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斯涵
摘 要:琉球王國國王接受中國皇帝冊封,確認王位繼承的正統性,這一傳統從1372年至1865年,已有近五百年的歷史。日本于1879年正式發布“琉球處分”,宣布廢琉球藩為沖繩縣,從此琉球國變為了日本的一個縣。因此同治五年(1865年)的趙新冊封使團,遂成琉球冊封最后絕響。盡管此時琉球尚保持名義的國家獨立性,但政治、經濟、外交上均受到日本的控制,但日琉雙方都不愿意清朝得知這一事實。本文擬通過梳理琉球方面的文獻,對琉球視角下的最后一次中國冊封使團進行考察,分析這一時期中日琉三國的復雜關系。
關鍵詞:最后一次中國冊封使團;琉球文獻;中日琉關系
一、最后一次中國冊封使與《續琉球國志略》
(一)趙新冊封使團出使琉球冊封始末
同治四年(1865年),琉球王尚泰遣使至清朝請求襲例冊封。同治五年(1866年)清朝遣趙新、于光甲擔任冊封正、副使,出使琉球。據趙新上表奏曰“由驛繼行四月二十二日行抵福建省城,巡撫臣徐宗斡選募渡海商艦二隻,護送武弁二員兵丁二百名并並飭府廳州縣派撥夫役匠作人等移知臣等公共點驗,一律齊備并準總督臣左宗棠將留藏督署之吉祥右旋神螺委員赍送錢來,臣等當即祇領,遵照歷屆定例于夏至節后,西南風順,可以開行,謹擇于五月十三日恭赍詔敕自南關登舟,并敬奉諭祭天后海神祈文各一道,詣閩安鎮怡山院虔誠致祭畢,即便放舟。”①同治五年冊封使團于5月13日出發,同年11月10日從那霸港歸國。
(二)《續琉球國志略》的內容
趙新于同治五年(1865年)歸國后,根據出使琉球見聞,編寫了《續琉球國志略》。趙新在《續琉球國志略》“識語”條目中寫道,“緣乾隆間,有翰林院侍讀周煌所纂《志略》,齊北瀛太守有《東瀛百詠》,而林勿村中丞所著錄者未見。”并且從書名和篇章都可看出,《續琉球國志略》是仿乾隆二十四年出使琉球的周煌所著《琉球國志略》而成,甚至可看作《琉球國志略》的續作。因此在諸多條目上,無詳細記載,部分條目以“均詳載前「續志」,后無增建”、“備載前「續志」”“例歸「藝文」,茲不複載”等理由沒有編寫內容。
《琉球國志略》中條目包括卷一的御書、敕詔、諭祭文、表奏,和卷二的封貢、典禮、學校、政刑、官職、冠帶簪衣制、府署、祠廟、風俗、人物、物產、針路、靈跡、識語。其中如前文所提,典禮、政刑、祠廟、風俗、人物、物產均因沿襲前任冊封使記載之故,沒有進行詳細記載。總體來看,《續琉球國志略》內容不如前幾位冊封使所著使琉球錄一般詳實,但也記載了一些當時較新的情況,如學校和官職均為當時最新情況。
二、從《條款官話》《支那冊封使來琉諸記》看琉球如何應對中國冊封使
(一)從《條款官話》看如何應對中國冊封使
關于《條約官話》,琉球大學赤嶺守教授在《<條款官話>初探》做了專門研究。他認為,《條款官話》應是趕在同治五年冊封使到來之前成書的,這是一部采用問答形式編集而成的指南書,意在對琉球通事下達隱瞞琉球真實情況,特別是日琉關系的應對指令。在《條約官話》的問答中,可以看出琉球意圖在三方面隱瞞琉球情況,即日琉關系,琉球外交處理,琉球本國情況。下面簡要分析一下三方面的具體內容。
首先在日琉關系上,琉球人提出了六個冊封使節可能提出疑問的問題,并編寫了應對答案。這六個問題分別是日本人是否假扮琉球人在島活動,日本琉球之間是否有外交往來,琉球遭遇饑荒是否向那度佳喇島借糧,那度佳喇島是否屬琉球,琉球是否服從日本,琉球是否派使節前往江戶覲見,琉球使節是否到日本作詩。這七個問題都緊緊圍繞住日琉真實關系,對此琉球人做了充分準備,意圖掩蓋琉球在同治年間早已為日本所控制的事實,下面選取一例問答進行分析。
問:我聽見西洋的人說,你們琉球從服日本,是真的么?
