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語料庫的示形量詞“條”研究

顏郁澎

摘 ?要：示形量詞是能顯示所稱量名詞的外形特征的一類量詞。構建示形量詞的原型范疇，有助于解釋量詞的超預期用法，為詞典編纂、漢語教學提供參考。基于BCC語料庫的統(tǒng)計數(shù)據(jù)，依據(jù)與“條”共現(xiàn)率高的名詞離其原型更近的原則，從事物類別和語義特征兩個維度，構建示形量詞“條”的原型范疇模型。量詞“條”與“道路類”事物的搭配最為常見;具備[+個體]、[+扭曲]、[-生命]、[+具象]、[+方向]等特征的名詞，分布在范疇更內(nèi)層的位置。日常生活相關度、認知轉換難度、意象圖式清晰度等因素，都可能影響“條”原型范疇的分布。

關鍵詞：示形量詞;“條”;語料庫;原型范疇

名量詞中有一類能顯示所稱量名詞外形特征的量詞，通常被稱為示形量詞。示形量詞在與名詞進行雙向選擇時，其原型范疇可能會發(fā)生動態(tài)變化，于是就出現(xiàn)了一些超預期的量名短語，如“一條心”“一條漢子”等，非長條狀的名詞也被量詞“條”稱量了。基于真實語料，對示形量詞稱量的名詞進行統(tǒng)計歸納，構建該量詞的原型范疇模型，將有助于探究超預期搭配存在的合理性。本文擬以常用的典型示形量詞“條”為例，對此試作探討。

量詞“條”歷史悠久，早在東漢時期就已從本義“樹木細長的枝條”和引申義“條令、條款”開始虛化出量詞含義[1]。在現(xiàn)代漢語中，“條”的使用頻率很高，在《2018年年度媒體高頻詞匯表》中排在第208位（前0.77%）[2]。朱曉軍[3]、史天冠[4] 都對量詞“條”做過定性研究，他們認為，通過隱喻、暗喻、意象圖式等認知機制轉換得到的搭配，是“條”范疇的邊緣成員。與量詞“條”共現(xiàn)率更高的名詞在人腦中更容易被激活，更能代表漢語使用者對“條”的認知印象，距離“條”原型范疇核心也越近。

本文基于名詞和“條”的共現(xiàn)率，建立“條”的原型范疇模型?？紤]到語料語言的規(guī)范性，在BCC語料庫《人民日報》目錄下檢索“‘條+名詞”的搭配，共獲得10000條語料;然后進行人工核對，剔除非量詞用法和無法判斷“條”稱量哪個名詞的語料，又得到9714條語料。對這些語料進行分類統(tǒng)計，從所搭配名詞的事物類別和語義特征兩個維度，建立“條”的原型范疇模型，并對范疇內(nèi)分布作出解釋[5]。

一、量詞“條”的基本義項

量詞“條”有2個基本義項：“條1”稱量具象條狀物，虛化后的“條2”稱量抽象條狀物。前人對“條1”的

研究比較充分，劃分出更細致的小類，并探討小類義項與本義“枝條”的關系、出現(xiàn)時間和發(fā)展歷史。對“條2”則不再進行細分和討論，或只解釋“條2”稱量虛化的“分項”。比如，孟繁杰將“條1”劃分為地理、布帛、木質、金屬、動物、人體、其他等多類，但對“條2”并沒有劃分，文中解釋是因為“條2”

搭配的名詞不多[1]。

通過統(tǒng)計發(fā)現(xiàn)，語料中“條1”共出現(xiàn)7729次，“條2”共出現(xiàn)1985次。乍看之下，“條2”搭配的名詞的確不多，約占總數(shù)的20%，但這只是不剔除重復項的數(shù)據(jù)。許多名詞或詞根反復出現(xiàn)多次，如果把真正能被“條”稱量的詞根提取出來，進行同項合并，如將“路子”“鐵路”“成功之路”等合并為“條+路”一個項目類別，那么，“條1”共搭配了201個名詞，“條2”共搭配了140個名詞，后者約占總數(shù)的41%，其比重大大增加。由此可見，“條2”能搭配的名詞并不少，只是使用頻率較低，因此，“條2”有進一步細分的必要。

通過對語料的考察，本文認為，“條2”稱量的名詞除了“分項”之外，還有一類“符號串”?！胺猪棥笔潜粡囊粋€有機整體里分出來的某個條目，常常還有與之并列的若干其他條目，它是整體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符號串”則是由許多字符或其他符號排列成的條狀抽象物，可以獨立存在，沒有一個需要依附的整體。例如：

