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近水筑城是世界城市選址的共同規律,這與水是生命之源有著密切的關系。中國農業時代的城市主要分布在江河水系,中國大江大河多達千余條,但城市主要集中分布在長江、黃河、珠江、京杭運、淮河、遼河、海河、松花江、黑龍江、雅魯藏布江等十大江河水系地區。這十大江河水系的自然地理條件相對較為優越,因而適宜人類生存和發展,成為城市的首選之地,尤其是黃河和長江的條件得天獨厚,故而成為華夏文明的母親河,中國最早的城市大都位于黃河和長江兩大水系。本文從歷時性分析了城市與江河的關系,并以清代都城、省會以及內陸邊疆地區城市的分布為例,考察了重要城市與江河的關系,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了重要城市的選址都無一不遵循近水筑城的原則,這充分反映了人類發展對大自然的依存關系。
關鍵詞:近水筑城;農業時代;城市分布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中國城市通史編纂”(12AZD083)
中圖分類號:K928.6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3-854X(2020)07-0087-05
農業時代,世界各地城市的分布都遵循一個共同的規律,即近水而建城。之所以形成這樣的分布規律,關鍵在于水是生命之源,人類的生存和發展離不開水資源的供應,而河流是水資源的主要供給源,因而河流成為所有城市生存和發展的重要條件之一。“沿河設城”,作為一種城市選址的通則,廣為人們認知和接受。古人雖然對于河流與城市之間的關系有著深刻的認識,但缺乏系統的研究。近代以來,有關河流的研究受到較大的重視,但河流與城市之間的關系研究仍然較為薄弱,總體來看,近代學者還缺乏對中國河流與城市分布的系統研究。① 當代學者高度重視河流與城市關系的研究,但大多數研究者都是立足當下的環境、經濟等來探討城市與自然生態環境的關系,河流與城市經濟的關系等,相關文章占知網所收錄的數千篇河流城市文章的絕大部分,只有少部分學者從歷史的角度對河流與城市的關系進行了研究,如史念海、鄒逸麟、何一民等對黃河城市研究,隗瀛濤、王笛、何一民、周勇等對長江上游城市研究,皮明庥、涂文學、王肇磊等對長江中游城市研究,張仲禮、熊月之、茅家琦等對長江中下游城市研究,魯西奇、鄧祖濤等對漢水流域城市研究,陸玉麒、董平等對贛江流域城市研究,何一民等對珠江流域城市的研究;另外,馬正林、張馭寰等也對河流與城市的關系有論述。但迄今為止還無人對中國河流城市分布進行整體的系統研究。城市與河流有著密切的關系是不容置疑的,深入研究河流與城市的關系,特別是河流城市的分布規律與特點,具有重要的學術意義和現實意義。
一、近水筑城是共同的規律
“天下之多者,水也,浮天載地,高下無所不至,萬物無所不潤。”② 水是生命之源,也是人類文明之源,更是城市文明賴以生存發展的基礎。縱觀世界主要文明的起源,皆發端于大江大河流域,歷史上偉大的城市無不與河流相聯系,尼羅河畔的底比斯城,底格里斯河上游的阿叔爾城,幼發拉底河下游右岸的烏魯克城、巴比倫城等都產生于大河流域。③ 大河流域優越的自然地理環境孕育了人類最早的文明,尼羅河、底格里斯河——幼發拉底河、印度河、黃河——長江等大江河文明興起的過程,也是城市文明興起的過程,河流為城市選址與發展提供重要條件,河流不僅能為人類的生存發展提供寶貴的水資源,還為城市與城市之間,城市與地區之間的經濟、文化交流提供便利的交通運輸條件,是推動農業經濟和商品經濟發展的重要動力,“故圣人之處國者,必于不傾之地,而擇地形之肥饒者,鄉山左右,經水若澤,內為落渠之泄,因大川而注焉”。④ “擇河而居”成為世界城市選址的基本規律。有研究者在考察了中國城市的起源后,認為“中國大多數城市都位于河流沿岸,絕不是偶然現象,而是中國城市城址選擇的普遍規律,只有河流沿岸地理條件最優越,城址多選擇在河流沿岸就成為不言而喻的事情。”⑤
