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文化”青銅扣飾新說

郭泰宗

摘要：考古發現表明，滇文化曾分布于大致包括以滇池為中心，東北迄止曲靖，南瀕元江，東達陸良，西至祿豐的廣大區域，同時滇政權作為我國歷史上第一個實現西南地區局部統一的少數民族政權，開創了民族間的融合發展的新階段，形成了“滇人”這個新的族群，青銅扣飾作為滇人的族群標示物，集階層觀念、權力價值和族群意識于一身，筆者認為，唯有用“王權勛章”這一概念才能較為準確的表述其作為民族標識所要表達的功能意涵。從青銅扣飾多類型、成系列的發展亦可對滇王的統治手段管中窺豹，而這種承載滇人共同體榮譽意識的“勛章”，必然激勵著生活在這里的滇人不斷創造新的生活。

關鍵詞：滇文化;青銅扣飾;族群;勛章

戰國至東漢時期①，以滇池為核心、滇中地區為重心的廣大區域內曾孕育了一個強大的政權，其名之前不得知，在晉寧石寨山遺址6號大墓出土金質“滇王之印”之后②，始以“滇文化”或“滇國”名之。在滇文化墓葬中所出遺物中，青銅扣飾因其自身造型及紋飾，受到極大關注。

一、青銅扣飾的實用功能

滇文化中青銅扣飾樣式繁多、可分為圓形、長方形和不規則形三種類型;所包含的內容涉及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其功能用途始于掛飾或帶扣，但絕不僅限于掛飾或者帶扣，歷來對于青銅扣飾的研究認識都是圍繞其實用功能，停留于是否是帶扣或是所謂護心鏡的糾結之中，并沒有深入的探討青銅扣飾在社會生活和權利結構中所扮演的角色，筆者認為，青銅扣飾作為滇文化中制作最為精美的青銅器物之一，其在墓葬中大量的出現證明了在當時社會中必然十分流行，依據扣飾主要隨葬于大中型墓葬，也可看出，扣飾在當時必然風靡整個社會上層顯貴;但是在單座大型墓葬中動輒出土上百件，數量如此之多，將其功能僅認定為類似帶扣一類的扣結工具似有不足。

青銅扣飾最開始是作為男人“帶扣”、“衣扣”、“護心鏡”的面貌出現，①在未發現長方形和不規則形扣飾的滇文化早期墓葬中就有所反映，如太極山墓葬遺址墓葬出土的圓形扣飾位于墓主人胸前;②在滇文化中晚期的李家山遺址所屬大型墓葬M51、M68中，墓主人所系金腰帶的方孔內發現圓形青銅扣飾即可證明此說。③石寨山遺址共發掘男性墓葬35座，女性墓葬24座，其中出土青銅扣飾的男性墓葬24座，女性墓2座;李家山遺址發掘男性墓葬57座、女性墓葬21座，出土青銅扣飾的男性墓葬為49座，女性墓葬無一出土青銅扣飾。從中可提取的重要信息有兩點：其一，青銅扣飾幾乎全部出土于男性墓葬，其二，并不是所有男性墓葬中都出土青銅扣飾。另一組石寨山和李家山墓葬的相關數據顯示，石寨山遺址所有墓葬中共出土青銅扣飾228件，而超過4㎡的8座大型男性墓葬共出土青銅扣飾172件;李家山遺址所有墓葬中共出土青銅扣飾420件，而達到此規格的14座大型男性墓葬共出土青銅扣飾162件;結合以上兩組數據，充分說明了占人口極少數的男性貴族擁有大量的青銅扣飾，而其他處于社會中、下階層的男性人均擁有扣飾數量極少，有的甚至不曾擁有一件。顯然，此時若還將青銅扣飾視為“帶扣”、“衣扣”、“護心鏡”無法足以說明扣飾的存在意義。

通過進一步分析隨葬扣飾的男性墓葬中所有陪葬品，發現其中存在較為固定的器物組合，且不同類型墓葬中的器物組合存在差異。大型墓以石寨山M6為例，隨葬品的構成為（銅鼓、貯貝器組合）+（青銅扣飾、武器組合）+（金器、玉器組合），其中扣飾、武器、金器和玉器數量眾多，種類齊全，品質優良;值得一提的是此墓葬中青銅扣飾不僅數量眾多，長方形和不規則形扣飾數量要多于圓形扣飾。中型墓以李家山M1為例，其隨葬品的構成為（青銅扣飾、武器組合），雖然墓中也出土少量玉器，但是以銅鼓和貯貝器為代表的禮器，以及金器已不見蹤影。而且就出土扣飾與武器而言，兩者數量都已顯著減少，扣飾一般不超過5件，與數量急劇減少相對應的是扣飾質量的劣質化和簡單化。小型墓數量最多，一般出土扣飾的男性小型墓中都出土青銅武器，不見其他隨葬品，出土的扣飾絕大多數為形制簡單的圓形扣飾，這類墓葬中扣飾數量大多僅有1件。這說明圓形扣飾一直具備“帶扣”、“衣扣”、“護心鏡”等功能，而隨后出現的以人和動物為主要裝飾的長方形和不規則形青銅扣飾則在功能方面出現了嬗變，伴隨著青銅扣飾類型的多樣化，其藝術審美情趣越加深層次化，其中人和動物紋飾的出現，可以看作青銅扣飾由實用性器物躍變為象征性器物的標志;在人和動物紋飾出現之前，青銅扣飾的紋飾較為樸素，以幾何紋為主，再襯以小顆粒寶石，從中可看出當時社會的技術工藝和人們的審美追求;而當可以直接表達社會階層地位和個人權力的人和動物紋飾開始出現青銅扣飾一躍成為象征財富、權力和地位的“廟堂之器”。

