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疼痛（短篇小說）

陳永林

幸福的疼痛

梅子師專一畢業，便來到一所山村小學教書。小學極其簡陋，極其破爛。墻是土坯磚壘的，磚與磚之間有很大的縫隙。屋頂是稻草蓋的。窗戶很小，拿薄膜油紙蒙了。教室里很暗。教室里許多桌凳只剩三只腳，另一只腳用磚塊代替。

男朋友華子說：“回吧。”

梅子搖搖頭。

校長讓梅子教三年級所有的課，語文、數學、音樂、體育，自然還當班主任。梅子一天忙到晚，連喘口氣的時間也沒有。

忙、吃住簡陋，這些梅子都可以不在乎，梅子在乎的是學生喜不喜歡她。但讓梅子失望的是學生不但一點都不喜歡她，而且還討厭她。學生們還故意同她對著來，梅子讓學生們上課別說話，學生們說話的聲音更大了。梅子讓學生們唱歌，學生們便不唱。更可氣的是還有人往講臺的抽屜里放癩蛤蟆，在門上放掃帚，她一推門，掃帚便落在她頭上。

但梅子從沒當著學生們的面掉眼淚，她只是一個人偷偷掉淚。

梅子極其納悶，學生們為什么這么討厭她？梅子確信自己是一個好老師。

這天，梅子發現班上最調皮搗蛋的虎生沒來上課，問虎生同村的同學虎生為什么沒來上課。同村的同學說虎生的爹不讓他念了。梅子放學后午飯也沒吃，便跟著虎生同村的同學去了虎生家。

虎生家很窮，窮得連張飯桌也沒有。一罐腌豆腐、一罐蘿卜干、一碗青菜就放在灶臺上。

虎生爹說：“他念書也是白念，天天玩，再說家里確實也沒錢。”

梅子說：“你確實沒錢，那學費我來付。”

虎生爹還是不同意：“他不讀書，可幫家里做點事，放牛，割豬草。”虎生還是想念書的，便說：“這些事姐姐可以做。”虎生的姐姐十六歲，念了小學一年級便沒念。“你在家，姐姐就可以出去打工。”虎生爹再不想多說一句話。

梅子仍不失望：“其實虎生的腦瓜子很聰明，主要是他的聰明沒用在學習上，今后用在學習上了，準會把書念好，準會考上大學。”

后來梅子又去了幾次虎生家。這天是傍晚去的，從虎生家出來后天就黑了。虎生母親想送梅子去學校，梅子說啥也不讓。梅子走在半路上，電筒里的燈泡炸了。梅子一腳踏進了田溝，腳扭了。梅子的腳背腫得面包樣，梅子一下地，便“唉喲唉喲”地呻吟。

虎生娘殺了一只母雞，燉好了，提來給梅子吃。虎生娘還說：“虎生爹今天終于松口了。”

梅子很高興：“那就好，那就好。”

一直低著頭的虎生說：“老師，你的腳好痛吧。”

梅子說：“痛得值，痛也是幸福的。”

虎生娘走后，虎生說：“老師，我對不起你！……門上的掃帚是我放的，你抽屜的癩蛤蟆也是我放的……”

“我早知道了。”梅子撫了一下虎生的頭說。

虎生抬起頭，臉上有了淚：“老師知道了還對我這么好？”

梅子說：“有件事，我一直弄不明白，你們為什么這么討厭我？” “不，我們心里都喜歡你……”

“喜歡我？”梅子笑了，“你們真的喜歡我？”虎生肯定地點點頭，“那你們怎么處處與我作對？”

“因為我們想你早些走。”

“為什么？”

“怕太喜歡你，到時你走了，我們心里更難受。去年，城里來了一個叫小露的老師，她開初說不會走，說一直教我們，我們有好喜歡她，可她只教了我們一個學期便回城了，我們哭了好久……”

梅子的眼一澀，淚水“嘩”地一下淌下來了。

“老師，你哭了？”

“沒哭，沒哭，高興的，我太高興了。我一直以為你們討厭我呢。你回去跟同學們說，我不會回城的，一直教你們。

“真的，那我們拉勾，老師可不許騙我們。”