“沒有水源的城市難以興起,也無法延續發展。”⑥ 作為維持人類生存和發展的水源雖然可以來自多種渠道,但江河則是最主要的來源,另外,“湖泊也是重要水源之一,中國的湖泊數量甚多,數以萬計,僅面積在1平方公里以上的湖泊就有2800多個,面積達8萬多平方公里。”⑦ 但其中有相當部分湖泊為咸水湖,湖水難以飲用,無法為城市居民提供生活和生產用水;另外,西部地區的湖泊周邊的自然地理環境多不理想,不適合人類聚居,因而所建城市數量較少;“東中部地區雖然有大量淡水湖,但由于湖面盈縮不定,洪澇災害頻發,因而沿岸很少建有城市,僅巢湖、滇池等少數水位較穩定的淡水湖附近建有城市。”⑧ 在沒有河流的地方,雖然人們可以通過鑿井修渠等方式來獲取生命之水,但是在農業時代鑿井修渠技術并不發達,且水井和渠道的供水量十分有限,僅能解決少量人群用水需要。城市是人口、生產等要素在空間的聚集,大量人口聚居在一個較小的空間范圍內,不僅生活用水量大,而且生產用水和城市營建也需要大量的水源,離開了江河幾乎是不可想象的。在農業時代,城市的生存與發展需要農業的支撐,而水利是農業的命脈,沒有水源,農業難以發展起來,農業的發達與否,是支撐城市生存和發展的重要條件。因此近水筑城,臨河建城成為城市選址的基本要求。《管子》在總結城市近水選址時強調:“凡立國都,非于大山之下,必于廣川之上,高勿近阜而水用足,低勿近水而溝防省”。這一段經典的論述就是古人對城市選址規律認識的高度概括和總結,并成為后世修城筑池選址的一項重要原則。
中國地域廣闊,其地形分為三大階梯,“第二、三階梯地區基本上屬于溫帶季風和亞熱帶季風氣候,且位于世界上最大的海洋——太平洋西岸,受濕潤的海洋氣團影響,降水較為豐沛;第一、二階梯則多山。”“山地一般具有多云霧和多雨的特點”⑨,山地也是河流的主要發源地,中國廣袤的大地上形成了眾多的河流。據當代科學調查,“中國江河流域面積在100平方公里以上的河流有5萬多條,流域面積在1000 平方公里以上的河流有1500多條。”⑩ 其中以長江、黃河、珠江、淮河、運河、海河、遼河、黑龍江、塔里木河、雅魯藏布江干流及其支流是中國最重要的江河。長江、珠江、淮河、黃河、海河、遼河、松花江、雅魯藏布江等8條大江河多年平均年徑流量為16980 ×108立方米,占全國年徑流量的62.6 %。{11} 長江、黃河是中國第一、二大江河,貫穿中國的東中西部三大板塊,其余幾大江河干支流也是中國各區域的重要江河,因而這些江河成為中國農業時代城市的主要分布地。從先秦至清代,中國歷代的城市一般都選擇在這十大江河及其相關聯的河流沿岸營建。張馭寰先生經過考察后斷言:“試觀我國古代城池,沒有一個城池不是臨水的”。{12} 馬正林通過對清代雍正朝陜西省府縣城市的空間分布進行研究后也認為:“這些城市絕大多數也位于河流岸上”。{13}
早在史前時期,中國的城市就已顯露出臨河近江的空間分布格局。{14} 黃河是中華民族的的母親河,也是中華城市文明的哺育者。夏商時期的都邑大都位于黃河中下游的河洛地區。西周崛起于黃河中游的渭河平原,西周滅商后,除加強對關中地區城市的營建外,仍“營周居于雒邑”。{15} 據不完全統計,周代河洛地區先后建有150—200座城邑。{16} 春秋戰國時,在晉、秦、趙、魏等諸侯國的經營下,黃河中游支流——渭河和汾河流域的城市迅速興起,與黃河中下游河洛地區的城市并立。秦漢以后,中原文明逐漸向黃河上游的河套和隴右地區發展,以黃河干流和主要支流為依托,形成了唐宋以前中華城市文明的中心區。