答:不是這樣,我們敝國地方褊小,物件不多,原來替那日屬島度佳喇人結交通商,買辦進貢物件,又是買得日用物件,那度佳喇的人在日本收買那些東西,賣給敝國,想必那西洋的人看得這個舉動,就說琉球在那日本的所管。我們敝國原來天朝的藩國,世世荷蒙封王,此恩此德,講不盡的,那有忘恩負義從服日本的道理?①
上揭這段話擬定的問者為中國人,他從西洋人那里聽說琉球人臣服日本的事情。對此,琉球人解釋說:根本沒有這回事,琉球地方狹小,物資匱乏,與日本的屬島度佳喇人結交、通商,而度佳喇人則是從日本那買來商品再轉賣給琉球,以至于西洋人誤以為琉球人臣服于日本。自己對清朝忠心耿耿,是絕不可能放棄身為清朝藩國地位去從屬日本的。
赤嶺守教授指出,上述對話中的“度佳喇島”,是位于日本西南諸島北邊吐噶喇列島的總稱。1719年尚敬受封之時,薩摩藩惟恐清朝以琉球受控于薩摩藩為由,斷絕中琉間的宗藩關系,于是利用位于西南諸島北部的吐噶喇列島,虛構了“度佳喇”之名,并謊稱所謂的日琉關系即是琉球與日本屬島——度佳喇島之間存在的邊境貿易關系。
在琉球外交處理問題中,琉球王國假設了九個相關問題。分別是:是否使用外國語言,琉球旗號是否給外國船只使用,外國海難船是否用了琉球旗號,是否和英國遞送文書,傳教士伯德令留島問題,是否向外國人教授日語,是否和外國通商,對外國官員前來建交的態度,亞船水手強奸問題。也舉一例進行分析。
問:我聽見講那伯德令留在琉球的時節把那耶穌教必要教導球人,球人不肯受教這話是真的嗎?
答:那個伯德令天天把那耶穌教要教球人,細細解勸我們,敝國往年以來學習四書五經,多蒙天朝的教化,所以那耶穌教人心不服不肯領教。①
英國傳教士伯德令是第一個到達琉球傳教的新教傳教士。在八年的琉球生涯中,他不顧琉球王府的阻撓,堅持傳教、義診、翻譯圣經等工作,并且第一次將種痘療法推廣到琉球本土。琉球為抗衡英國對本國的滲透,向清朝尋求援助,請求清朝向英國交涉,將伯德令驅逐出島。但中英交涉之后,英國并未同意將伯德令從琉球撤回,交涉不了了之。在伯德令交涉事件中,也暴露出了琉球自身無力抗衡西方列強對琉覬覦的事實。面對宗主國的冊封使可能的質疑,也只能假意迎合,粉飾太平了。
總的來說,不管是日琉關系,琉球外交處理問題,還是琉球本國問題,其實質都集中在日琉關系上。琉球在實質受到日本薩摩蕃控制,政治經濟外交上都沒有了身為獨立國家的自主權。但琉球如果暴露日琉關系的實際情況,則有可能失去中國藩屬國地位,也即意味著從中國的宗藩關系體系的脫離。并且接受中國皇帝的冊封成為琉球王國的國王,是一個已有數百年之久的政治儀式,琉球王國只有經過冊封才具有正統性的觀念已經深入人心,如果被趙新冊封使團發現琉球的實際情況,那么不僅在經濟上可能失去琉球獨特的經濟貿易地位,更嚴重的是會失去中國的承認,從而失去琉球王室的正統性,關乎到琉球王國的存續。所以在《條款官話》中,琉球王國針對外國列強在琉活動加強的背景,將隱蔽工作不限于日琉關系問題,而是擴大到琉球的外交處理和內政情況,以免中國從海外渠道了解到日琉的實情。這也是《條款官話》的特點所在。
(二)從《支那冊封使來琉諸記》看琉球應對冊封使團的到來
為貫徹隱蔽日琉關系的相關政策,琉球王府頒布了一系列法令,并記錄了趙新冊封使團到琉球后的活動,后人編纂整理為《支那冊封使來琉諸記》。其中《冠船付締方申渡候書寫》部分記載了琉球王府應對冊封使的指令,現翻譯后摘錄如下:
右冠船到達停泊在島以后,應該隱藏起日本年號、人、姓名,不可讓唐人(中國人)看到。如果被中國人看到有日相關的貨物,應該記住和日本橫目(官職)匯報,并讓富川、野村里之子、富島、勝連親云上、濱比嘉親方知曉。
藏起有日本年號、日本人姓名、日本書籍、器具等會讓唐人(中國人)不快的東西。
琉球王府頒布《冠船付締方申渡候書寫》下令冊封使逗留期間禁止首爾、那霸的周邊地方懸掛公告。與日本年號,日本姓名,日本書籍器物一切與日本有關的事都不能讓冊封使團看到。如果看到還需要向專門負責的官員匯報以免泄露日琉關系事實。
冠船御首船(冊封使船)停留港口期間,要避免他們看到日本船,如果看到就說是寶島(度佳喇島)船從日本過來做買賣,不幸遇到風浪漂流到這里。但如果是被日本人問起就說怕唐人(中國人)懷疑所以要隱藏(船只)。