二、青銅扣飾的標識功能

青銅扣飾的藝術特點和功能意涵可以看做是滇人族群標識的一體兩面;藝術特點彰顯了滇人獨特的文化審美，而功能意涵則體現了滇人的精神風貌;而青銅扣飾作為兩者的有機統一體，集中反映了滇人的民族特性。

作為族群標識物，青銅扣飾所內涵的功能意涵具有多層次、多屬性的特點。

其一，階層指向性;青銅扣飾在不同類型墓葬中的分布情況證明了當時滇文化內在是一個金字塔形的社會結構。位于金字塔頂端是滇政權的統治階層，而青銅扣飾作為一種耗費大量社會勞動力，結合了銅礦這種最重要的戰略資源和青銅器這種貴重器物的雙重屬性的功能體，便具有了階層指向性的典型意義。

其二，權力指向性;在強權社會中，權力往往掌握在統治者手中，統治者擁有至高無上和對他人生殺予奪的絕對權力，這就需要一個忠實于執行其命令的強力機構或暴力團體。上文指出，滇文化中小型男性墓葬中存在青銅扣飾和武器形成隨葬組合的現象，且青銅扣飾的紋飾中亦有著統一裝束、配備統一武器的狩獵猛獸的男性形象出現，此二者當可作為滇文化強權政權中存在強力機構或暴力團體的證據;而青銅扣飾作為一種身份和榮譽標識物，不單為“滇王”所獨享，同時作為一種特權象征授予其下屬以示尊榮。

其三，族群指向性;學術界關于青銅扣飾來源問題的討論一直眾說紛紜，需說明的一點是，滇文化中出現的青銅扣飾相較于在世界范圍內已發現的所有青銅文化所屬的青銅器物來講，都是獨一無二的，或許其動物紋飾來源于亞歐草原文明①，又或許其鑲嵌和鎏金工藝來源于中原文化，但是紋飾和工藝上的借鑒并不意味著青銅扣飾就附帶有草原文明和中原文化的屬性;相反，可以說是復雜紋飾和多種工藝的運用才成就了青銅扣飾，使之成為集大成的精美器物，由此奠定了其族群標志物的地位形象。

三、余論

早在2400多年前的戰國就已經出現了“徽章”這個詞，據《戰國策·齊策一》中記載：“秦假道韓魏以攻齊，齊威王使章子將而應之……章子為變其徽章以雜秦軍。”②文中所言“徽章”應更接近于現代軍人的“帽徽”、“肩章”和“胸標”，但是史料所載的“徽章”并沒有進一步向著“勛章”發展;而滇文化中的青銅扣飾就其造型特點和功能意涵則與現當代意義功能意義完備的“獎章”、“勛章”更為相符; 同時“滇王”將扣飾頒賜予“武士”作為賞賜，授予對國家社會做出特殊貢獻和犧牲的人員。

在同時青銅扣飾的造型藝術與功能意涵之間相互影響，最終促使其蛻變為更為表意的一類類似勛章的標識物。

注釋：

注釋 ：

① 云南省博物館編 ：《云南晉寧石寨山古墓群發掘報告》， 文物出版社 1959 年版 ， 第 132-134 頁。

②同①。

② 云南省博物館編 ：《云南江川李家山古墓群發掘報告》，《考古學報》1975 年第 2 期。

③ 云南省文物工作隊編 ：《云南安寧太極山古墓葬清理報告》，《考古》1965 年第 9 期。

④ 參見江川縣文化局、玉溪市文物管理所、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編 ：《江川李家山 ：第二次發掘報告》，文物出版社 2007 年版。

⑤ [ 日 ] 白鳥芳郎著、蔡葵譯 ：《從石寨山文化看斯基泰系統文化的影響 ：《種族·民族的交流和它經過的路線》，《云南文物》，1980 年第 5 期。

⑥ （ 漢 ） 劉向 ：《戰國策》卷 8《齊策一》，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8 年版，第 71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