{17} 距今4500年至3500年間,長江上游的成都平原也出現了數量較多的早期古城群,古蜀人先后建立了蠶叢、格灌、魚鳧、杜宇、開明等五個國家,相繼“移治郫邑”,“徙治成都”。考古學家在成都平原發現了9座早期古城,其中三星堆古城文明達到同時期華夏文明的一個高峰。商周時期巴人在長江上游峽江一帶和嘉陵江流域建立了巴國,并沿長江和嘉陵江營建了多座早期城邑。{18} 戰國后期,秦滅巴蜀,“置巴、蜀、及漢中郡。分其地為四十一縣”{19},初步形成了以岷江、嘉陵江為主干的長江上游城市群。長江中游地區也是華夏文明的發源地之一,中國最早的城市城頭山古城就位于長江中游,距今6500年。商周時期,長江中游的江漢平原“已有人們生息勞動,并營建聚邑、建立政權”。{20} 春秋戰國時,初步形成了以楚都郢為中心的長江中游城市群。秦漢以后長江中游文明逐漸向湘江、贛江流域擴展。長江下游的文明興起也較早,位于長江下游的良渚古城距今4600多年,其面積達290萬平方米,其規模為新石器時期古城之最。西周初年吳太伯在長江下游太湖平原建故吳城(今無錫)。{21} 春秋時期,吳王壽夢筑“華亭”,“置都驛,招四方賢客”。{22} 吳王夫差筑邗城(今揚州);越國大夫范蠡筑越城(今南京)。{23} 長江下游三角洲地區的城市群初現端倪。珠江流域也是中國早期文明的發祥地之一。秦統一六國后,“略取揚越,置桂林、南海、象郡”, 其郡縣城多位于西江干支流沿岸,珠江水系城市始勃興。 漢武帝時,漢朝軍隊沿西江、北江和東江而下,“咸匯番禺”。 漢王朝平定南越后,在北江和東江沿岸增設曲江、含洭、湞陽、桂陽、陽山、博羅、龍川等縣, 初步形成了珠江水系城市行政體系。魏晉南北朝時期,隨著大量北人南遷,牛耕南傳,珠江水系的人口增加,經濟有較大發展。宋代,加強了對珠江流域的開發,沿西、北、東三江干流兩岸陸續修筑堤圍,珠江流域農業經濟迅速發展,工商業也相繼興盛,城市數量也隨之而增加。清代,珠江流域的城市進入一個興盛繁榮的發展階段。
值得注意的是,并不是所有的江河都適合人類生存和營建城市。古人對城市選址和營建形成了諸多經驗,除了考慮水源以外,還需要綜合考慮其他自然地理條件。因此,我們可以看到即使是黃河、長江、珠江、淮河、運河、海河、遼河、雅魯藏布江等江河,也并不是每處河段都適合營建城市,如長江、黃河等重要江河的江源段城市數量非常少,這主要是江源段多在高山峽谷地區,缺乏人類生存發展的空間和基本條件;而雅魯藏布江的下游也因多為高山峽谷而少有城市。城址的選擇并非隨心所欲,而是受到多種因素的制約,如經緯度、氣候、海拔等自然條件對城市形成就產生了重要的影響,緯度太高或太低,都會對氣候產生直接影響,氣候太寒太熱皆不利于人類生存和農業發展;而高海拔的山區或高原更不利于人類生存和農業的發展,因而這些地區的城市數量普遍較少,西藏位于世界屋脊的高原,平均海拔4000多米,因而很多地方都是無人區,西藏一江兩河流域城市的興起也相對較晚,時在吐蕃建國以后。城市選址臨近水源很重要,但僅有水源遠遠不夠,同時還需要具備其他多種條件,如要有相對開闊平坦的地勢,否則營建城市沒有發展空間;還需要有廣闊的腹地和相對發達的農業,要有較多人口在區域的聚集,只有當腹地相對廣闊,有一定人口聚集,農業較為發達,才能為城市的營建和非農人口聚集提供生活資料和生產資料,提供勞動力和市場,從而才能夠支撐城市的發展。城市選址還需要考慮對外交通運輸,城市是一個開放的系統,需要與外部進行人口、生活資料、經濟要素、信息、文化等多方面的交流,對外交通的便捷與否對于城市的生存發展至關重要,故而重要城市的選址大都位于水陸交通樞紐,對外交通不便的地方很難形成城市;即使形成了城市,而一旦失去重要的交通區位優勢,也會出現衰落。