（1）因此1998年憲法附加了幾條臨時條款……

（2）《干部任用條例》規(guī)定的六條原則……

（3）《孫子兵法》郵票全套5枚，每枚各選一條警句……

（4）那就發(fā)一條語音短信吧。

例（1）中的“條款”不是獨立存在的，它們附屬于“憲法”這一整體;例（2）中的“原則”也是相互依存的，都屬于“條例”的一部分。事實上，通常情況下，“條款”“條例”“規(guī)定”很少只有一條，而是隸屬于某份有一系列條目的文件;即使是單獨的補充條目，還是可以與已頒發(fā)的條目形成整體。例（3）、例（4）則與之不同。在例（3）中，每“一條警句”之間是互相獨立的;在例（4）中，“一條語音短信”也與其他語音短信無關。它們都不屬于一個更大的整體?！熬洹薄罢Z音”“短信”等跟“條”搭配的基礎是，它們是由多個單一的文字或語音符號連成的符號串，而符號串則可以視為長條物。

二、量詞“條”原型范疇的模型構建

（一）“條”事物類別原型范疇

我們不妨將具象量詞“條1”和抽象量詞“條2”所搭配的名詞，按照事物類別進一步細分?！皸l1”所搭配的名詞可分為八類，包括道路（3563）、線繩（2154）、生物（796）、山川（629）、紡織（340）、工具（187）、建筑（49）、天象（11）?！皸l2”所搭配的名詞大致可分為兩類：分項（1405）和符號串（580）。括號中的數(shù)字則代表該類事物在樣本語料中出現(xiàn)的頻次?；谝陨蠑?shù)據(jù)，我們從事物類別的維度來構建“條”的原型范疇，具體如圖1所示：

從圖1可以看出，在具象條狀物中，位于范疇最核心的是“道路類”事物，約占樣本總數(shù)的37%，它主要包括交通線路、工程線路、理論道路等。例如：

（5）一條公路

（6）1000萬條塑料包裝袋工程

（7）一條經(jīng)濟、社會、生態(tài)效益三統(tǒng)一的發(fā)展道路

其次是“線繩類”事物，約占樣本總數(shù)的22%。除了繩索、絲線之外，還有一些由點連成線的事物，也可以歸在此類。例如：

（8）一條金項鏈

（9）一條綠色的屏障

接著是“生物類”，約占樣本總數(shù)的8%，它主要包括人、動植物及其器官。例如：

（10）一條好漢

（11）幾條蛇

（12）一條腿

（13）半條黃瓜

然后是“山川類”，約占樣本總數(shù)的6%，它主要包括河流、溝壑等。例如：

（14）數(shù)條支流

（15）這條山谷

再外層是“紡織類”，約占樣本總數(shù)的4%。例如：

（16）一條飄帶

再往外是“工具類”，約占樣本總數(shù)的2%，它主要包括交通工具、家具、農(nóng)具、兵器等。例如：

（17）四條漁船

（18）一條板凳

（19）一條扁擔

（20）十來條槍

較為邊緣的是“建筑類”和“天象類”，兩者加起來約占樣本總數(shù)的1%。例如：

（21）一條攔河壩

（22）一條彩虹

在抽象條狀物中，位于范疇較內(nèi)部的是“分項類”，約占樣本總數(shù)的14%，如例（1）、例（2）。位于范疇較外部的是“符號串類”，約占樣本總數(shù)的6%，如例（3）、例（4）。

整體來看，“道路”是最符合人們認知中量詞“條”形象的原型，其次是“線繩”。“條2”稱量的抽象事物“分項”雖然需要認知轉換才能呈現(xiàn)“長條形”，也處于較中心的地帶;但是以“條”的本義“枝條”為代表的植物，實際僅有19條語料，反而移到了范疇邊緣。本義代表的事物“枝條”可能是“條”最初的范疇原型，但不一定是現(xiàn)代漢語“條”形象范疇的核心。從這一點可以看出，示形量詞的原型范疇分布不一定與認知機制轉換必然相關，范疇核心不一定就是本義，甚至是不固定的，原來位于范疇邊緣的名詞有可能往更核心的地方移動，原來位于范疇核心的名詞也可能被淘汰到邊緣。

（二）“條”語義特征原型范疇

從語義特征的角度來看，量詞“條”所搭配的名詞具有五個主要區(qū)別特征。除了區(qū)分“條1”“條2”的[±具象]之外，“條1”稱量的名詞還有[±個體]、[±扭曲]、[±生命]、[±方向]四個區(qū)別特征，“條2”稱量的名詞有[±個體]的區(qū)別特征?；诰邆淠骋惶卣鞯拿~在樣本中所占的比例，我們再從區(qū)別特征的維度來構建“條”的原型范疇，具體如圖2所示：

