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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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城里到農村老家,駕車要三個多小時。聽父親說,這段路程,在過去靠兩只腳得走兩天。想想兩天的跋山涉水,身心俱疲,頭撞樹的心都有。但父親那一輩,沒聽說誰走到半路這樣干過,連左纏右繞的疲勞和焦躁都沒來得及生長,就被遠方的向往給覆蓋了,像陽光淹沒影子。現在,時間被快速奔馳的車給壓縮了。
天一亮,窄窄的柏油路上車輛多起來,像一條欲望鼓脹、奔忙的河流。風很大,公路邊的柳樹舞動著長長的枝條,風走后,靜若處子,動靜交替迅速,看上去有點神經質。昨夜城里也刮了一夜的風,窗框咔嗒咔嗒響,半夜,我被這咔嗒聲叫醒了兩次。
早上,我正在漱口,茶幾上的手機響了,本想不管,最后還是吐了滿嘴泡沫去接電話。弟弟阿輝說,父親的畫布被吹到深箐半腰的攀枝花樹上,父親非要下去拿,勸也勸不住。深箐在村前一百米外,七十度的陡坡,坡上有攀枝花樹和幾棵松樹,稀疏得很,每棵樹之間至少相隔二十多米,其他地方全是沙子。坡下是斷崖,有的地方從山頂開始就是斷崖,然后才是陡坡。人趴在陡坡上也會滑下去,更別說站起來。陡坡和懸崖是站立的,它們只允許人躺著,連一棵樹也得斜著向下長,永遠保持著往下拉的巨大力量。父親要下去,這分明是拿自己的命做賭注。更何況,他的腳還瘸,他下去,結果會咋樣,賭都不用賭,他能拗過懸崖和陡坡?我打電話給父親,他的手機關機。這老頭子經常這樣,偶爾通了卻沒人接,能聽到他手機說話,跟中彩一樣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