此外,城市選址還需要考慮遠離水患和地質災害的地區,中國一些早期城市之所以消失,就是與水患多有著直接的關系,如成都平原的寶墩古城、三星堆古城之所以消失,都與水患有著密切的關系,滔天洪水沖毀了這些城市的基礎設施,迫使城市的主人不得不放棄舊址而另尋新址。中國農業時代以黃河和長江兩大流域的城市興起得最早,數量也最多,這與兩大水系的自然地理環境優越性有著直接的關系。黃河和長江沿岸地區的氣候溫和,四季分明,水源充足,土壤肥沃,非常適合農業的發展,成為中國早期農業發源地,因而聚集了大量的人口,黃河與長江同為中華文明的母親河,孕育了數量眾多的城市,并產生了咸陽、長安、洛陽、開封、蘭州、成都、武昌、長沙、南京、揚州等舉世聞名的歷史文化城市。
中國江河城市的分布既有共性,也有差異性,由于不同江河的自然地理環境、人文環境不同,因而城市的分布也有很大的不同,十大江河城市的分布充分反映出這種地域上的差異性。{24}
二、清代城市與江河的關系
從先秦至清代,中國所有的重要城市都具有近水性、臨河性等特點,這已經成為中國城市空間分布的一個重要規律,越是重要的城市,人口數量越多、空間規模越大,越與河流有著密切關系。因為重要城市人口多,生活、生產用水量必然較大,只有水流量較大的河流才能滿足其發展的需要。
表1主要統計了九大干流與重要支流沿河的行政建制城市,即縣級以上行政建制的城市。據不完全統計,清代長江干支流分布有各級城市(包括省會,府城、直隸州城、直隸廳城,縣城、州城、廳城)251座,黃河干支流有各級城市174座,珠江干支流有各級城市169座,海河干支流有各級城市133座,運河干支流有各級城市57座,淮河干支流有各級城市50座,遼河干支流有各級城市22座,黑龍江干支流有各級城市34座,塔里木河干支流有各級城市19座,雅魯藏布江流經的西藏地區因在清代沒有設置行省和府縣機構,故相關歷史文獻未對其城市數量進行較為準確的記載,但該地區在吐蕃時期就已經形成了多個重要的城市,清代西藏最重要的城市拉薩、日喀則等城市都分布在雅魯藏布江和支流拉薩河、年楚河沿岸。{25}
無論是夏商周的都城,還是秦漢晉隋唐宋明清的都城以及地區重要中心城市都無一例外具有近河性特征,清代的都城和各省省會城市都是歷史悠久的城市,有著很強的歷史延續性,它們皆分布在區域內鄰近江河的地區,有的城市直接就在江河之畔,或在大江大河的支流沿岸。如清王朝都城北京地區分布有多條河流,屬于海河水系的有永定河、潮白河、北運河、拒馬河,屬于薊運河水系的有泃河,涼水河和通惠河等河流穿城而過。{26} 正是多條河流的水源匯集才能夠滿足北京上百萬人口的生活用水和生產用水需求。清代的各省會城市也都在江河之畔。直隸省城保定位于滱水支流清苑河(一畝泉河)北岸。{27} 河南省會開封則地處黃河、汴河和賈魯河交匯處,“襟帶河汴,控引淮泗”{28},“據內控外,領袖中原”,“乃北方少有之水陸都會”。{29}山東省會濟南“東臨臨淄之饒,西阻濟河之險”,為“古齊之名區,東齊之首郡”。{30} 江蘇省會江寧“控制長江,呼吸千里,足以虎視吳楚,應接梁宋”,且“襟帶江淮,漕運儲榖,無不便利”。{31} 江蘇另一重要城市蘇州則緊臨京杭運河,“有三江五湖之利”。{32} 安徽省會安慶“南濱大江,北介清淮”,為“淮服之屏蔽,江介之要衛”。{33} 湖北省會武昌“地瀕江漢眾流之匯,前枕長江,北帶漢水,扼束江湖,襟帶吳楚,南抵五嶺,北連襄漢,通接雍梁,實為津要”。{34} 江西省會南昌北望長江,“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35} 湖南省會長沙居湘江之沖要,北接長江,“控扼湘嶺,鎮撫蠻猺”。{36}廣西省會桂林雖位于廣西中心偏東北區域,但卻坐擁靈渠和相思埭兩條運河,“枕山帶江,控制數千里,誠西南之會府,為南江十一郡之冠”。