針對冊封使團船只停靠的港口,琉球王府無力限制日本船只,只能以兩手準備應對情況。一是針對冊封使團。要盡量避免使團接觸到日本船只,如果冊封使團看到并詢問,則應說是上文《條款官話》中提到的度佳喇島的交易船只,以海難原因偶然停靠港口的理由來掩人耳目。二是針對日本方面。因為琉球實質受到日本控制,不可能對日本方面提出強硬要求離開港口,只能以雙方利益相關,即不暴露日琉實質關系對日琉雙方都有利作為理由,要求日本船只在港口停留期間,為了避免中國懷疑,需要隱藏船只。
琉球王府一面做好了隱蔽工作準備的同時,對冊封使團在琉球進行的活動也進行了記載,《支那冊封使來琉諸記》中收錄的《天使字跡集》便是之一。《天使字跡集》收錄了冊封正使趙新、副使于光甲在琉球各地的題字。“天使”即指中國派來的冊封使趙新、于光甲二人。
禮節性題字在《天使字跡集》中占大多數。按照慣例,冊封正使趙新、副使于光甲在風景名勝及寺院等地游覽后題字。如兩人于同治五年(同治丙寅季秋九月)在龍樋之碑上共同題字“靈脈流芳”。在崇元寺,趙新題字“迪為前光是彝是訓,昭哉嗣服宜君宜王”,于光甲題字“明德惟馨”。根據《天使字跡集》來看,冊封使題字僅在同治五年九月就有十次之多,除了冊封使活動慣例的原因之外,也可以從題字內容看出,趙于二人題字多為禮節性內容,更多是對招待方琉球王府的一種禮貌性回應。
其中值得注意的是,趙新雖然在《續琉球國志略》中記載的新內容不多,但明確在“學校”條目下寫道:“自嘉慶十七年至道光四年,那霸四邨、(若狡町邨、西東兩邨、泉崎邨。)唐榮二邨(大門邨、久茂地邨。)島中人等(凡那霸人氏寓居唐榮邨中者,號“島中”。)各建學校,置講課之法。四時,那霸官親臨各學稽察勤惰;總理司、長史等亦于四時按臨島中鄉學,稽察勸勵。”從琉球的興學之風中看到了新情況,即“閔裔三十六姓”與琉球人的融合已經體現在教育方面了。并且也贊揚了琉球在教學活動上對漢學興旺的努力。他在琉球島的題詞中也強調了這一點,如明倫堂的題詞“化民成俗其必由學,經天緯地是謂之文。為四方觀禮儀之邦,是三歲興賢之地。”題詞中趙新贊揚了琉球重視漢學取得的成果,即“化民成俗”,象征著琉球人與“三十六姓人”的融合已經卓有成效。
結語
對琉球來說,接受中國皇帝冊封不僅意味著王國政治的權威性,還關乎著琉球身處以中國為宗主國的東亞宗藩體系的位置問題。因此,在同治五年,盡管此時琉球已在政治經濟外交上都受到日本控制,但日琉雙方都不愿此種情況讓清朝知曉。在對待趙新冊封使團問題上,琉球王府做了種種隱瞞工作,在冊封期間,盡力抹殺掉日本在琉痕跡,以免影響冊封活動的順利進行,甚至影響中琉關系。這其實也是近代中日琉關系的一個縮影,也可從中看出兩年之后日本吞并琉球事件的端倪。
冊封正使趙新、副使于光甲在琉期間與回國期間,均未對日硫關系有所提及,并且在琉期間重點關注的依然是傳統的風景題字與教化民眾問題。可以看出清朝對日琉的暗中舉動并不知曉,也沒有持特別的關心態度。日本吞并琉球后,清朝對琉球仍然延續此態度,最終成為琉球事實上被吞并的原因之一。
參考文獻
[1]趙新,《續琉球國志略》,載于《傳世漢文琉球文獻輯稿》第1輯第30冊,廈門鷺江出版社,2012年。
[2]赤嶺守,《<條款官話>初探》,載于《盛清社會與揚州研究》,臺北遠流出版社,2011年。
[3]西里喜行,《清末中琉日關系史の研究》,京都:京都大學出版會,2005年
[4]作者不詳,《條款官話》,載于《琉球王國漢文文獻集成》35冊,復旦大學出版社,2012年。
[5]作者不詳,《支那冊封使來琉諸記》,收錄于琉球大學仲原善忠文庫。
注釋:
[1]趙新:《充冊封琉球國王正使謝恩表》。
[2]作者不詳,《條款官話》,載于《琉球王國漢文文獻集成》35冊,復旦大學出版社,2012年,21頁。
[3]作者不詳,《條款官話》,載于《琉球王國漢文文獻集成》35冊,復旦大學出版社,2012年,1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