梅子僅僅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便拄著一根棍一拐一拐地進了教室。梅子講課時，教室里極安靜，沒有一個人說話。

華子來看梅子了，華子見了走路一拐一拐的梅子，心痛得對梅子發了火，要梅子跟他回城。梅子不同意。

梅子的學生都憤怒地看著華子。

“你再好好想想，二天后我再來，要么你同我回去，要么你走你的陽光道，我走我的獨木橋。”華子說了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梅子也進了房，門也“砰”地一聲關了。

但上課鈴響了，梅子還是來到教室。

第二天一早，梅子一開門，門口站著懷抱一束鮮花的虎生，花紅得如火如茶。梅子說：“給我的？”虎生點點頭，梅子接過花，臉上也笑得鮮花樣燦爛，“謝謝！這花真漂亮。”

“老師，你嗅一下花香不香？”

梅子的整個臉都埋在鮮花里。

沒過多久，梅子覺得臉極癢，忍不住用手去抓，但越抓越癢。一照鏡子，臉上起了無數個米粒樣的疙瘩。梅子都不敢給學生們上課了。但梅子又不能不上課。梅子問：“老師是不是很難看？”

學生們齊聲回答：“老師不丑，很漂亮。”

但梅子覺得臉上更癢了。偷偷一照鏡子，臉上的疙瘩更紅了。梅子想，明天華子來了，不被自己嚇到才怪。

校長見了一臉紅疙瘩的梅子，問梅子的臉是不是沾到了野薯花。

梅子這才想到了虎生的那束花。

校長說：“野暮花有微毒，沾到的人的皮膚會過敏，長紅疙瘩，但幾天后會慢慢消失。”

梅子把虎生叫到她寢室。梅子問：“你為什么送野暮花給我？”

“我，我們不希望老師回城……”

原來全班同學都不希望梅子同華子回城。同學們在一起議論，怎樣才能讓老師不回城。有一同學提倒到了野暮花，說華子如見了一臉紅疙瘩的梅子，準會不要梅子老師，那梅子老師就能留下來。

梅子拍拍虎生的頭，笑著嘆了口氣：“瞧你們……”

華子來了，見了梅子，傻了：“你的臉怎么啦？”

梅子說：“我變成這樣子，你還要我？”

華子說：“當然要你，快回城去治。”

“治不好，我的臉永遠是這個樣子。”

“怎么治不好，這是皮膚過敏，很容易治的。”

“我的學生們枉費心機了。”梅子見華子一臉愕然，便講了學生們為了不讓她回城，故意送帶微毒的花給她的事，“我的學生們想到你見到了我這丑樣會不要我，那我就不回城了。”

“既然學生們這么喜歡你，你就呆在這里吧。”

“真的？”梅子一頭扎進華子懷里，但華子衣服上的扣子蹭到了梅子的臉，梅子“唉喲”一聲叫。華子說：“痛了吧？”

“痛，是幸福的疼痛。”

寄給陳漁老師的賀卡

陳漁老師教初三的語文，且任班主任。陳漁老師對學生極嚴，他上課時總板著臉，渾身透出一股冷氣，像剛從冰庫里出來的。眼里也閃著刀刃似的寒光，誰也不敢正視陳漁老師的目光。連最調皮搗蛋自稱天不怕地不怕的王剛見了陳漁老師都如一只縮頭烏龜。

學生們從來沒見過陳漁老師笑過。學生們私下說陳漁老師一生下來，就缺少笑神經。

陳漁老師教的班在全縣升學率是最高的。許多家長都想把自己的子女塞進陳漁老師的班里。

陳漁老師教了二十年書，可謂桃李滿天下。

但讓陳漁老師納悶的是每年的教師節，每年的元月一號，許多老師都能收到學生們寄來的賀卡，他卻一張也收不到。這讓陳漁老師很尷尬。

許多老師為陳漁老師感到不平，你教的學生都是沒良心的。陳漁老師搖搖頭說，沒什么。有老師就勸陳漁老師，你對學生別要求這么嚴，該松就松些。陳漁老師說，為了收到幾張賀卡讓我誤了他們的前途，辦不到。