{37} 四川省會成都位于岷江支流錦江之畔,南河、府河繞城而流;貴州省會貴陽則位于烏江支流南明河畔;云南省會昆明位于盤龍江西北岸,滇池之西,盤龍江、大觀河等數十條河流在昆明附近流入滇池;廣東省會廣州位于珠江三角洲,水系發達,北江、西江等多條江河在此匯合;福建省會福州位于閩江北岸。{38} 由此可見,清代最重要的城市都城和省會,都具有臨河性和近河性特點。這些城市都居于區域內的重心位置,臨近江河,或在兩水交匯之處,水陸交通便捷,聚集力和輻射力都超過區域內其他府縣城市。值得注意的是,都城和大部分省會城市并非營建在長江、黃河等大江大河的干流之側,而多位于大江大河的重要支流交匯處,這些區位既有豐富的水源,能夠滿足用水的需要,又遠離洪水泛濫等水患,相對而言比較安全,另外這些區位的腹地空間開闊,土地肥沃,物產富饒,人口密集,因而可以支撐大城市的發展。{39}
除了京師和省會城市外,清代大多數中小城市也具有近水性特征,下面以黃河為例來考察。筆者對《嘉慶重修一統志》進行梳理,發現對黃河干流沿河50公里范圍內有城市位置明確記載的共有106個,另有部分城市無明確記載(參見表2)。
表2的統計并不完全,有數十個黃河沿岸城市并無明確的臨河記載,但從表2可見,黃河沿岸在河道1公里范圍內的城市有23個,主要集中在黃河中上游;黃河下游在10公里范圍內的城市極少,僅有1個,這與黃河下游經常出現水患有著密切的關系,因而下游的城市多距河岸較遠,以避水患。黃河中游城市的近河性相比較為突出,50公里范圍內的城市共有75個,其中1.1—5公里范圍內的城市有19個,5.1—10公里范圍內的城市有12個,10.1—30公里范圍內的城市有23個。與黃河干流距離較遠的城市,也多與其支流相鄰,因而,這些城市也都具有近水性特征。在“沿河設城”這一城址選擇通則前提之下,河流城市的空間分布還受到氣候、地形地貌、河流狀況等自然因素的影響,而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的發展變遷也會對城市興衰更替產生重要的影響。
臨河營建城市雖然有利于用水和交通,但也有負面影響。因為河流既會帶來水利,也會產生水害,除了洪水災害以外,河流本身的變化,也會對城市產生一定的影響。就幾條大江大河的情況來看,歷史上河流變動最大的是黃河,黃河以其善淤、善決、善徙為重要特征,給下游干支流沿岸城市造成巨大破壞,歷史上黃河中下游決口達1500多次,先后出現過20余次大改道,每次決口、改道都導致洪水泛濫,對兩岸城鄉造成巨大的災難,導致黃河中下游城市普遍出現衰落。淮河在歷史上也多有變化,西漢以后,黃河多次奪淮入海,尤其是在明昌五年(1194年),黃河在河南封丘陽武故堤決口,波浪滔天,自淮陰奪淮河河道入海,此后數百年間,淮河流域多遭黃河水患,“每淮水盛時,西風激浪,白波如山,淮揚數百里中,公私惶惶,莫敢安枕者,數百年矣。”{40} 淮河沿岸城市因此而衰落。運河在清代中后期出現較大變化,特別是清后期運河發生淤塞,航運功能廢弛,導致運河沿岸一些重要工商業城市嚴重衰落。另外,長江、珠江、海河等部分河段在歷史上也出現過若干次嚴重洪澇和改道,對沿岸城市也有較大影響。當然,河流的變化也并不總是給沿岸城市帶來破壞,也會給沿岸居民帶來好處,如珠江三角洲地區圍墾帶來的農業經濟的發展,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清代是現代中國疆域形成的一個重要時期,除內地十八省外,還有地域廣大的藩部地區,從東北到蒙古地區,從蒙古到新疆,再到西藏,共約600多萬平方公里的廣大地域,這些地區基本上都在中國農牧交接帶以西以北的地區,這條農牧交接帶又稱為“胡煥庸線”,既是一條人口分布線,也是自然地理條件和生產方式的分布線,這條分界線以北以西的內陸邊疆地區的自然地理環境、政治、經濟、文化和歷史與內地差異極大,地形地貌極其復雜,氣候較為惡劣,以干旱、半干旱地區為主,經濟相對落后,以農牧經濟為主體,人口稀少,城市數量較少,城市規模也較小。中國內陸邊疆地區雖然面積廣大,區情各有不同,卻與內地城市有一個共同的特征,即這些地區所有城市也都遵循了臨河或近河建城的規律。