總體上看，搭配“條1”的[+具象]名詞占所有語料的80%，如例（5）～例（22）;而搭配“條2”的[-具象]僅占20%，如例（1）～例（4）。

就分義項而言，“條1”稱量的具象名詞中，具備[+個體]特征的名詞占了絕大多數(shù)，如例（23）;而[-個體]僅有36個，如例（24）。

（23）一條街

（24）一條煙

具備[+扭曲]特征的名詞高達97%，如例（25）;而[-扭曲]僅占3%，如例（26）。

（25）一條麻繩

（26）三條肋骨

具備[-生命]特征的名詞高達90%，如例（27）;而[+生命]（基本等于生物類）僅占10%，如例（28）。

（27）一條短褲

（28）兩條耕牛

具備[+方向]特征的名詞占了68%，道路類、山川類基本都是，其他類別如例（27）～（30）;而[-方向]占了32%，線繩類、天象類基本都是，其他類別如例（18）、例（26）、例（31）、例（32）。

（29）一條耕地的鐵犁

（30）一條坎兒井

（31）兩條毛巾

（32）一條枕木

在“條2”稱量的抽象名詞中，具備[+個體]特征的名詞（即分項類）占71%，如例（1）、例（2）;而[-個體]（即符號串類）僅占29%，如例（3）、例（4）。與具象名詞一樣，抽象名詞也是[+個體]多于[-個體]。

從圖2可知，具備 [+個體]、[+扭曲]、[-生命]、[+具象]、[+方向]等特征的名詞，在“條”原型范疇中位于靠近核心的位置，而具有相反特征的名詞則位于靠近邊緣的位置。

在多對區(qū)別特征中，占比差距更大的，即在圖2中跨度更大的，是更明顯的區(qū)別特征，更能影響名詞在“條”原型范疇中的位置。一個名詞能被“條1”稱量，最重要的是具有[+具象]的特征，接下去依次是[+個體]、[+扭曲]、[-生命]、[+方向]等特征。如果一個名詞是[-具象]的，那么它一般不能進入“條1”的范疇。如果一個具象名詞是[-個體]的，那么它可能位于“條1”范疇的邊緣位置;只是特殊原因使它進入了這個范疇，人們在語感上會覺得它是特例。如果一個具象名詞是[-方向]的，它可能會位于范疇較中間的位置，不會讓人覺得它與“條”搭配很突兀。換句話說，一個名詞能不能被“條1”稱量，跟它是不是具象的、是不是個體關系很大，跟它能不能扭曲、有沒有生命關系比較大，但跟它區(qū)分不區(qū)分方向關系不大。同理，被“條2”稱量的名詞最重要的是[-具象]，然后才是[+個體]，后一特征并不是特別重要。

三、量詞“條”原型范疇的影響因素

在基于實際用法的研究范式下，通過統(tǒng)計示形量詞與名詞的共現(xiàn)率來構建示形量詞的原型范疇模型是合理的。不過，高頻共現(xiàn)只是表象，形成這些高頻搭配的背后原因才是影響范疇分布的本質所在。影響“條”的原型范疇模型分布的因素主要有三個，它們之間不分主次，都有可能成為影響分布的主因。

（一）日常生活相關度

與人們?nèi)粘Ｉ钕⑾⑾嚓P的事物更容易被人們提及，因此，與“條”搭配使用的幾率更大、頻率更高。比如，“條”的本義“枝條”分布在原型范疇邊緣，這可能與在現(xiàn)代化社會的語境下，“枝條”和當代人生活的關聯(lián)度下降有關。在新媒體時代，代表經(jīng)濟建設的“道路”、各種組織社團的“規(guī)定”、媒體的“新聞”、通訊的“消息”等，顯然是大家更為關心的，人們經(jīng)常談論這些與自己休戚相關的事物，所以這些名詞更為常用，與“條”的搭配也更多。與此相對的是，在農(nóng)業(yè)社會時期十分重要的“枝條”，現(xiàn)在就很少能進入人們的關注視野。代表現(xiàn)代文明的詞匯與量詞“條”高頻共現(xiàn)，形成“預制單位”儲存進人們的大腦，更容易一起被激活。因此，“道路”等詞語逐漸取代“枝條”這一最初形象，占據(jù)了當下漢語量詞“條”形象范疇更核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