一年一年過去了，陳漁老師仍沒收到過一張賀卡。

這天陳漁一進學校，門衛就喊，陳老師，這里有你一封信。陳漁老師接過信，沉甸甸的，一摸，里面硬硬的，啊，肯定是張賀卡。陳漁老師撕信口的手都顫起來，一個老師問，陳老師，誰來的信？陳漁老師說，學生寄來的賀卡。陳漁老師的臉浮現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

真的是一張賀卡。賀卡很精美，且散發出一股濃郁的香味。賀卡里還夾著一封信。賀卡里寫著兩句祝老師新年快樂，萬事如意！落款為王剛。

陳老師一看信，臉上的微笑悠地消失了，臉上凝了一層厚厚的寒霜。

一連幾天，王剛信里的話一直縈繞在陳漁老師的耳畔：陳老師，你肯定忘記我了，你的眼里只記得那些成績好，又聽話的學生——你曾經傷害了我，傷得極深。那天，上數學課，我把一女同學的辮子用幾顆圖釘按在桌子上，起立時，她站起來，“唉喲”一聲叫，頭發斷了一綹。你知道后，讓我站在講臺上，你一頓鋪天蓋地的狠罵，什么流氓、飯桶、草包，許多字眼從你的嘴里蹦出來了。那時我極想變成一只螞蟻，永遠在你眼前消失。你那時還對我說，你若不調到別的班里，就不教書——我再也沒念書了，我沒臉再面對老師和同學。我就去了深圳……我現在擁有兩個公司，三個工廠——說實在的，我現在不但一點也不恨你，我還感激你，如不是你傷了我的自尊心，那我還一直念書，那就沒有我的今天了。

陳漁老師心里說，這樣的賀卡和信收得越少越好。

轉眼又到了陽歷年。新年的第一天，陳漁老師又收到一張賀卡。賀卡是一名叫賀國華寄來的，賀卡里面也夾著一封信。賀國華的信里寫道：陳老師，你或許早忘記我了，但我一直記得你，如果沒有你，那就沒有今天的我了——

一天中午，我同幾個同學在操場上踢足球，我竟然把足球踢到教室的窗戶上了，玻璃全破了。我那時駭得不知怎么辦才好，我想，你一定會對我又是一頓好訓，要不就把我攆出教室，或者罰我站幾節課，再不，就是告訴我父母……各種最壞的結果我都想到了。但讓我意外的是，你只對我說了一句話，你的足球踢得蠻好的，我希望你踢進省足球隊，踢進國家足球隊。你的話讓我牢牢記住了。在全縣中學生足球比賽時，我見你坐在前排，我想，一定要踢好這場足賽，要不，對不起你，對不起那塊破碎的玻璃。那場比賽，我踢得極好，我一個人進了三個球。就是那場比賽，我被市足球隊看中了，后來我又進了省足球隊，現在我真的進了國家足球隊。陳老師，是你這句話改變了我一生，我一輩子都會感激你！那回我踢碎了窗戶的玻璃，你為啥還表揚我？要知道你可從來不表揚人的。這些年，我一直在猜，卻猜不透，難道你那天遇到了喜事心情特別好……

陳漁老師左思右想，想得腦袋殼都疼了，才想起那天他剛得知他愛人的癌癥是誤診。他那天極高興，眼前的什么東西在他眼里都是美的。陳漁老師又一想，如若他那天沒遇到好事，那對賀國華準是一頓臭罵，那賀國華能踢進國家隊嗎？

原來學生都喜歡表揚，這還不好辦？陳漁老師笑了，笑得很開心。

街邊，那個修車攤

縣城那條東風街上，一棵枝茂葉盛的樟樹下，擺了個修車攤。擺攤的是徐老師。修自行車，徐老師也是沒法。以往，女人在鄉下種田，糧油啥的都不要買，徐老師的工資就供養父母兒子，日子還能湊合過下去。可眼下，女人病了，躺在床上啥也不能做，藥罐子又是個無底洞，塞多少錢也填不滿。徐老師沒法，就擺了個修車攤，好掙點錢治女人的病。

徐老師那握慣了粉筆的手，如今握起鉗子、起子、錘子，就有點笨拙。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個生手。徐老師修車的技術又不咋樣，因而生意并不怎么好。