西藏雖然位于世界屋脊的青藏高原,海拔甚高,但河流和湖泊也較多,有著亞洲水塔之稱,不僅有著寬廣的雅魯藏布江及其支流拉薩河、年楚河、尼洋河等,而且還有1000多個高原湖泊。{41} 豐富的水源為人口的聚居和營建城市創造了有利條件,西藏以雅魯藏布江干支流“一江兩河”流域的河谷地帶為主集中分布了拉薩、日喀則、江孜、山南等城市。新疆、蒙古地處干旱、半干旱地區,因而對于河流的依賴性更強。這些地區多沙漠和草原,因而有水才有綠洲,有綠洲才有人類聚居地,所以這些地區的主要城市都位于河流或湖泊附近,新疆伊犁地區九個城市在伊犁河水系,天山腳下的迪化三面臨河,南疆的八大城則分布在塔里木河干流及其支流,新疆其余各城市也俱在河流附近。{42} 外蒙古的庫倫城在“圖拉河源之西,哈拉河源之東”,恰克圖位于“色楞格河東岸”,烏里雅蘇臺城位于“烏里雅蘇臺河北”,科布多城則在“伊克阿拉克泊西岸”,“布彥圖河環流其西與北”。{43} 內蒙古的歸綏則臨近大黑河和小黑河;赤峰境內則有西遼河、灤河、大凌河、新開河、叫來河、錫林郭勒、達里諾爾、老哈河等八大水系;包頭位于黃河之濱。另外,東北三省的城市也多興起于江河之濱,遼河流域的城市興起較早,先后形成的城市有沈陽、營口、撫順、鞍山、盤錦、赤峰、本溪、通遼、四平、鐵嶺等;松花江流域興起的城市主要有哈爾濱、吉林、長春、齊齊哈爾、佳木斯、松原、牡丹江、雙鴨山、綏化。以上這些城市的選址無不與江河有著直接的關系。
綜上所述,中國傳統農業時代,城市的分布與世界其他國家城市的分布具有近水選址的共性,“得水為上”,“沿河設城”,一直作為古代城址選擇的通則。世界各地城市之所以形成共同的分布規律,關鍵在于水是生命之源,而江河則是水資源的主要供給源。清代中國各地城市延續了歷史城市空間分布的傳統,也都具有近水性和臨河性等特點,不僅內地農耕地區的城市選址遵循了近水分布的規律,內陸邊疆干旱半干旱農牧地區的城市對于河流的依賴性更強,充分反映了人類對大自然的依存度。
注釋:
① 查閱晚清民國報刊索引文獻庫,以“流域”、“河流”、“城市”等為關鍵詞查閱,僅發現《中國地理學研究所地理專刊》1946年第1期下卷“嘉陵江流域地理考察報告”第五編《聚落地理》有一篇文章對嘉陵江流域四川境內歷代縣城數目之變遷進行了考察。
② 茆泮林:《玄中記》,清道光梅瑞軒刻十種古逸書本,第2頁。
③ 劉易斯·芒福德:《城市發展史》,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5年版,第43頁。
④ 管仲:《管子》卷18《度地》,四部叢刊影宋本。
⑤⑥⑦⑧{13} 馬正林:《中國城市歷史地理》,山東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第152—153、302、302—313、302—313、309頁。
⑨{41} 曾昭璇:《中國的地形》,廣東科技出版社1985年版,第9、136,145頁。
⑩{11} 趙濟、陳傳康:《中國地理》,高等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第58、58頁。
{12} 張馭寰:《中國城池史》,百花文藝出版社2003年版,第299頁。
