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梅紅

周華城

仙居友人捎來信息，讓我擇空去吃楊梅。

仙居楊梅有名。粒大汁多，顏色艷紅，令人遙想生津。過了夏至，友人初邀，端午將至，友人又邀，說再不來，楊梅都要落市了。楊梅在枝頭無法久留，要吃須趁早。跟著時節吃東西，最有口福。這個時節，瓜果成熟，一樣接著一樣。

明代王象晉編撰《群芳譜》中有《楊梅》一節：“楊梅，會稽產者為天下冠。吳中楊梅，種類甚多。名大葉者，最早熟，味甚佳。次則卞山，本出苕溪，移植光福山中，尤勝。又次為青蒂、白蒂及大小松子。此外味皆不及。樹若荔枝，葉細青，如龍眼及紫瑞香。”楊梅的確是時鮮的佳果。

楊梅熟時，采摘的人也多，掩于密林之中，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有一年初夏，插秧過后，與眾友人一起去山中采楊梅。山中楊梅樹大，大家爬上爬下，一個個攀在枝頭，倒是把牙根吃得酸軟，身上的衣服也染上斑斑點點的紅色——楊梅紅——這顏色很正，染在白襯衫上，還頗有一點藝術氣。友人開玩笑說，這是真正的草木染，洗了可惜，倒不如就由它這樣去了——還挺好看，不是嗎？

楊梅似乎在江浙山里都有，慈溪楊梅、仙居楊梅、余姚楊梅都很有名氣;湖南、福建、云南等地，似乎也有楊梅。閩廣荔枝，西涼葡萄，未若吳越楊梅。浙江的楊梅，種植面積和產量都居中國之首。浙江四大楊梅品種，荸薺種楊梅、丁岙楊梅、東魁楊梅、晚稻楊梅。這里面，“東魁楊梅”最有名，我從網上也買過好幾回。

荸薺種楊梅，果實成熟為紫黑色，形似荸薺，由此得名，產自余姚、慈溪，又叫炭梅、余姚楊梅，單果平均重9.5克，開摘期為每年的6月份。

丁岙楊梅，原產于溫州甌海區茶山鎮丁岙村，這個品種的果實肉柱飽滿，柔嫩鮮嫩，色澤紫黑發亮，果柄為綠色長柄，果柄基部有一紅色圓球形突起，被譽為“紅盤綠蒂”。

東魁楊梅，產自仙居、文成。東魁楊梅也很有名，因為果實很大，像乒乓球一般，發源地就在臺州市黃巖區江口街道東岙村，原名東岙大楊梅，1979年由浙江林學院定名為“東魁楊梅”。

晚稻楊梅，產自舟山，屬于皋泄楊梅的一個品種。皋泄楊梅有7個品種，晚稻楊梅、紅楊梅、白實楊梅、荔枝楊梅、烏葉楊梅、水晶楊梅等。晚稻楊梅是皋泄楊梅的上乘品種。因為它的成熟期要比其它楊梅品種要遲半個月到二十天，所以被人稱為“晚稻楊梅”。

吃個楊梅，原來還有這么豐富的學問，我們哪管那許多，見到楊梅，吃便是了。然而楊梅不耐儲存。從前的人，要想吃個新鮮的楊梅，還非得在楊梅產地不可。如今物流業發達，冷鏈運輸很普及，人在城市里，也隨時能吃上新鮮的楊梅。

蘇軾寫過一首詩，《參寥惠楊梅》：“新居未換一根椽，只有楊梅不值錢。莫共金家斗甘苦，參寥不是老婆禪。”那時的楊梅不貴，蘇軾可以大啖。

李漁是大玩家，也是美食家，他老家在浙江蘭溪，蘭溪也出楊梅。譬如蘭溪市北十余公里的石渠，山清水秀，盛產楊梅，“里山楊梅”乃是當地上品。

公元1630年，李漁家鄉瘟疫橫行，他也沒能幸免，染病后臥床，呻吟不止。當時正是楊梅成熟的季節，李漁想吃楊梅，讓夫人出去買些來吃。但大夫說了，楊梅性熱，李漁吃不得。夫人知道李漁懂醫理，就編個瞎話說：“楊梅還沒上市，要等些日子呢。”剛巧，這時候李漁聽到街上有賣楊梅的吆喝聲，知道夫人在騙他，就生氣責問。夫人只好以醫生原話相告。李漁聽了大怒：“他碌碌之輩，哪里知道個中奧妙？我都是快要死的人了，讓我吃顆楊梅，又有何不可！”夫人拗不過，只好買來給他吃。李漁吃了楊梅，不料幾天后，身體居然松快許多，繼而痊愈。經此，李漁認定楊梅是好東西，把楊梅列入自創的《笠翁本草》之首。

在《閑情偶寄》中，李漁說：“本性酷好之物，可以當藥。凡人一生，必有偏嗜偏好之一物，如文王之嗜菖蒲菹，曾皙之嗜羊棗，劉伶之嗜酒，盧仝之嗜茶。癖之所在，性命與通，劇病得此，皆成良藥。”喜歡一樣事物深入骨髓，且牽涉到性命的，可謂真愛，用時下流行的話說，“過命之交”。嗜楊梅如此，除李漁之外，吾所未聞也。

杭州西湖群山里，有一處地方叫作楊梅嶺，在翁家山東南，乃九溪十八澗源頭之一。楊梅嶺下有塢，舊稱楊梅塢。楊梅塢里產楊梅，紅白兩種，杭州人把白的稱作“圣僧梅”。據說宋代此地有一姓金的老嫗，栽種的楊梅味道特別甘美，遠近聞名，被人譽為“金婆楊梅”。蘇東坡詩里“莫共金家斗甘苦，參寥不是老婆禪”一句，指的正是此楊梅。如今的楊梅嶺，早已見不到楊梅蹤跡，唯有滿山的龍井茶園，郁郁蔥蔥。

楊梅果實還有點酸，一時吃不了太多，就拿些來泡楊梅酒。若將楊梅配上冰糖雪梨，熬一鍋酸梅湯，也是夏日解暑良物。

喝著酸梅湯，初夏的白襯衫上，似乎又染上點點楊梅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