，民間多了些種地、放牧的，除了老鏢王本人，哪個也不知道這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