{14} 施堅雅:《中華帝國晚期的城市》“導言”,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8頁。
{15} 《史記》卷4《周本紀》。
{16} 姚士謀、陳振光、朱英明:《中國城市群》,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260頁。
{17} 何一民、趙斐:《清代黃河水系城市空間分布和數量規模變化研究》,《福建論壇》2018年第5期。
{18}{19} 常璩撰、任乃強校注:《華陽國志校補圖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4、11頁。
{20} 鄒逸麟:《中國歷史地理概述》,上海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42頁。
{21} 趙曄:《吳越春秋》卷1《吳太伯傳》,齊魯書社2000年版,第3頁。
{22} 陸廣微撰、曹林娣校注:《吳地記》,江蘇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41頁。
{23} 賈鴻雁:《中國歷史文化名城》,東南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40頁。
{24} 何一民:《清代江河城市的空間分布與特征》,《城市史研究》2019年第1期。
{25} 何一民:《民國時期西藏城市的發展變遷》,《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2期。
{26} 譚其驤:《中國歷史地圖集》第8冊,中國地圖出版社1987年版。
{27} 金良驥等修、姚壽昌等纂:《清苑縣志》卷1《地理·川澤》,1934年刊行。
{28} 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卷47《河南二·開封府》,臺灣洪氏出版社1981年版,第1966頁。
{29} 魯曾煜修、張淑載纂:《祥符縣志》卷2《地理志·形勢》,乾隆四年刻本。
{30} 《嘉慶重修一統志》卷162《濟南府一·形勢》。
{31} 《嘉慶重修一統志》卷73《江寧府一·形勢》。
{32} 《嘉慶重修一統志》卷77《蘇州府一·形勢》。
{33} 《嘉慶重修一統志》卷109《安慶府一·形勢》。
{34} 邁柱等修:《湖廣通志》卷5《疆域志·武昌府·形勢附》,雍正十一年刻本。
{35} 許應镕、王之藩修:《南昌府志》卷1《地理·沿革·表考》,同治十二年刊本。
{36} 《嘉慶重修一統志》卷354《長沙府一·形勢》。
{37} 沈秉承修、蘇宗經、羊復禮纂:《廣西通志輯要》卷3《桂林府·關隘》,光緒十五年刊本。
{38} 《清史稿》卷59—75《地理志·六—二十二》。
{39} 何一民:《清代城市規模的靜態與動態考察》,《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11期。
{40} 衛哲治等修、葉長揚、顧棟高等纂:乾隆《淮安府志·水利》,乾隆十三年刻本。
{42} 何一民:《近代新疆城市體系構建與城市分布特點的歷史審視》,《民族學刊》2018年第4期。
{43} 姚明輯、夏日校:《蒙古志》卷2《都會》,光緒三十三年刊本。
作者簡介:何一民,四川大學城市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導師,四川成都,610065。
(責任編輯張衛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