想到女人的病，心里難受，臉上就陰沉沉的，就不時嘆氣。

這天，徐老師正陰著臉吸煙，忽兒聽見有人叫：“老師。”

徐老師見是自己的學生小胖，忙應：“放學了？”小胖在學校最頑皮，時時挨徐老師的訓。

小胖問：“徐老師，你還會修車？”

徐老師答非所問：“我布置的課外作業，你做完了嗎？晚上，我要修改。”

傍晚放學時，小胖又來了，他從書包里掏出一包東西，說：“老師，這有40個氣門心，我沒用，就送給老師吧。”徐老師不肯收，可小胖扔下氣門心邊跑邊回頭喊，“老師晚點走，到時有人修車。”

晚上7點半，電影散場，許多人發現自行車的氣門心被人家拔了，都罵罵咧咧的，只有推著自行車走。

后來見了徐老師的修車攤，都問：“有氣門心嗎？” 徐老師說：“有。五角錢一個。”徐老師見這么多人要氣門心，就奇怪，“咋都沒氣門心？”

有個人哼一聲：“我這還要問你呢？你咋存了這么多氣門心？不是你拔了我們的氣門心，想賺幾個錢？”

許多人附和：“對啊，你咋有這么多氣門心？”

徐老師急了：“我咋干這事？我坐在這動也沒動。”

可他們不信，就同徐老師吵起來。這兒離電影院不遠，就驚動電影院的門衛。那門衛來了，說：“我作證，他一直沒離開過攤子，我倒是看見一個小孩在你們放車的地方轉來轉去的，像是找什么東西。”

徐老師心里明白了，知道是小胖干的好事，就說：“這氣門心就免費送給你們。”那些人越懷疑是徐老師干了這缺德事，準是他叫兒子拔了氣門心，要不怎么有這么好的心？這氣門心就白白送給我們？徐老師聽了這話，就說，“我這樣白送氣門心給你們，那拔氣門心有啥意思？”那些人才不出聲了，安好了氣門心又拿徐老師的氣筒打足了氣，一個個地走了。有人不好意思，背著徐老師扔下幾角錢。

第二天下課后，徐老師把小胖叫到辦公室，拿八塊錢放在小胖的手里，說：“這是你買氣門心的錢。你昨晚干了好事！”徐老師把小胖狠狠地訓了一頓。

小胖流了委屈的淚水，說：“老師，我這還不是為了你多掙幾個錢！”

徐老師的心窩子就有點熱，就不好再訓了，就說：“你今后別再干這傻事了，你的心意，老師領了。”徐老師就讓小胖走了。

這天上午，徐老師的生意特別好，都是補胎的。怎么這么多補胎的？徐老師就發現他們的輪胎都是玻璃碴扎破了。徐老師就到路上看，真的有許多玻璃碴。徐老師又想到小胖。徐老師忙拿掃帚掃玻璃碴，玻璃碴撒得多，徐老師掃了半個上午。

徐老師又訓小胖。

小胖說不是他，說是班上其他同學。徐老師要小胖講，小胖說：“我不會出賣同學。”

徐老師就對全班同學發了脾氣：“你們是不是看到老師修車，怕老師分散精力，不好好教你們。可老師也是沒辦法，不到萬不得已，我怎么會走這一步。可我修車一點也沒耽擱你們的學習……你們往路上撒玻璃碴，想斷了老師的生意，人家都以為是我干的，誰還到我這里修車？”同學們的眼里都淚光閃閃的，徐老師再不好意思罵學生了。

后來，再沒學生拔人家的氣門心、往路上撒玻璃碴了。可徐老師的生意越來越好，許多人找徐老師修自行車。徐老師挺納悶。有一回，徐老師見一個人的自行車內胎是人為的拿刀割破的，就問那人，那人支支吾吾地說：“是我那侄子故意割破的，他非要讓我到你這兒修。”

“你那侄子叫啥。”那人說了，徐老師一怔，又是他學生。徐老師的眼一澀，視線模糊了，學生們鮮活的面影一一浮現在眼前……

徐老師就收拾攤子，那人問：“你這么早就收攤？”

“這攤子不能再擺了。”徐老師心里說，得想其它辦法掙錢了。

責任編輯：高士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