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讖

林小淼

“波波放噠砍砍上”是我學會的第一句瀏陽話，也是唯一一句。教我這句話的人都算我的一句之師，故而我的老師有超市收銀員、滴滴司機、菜場老板，還有專治蕁麻疹的皮膚科醫生。

瀏陽河畔可養貓育娃，吳楚小城能寫寫畫畫。

“波波放噠砍砍上”翻譯成普通話就是“雞蛋放在窗臺上”。如今我已將這句話掌握得非常熟練，可以脫口而出，比本地人還本地人，唯一可惜之處在于至今沒遇到用這句話的場景。

我聽說有人出國時帶了支怪模怪樣的鋼筆，海關問他：“What's this？”他頓時熱淚盈眶，用顫抖的聲音喚出自己的童子功——那從初一英語上冊學到的句子：“This is a pen。”我猜若我能遇到一個將雞蛋放到窗臺上的場景，我也會熱淚盈眶顫抖地講出“波波放噠砍砍上”。

瀏陽話屬于密碼級別方言，瀏陽除城里外，又分東西南北四個鄉，四鄉說著不同方言，此外還有客家話、土家話。例如東鄉大圍山有很多客家人，這些人時而說東鄉話時而說客家話，語速一快，就讓你置身于沒字幕的印度電影。

幸好瀏陽人大部分都非常友善，對自己的方言沒有很大執念。一旦發現你是外地人聽不懂他們的方言，就轉說普通話跟你交流。這也就造成我在瀏陽生活這么些年，至今仍只會說“波波放噠砍砍上”的怪現象。由于沒必要，就成了方言學習的懶蛋。

瀏陽雖是長沙代管的縣級市，可并不像很多縣城一樣提起來讓外地人一無所知。“瀏陽河彎過了幾道灣，幾十里水路到湘江……”只要哼個開頭，周圍甭管是誰都能跟著唱出來。除了這首歌讓瀏陽出名，再有就是煙花。小時候生活在北方的我，過年時跟著大人去廟會買煙花爆竹，那紅紅綠綠包裝盒上無一例外地印著湖南瀏陽。我最喜歡黃色盒子里裝著六只小蜜蜂和藍色盒子里裝著六只小蝴蝶的煙花。每只蝴蝶和蜜蜂背上都穿過一根細線，系在院子當中晾衣繩上，點了信子，轉身就跑，遠遠站在臺階上看小蜜蜂小蝴蝶圍著那晾衣繩兜轉甩出萬點星火。一會兒燃盡了，只剩下空殼子，帶著焰火的燒焦氣垂在晾衣繩上。

每次我都央求大人將空殼取下來給我，細細裝回原包裝盒，想要保留這快樂長久一點。那盒子因為在抽屜里放得久，每次取東西拉進拉出，就能看見“湖南瀏陽”字樣，所以記得很牢。有年春節舅舅買了幾盒“小蜜蜂”給我，盒子的黃色跟先前不大一樣，上面只寫著“熊貓”二字，于是逛廟會時我就吵著要買“小蜜蜂”。我爸覺得舅舅明明送了幾盒，我還要就是任性，沒給我買。我哭著回了家，堅持認為家里的不是真“小蜜蜂”。直到生活在瀏陽，我才知道“熊貓”也是瀏陽的。瀏陽煙花廠很多，新品種經常會在河邊試驗，剛來瀏陽時，我走在路上看見天空中的煙花就指著大喊：“啊煙花！”還問身邊人：“今天是什么日子？為什么放煙花？”現在漸漸習以為常，可以在看的時候忍著不高高舉起胳膊指向它了。

煙花節的時候坐在花炮觀禮臺看瀏陽煙花，觀禮臺跟對岸放煙花的地方隔著瀏陽河，那場景便是：河面上頭放著，中間河水流著，底下倒影映著。那股特殊壓迫而來的喜悅震撼，俗話說就是“給得多”，像是5歲小孩閉眼許愿想吃冰淇淋，睜眼發現連自己家屋子都變成冰淇淋做的了。

我小時候對瀏陽煙花執著，長大嫁給了瀏陽人，如今就住在瀏陽。打個不恰當的比方，《紅樓夢》里都有詩讖、戲讖的，我這種應該就叫煙花讖吧。當地人常問我一個問題：“你喜歡瀏陽嗎？”我永遠笑著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