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融南來鞭火龍,火旗焰焰燒天紅。日輪當午凝不去,萬國如在洪爐中”。 這幾天氣溫快突破四十度了,雨水又多,大都體會到唐詩中烘爐的感覺了。現在問三歲小孩怎樣才涼快?開空調,答案簡單明了。可四十年前的納涼,才算豐富多彩又趣味多多。
最安全的就是鉆洞納涼,在村南荊山和鳳凰鎮的鞍部,歷經歲月的雨水沖刷出兩條十幾米深,數千米長的大溝,黃土陡峭,直立如壁,很有黃土高坡的樣子。溝內槐樹、楊樹、構樹、柿子樹,林林總總,茂密如蓋,在晝猶昏。溝底茜草、龍葵、拉拉蔓,野葡萄,纏纏繞繞,郁郁成茵。在土壁四五米高處,洞口幽然。都不甚大,一米多寬,高一米六七。沿著山谷,曲曲折折,洞洞相連。聽老人說叫黃巢洞,是唐朝躲避戰亂時挖的,抗日時也住過八路、村民。現在成了我們納涼、玩耍的天堂。先到生產隊偷些蘋果、西紅柿、黃瓜等,再躲進洞里,邊吃邊玩,任松濤輕撫、谷風呼嘯。最好的是六門子洞,連環相套,氣流通暢,如孫悟空的洞天福地。
“夏日多炎熱,臨池憩午涼”,再就是下灣跳水了。5000多人的大村,有六七個大水灣,大多三四米深,近百米寬。那些年雨水大,窯寨門灣,宋家灣,道士溝灣都水波蕩漾,常常站在邊上高處往下跳,不是比賽誰的水花小,而是看看誰激起的水花大。“豬王”同學兩眼一閉,雙腿用力猛蹬,身子橫著就出去了。雙臀撞水,浪花2米,每每第一名,膽小的只敢在邊上練練狗刨,捏著鼻子出出沒,涼快了也就上來了。下灣的好處是離得家近,缺點是水質發渾,泛起淤泥臟兮兮的,嗆嘴里很惡心。若是不在教室午睡,偷偷下灣,老師用指尖輕劃過你胳膊,立馬出來白道道。這是判斷你是否下水的鐵律,什么解釋也是白搭。大掃帚上的竹子條,打手心還是抽屁股,或者直接來幾個“肉乎餅(扇耳光)”,全看老師心情了。當打的身上火辣辣時,也就會感到心里凄涼涼的了。“雨滋槐葉翠,風過蓮花香”,要想下清水,享受高品質納涼,就要到村東烏河玩跳水了。烏河從矮槐樹發源,穿過路家莊,繞過愚公山、東齊村揚水站,經上河頭,從六天務奔桓臺而去。這些地名處都是跳水、游泳的好地方,從橋上、岸邊高地、斜生大樹上,任意跳就看你膽量大小了。揚水站是人工發電場,水勢大,河道寬,兩側泉水涌出,清澈見底,還涼絲絲地帶甜頭,可以直接掬飲。河兩旁岸柳成行,蘆葦成陣。翠鳥野鴨不是掠過水面,青蛙鳴蟬輪番歌唱。綠水扎(水藻,我們叫扎草)褐水扎左右流之,雞毛扎柳葉扎上下芼之。很容易從藻上捉住小白蝦小青蟹,在河水里沖一沖,直接生吃,我們叫“生吃螃蟹活吃蝦,掉進河里淹不煞”。生吃的不少,可每年都有淹死的。多是幾個村的孩子,二三十人,脫得赤條條的,排隊站在青石板大橋上,魚貫跳水。直到傍晚上岸穿衣后,才發現還有一條短褲沒人穿。原來有個叫“老水生”的,由于挨個跳水,氣息沒有調整好,入水一瞬正好吸氣,水一下吸入,灌滿肺部,人直接沉底,隨水飄遠。兩天后打撈上來,已經泡的沒人樣了,極是恐怖,嚇得老長時間沒敢去那里下水。如果沒有溺亡,他今年也五十出頭了......
淹死孩子后,家長盯得緊,下不得灣游不得河,再想乘涼,就只好上樹下井了。一般都是到莊南柿子行里,找個杈丫大的,爬上去,往后斜躺,垂著兩腿,在習習谷風里,睡個午覺。小我一級的“三猴子”,人如其名,三根筋挑著個大腦袋,饞窩子大深深,看似弱不禁風,可爬樹比猴子還快。他家有棵老榆樹,十幾米高,五個大樹杈圍得樹冠華蓋一般。三猴子拿塊一米多長,三十公分寬的木板,往樹杈一放,用草繩綁住兩端,躺下就睡。離地七八米高,好幾家房子、天井看的清清楚楚,難為了那些在家曬盆水,偷偷洗澡的老娘們了。延上風大時,左右搖得厲害,急的他娘殺豬般叫,拍著屁股直跺腳,三猴子裝睡就是不下來。他還用梃桿子(高粱上部細長部分),繡花針插個“T”型小架子,把“瞎創”或者“銅雀郎”(金龜子系列)用針定在兩頭,一飛時拉著梃子桿團團轉,卻總也飛不出去,自命曰“土風扇”。顯然在那個除了蒲扇,連個吊扇也少有的年代,風扇就像遙遠的夢。我打小就胖,上不得樹,沒福氣享受高空納涼,下井避暑卻是常有的事。
老家天井南側,挖了一個七八米深的旱井,儲存地瓜種、蘿卜等,俗名地瓜井子。井口盤了三四層青磚,蓋個破席子,井壁鑿了左右兩行小窩窩,供人上下。我個高腿長,腳尖踩牢下邊2個窩窩,雙手板住上邊2個,一步步往下倒。下邊又涼又潮,井壁都布滿晶瑩水珠,用手電一照,象水晶宮般閃閃發亮。潮氣大又發悶,是不能長久待在下邊的,渾身戒了汗,就趕緊爬上來。老是擔心黑洞洞的前面,藏著妖怪。到一九八四年春,公社改成鄉政府,包產到戶的農民也比以前富了,不少家庭常買啤酒喝了。我叔叔在供銷社上班,購物方便,又愛喝幾口。便找個綿槐筐子,裝上啤酒,吊在井內。拿上來喝,很涼又沒那么“炸牙”,特爽口。有時也吊幾個西瓜,切開來吃一塊,透心的涼爽還格外甜。現在地瓜井子都填平了,家家有冰箱了,還是感覺井筒里拿上來的口感更好。
到了八七年,我到鄉政府上班了,月工資46.5元,湊87元,買了一臺“金剛石”牌吊扇,25元買了“華生”牌臺扇,家里的蒲扇才絕了跡,這幾年掛機、柜機又代替了風扇,納涼成了戶內蝸居了。除了農村老人茶余飯后,還見到幾個搖蒲扇的,小孩子連這種扇子叫什么,也不知道了。
也許生活好了,就該忘掉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可越來越能回憶兒時納涼的事了,也常想在習總書記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號召下,家鄉還會恢復到兒時模樣的......
作者簡介:
杜山如水,本名邊榮生,中共黨員,齊國故都人,山東環綠康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黨支部書記。臨淄作家協會副主席(法人代表)、山東散文學會、中華詩詞學會會員,作品在《中國優秀詩歌精品集》《中國當代愛情詩典集》《中國詩影響》《淄博晚報》等報刊和網絡發表。曾獲淄博市青作協十佳青年作家,淄博市詩歌學會十佳詩人,全國第二屆端午詩會二等獎、全國首屆東岳文學獎優秀獎、全國首屆泰山筆會“十大潛力詩人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