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文明 陳錦航
摘要:通過《物帳碑》與考古出土位置分析,發現法門寺地宮中的一對銀芙蕖并非專門為此次迎舍利活動特意打造的供養擺件,而是唐代最后一次迎奉舍利活動之前的地宮遺物,在地宮寶物擺放時確實有花供之意,但是其最初打造目標并非佛教花供之意,這對銀芙蕖是自然界中有花有葉芙蕖的模擬,體現中國傳統自然主義審美,在宮廷情境下可能反映的是對生殖繁盛的向往,這與佛教藝術化幾何化處理的蓮花形象與紋飾相距甚遠。但是在最后一次送還舍利、整理地宮時,利用地宮以前留存的該對芙蕖,進行了花供養的擺放安排。
關鍵詞:銀芙蕖;自然主義審美;佛教藝術化;蓮花
中圖分類號:J52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5-5312(2020)11-0135-02
一、關于法門寺銀芙蕖的兩種觀點
法門寺唐代地宮出土了兩件盤絲座銀芙蕖,通高41厘米,最寬處45厘米、座徑20厘米、重535克,形制大小相同。折紙芙蕖以銀筋為莖、座,以薄銀箔為花葉,主莖頂端有以蓮蓬為蕊的芙蕖花一朵,內外三層共十六瓣。中間為蓮蓬,外包裹三層蓮瓣,蓮莖和盤座用銀絲彎曲而成。足為銀絲盤圓,挺拔的基桿直立,上有銀箔制成綻開的蓮花和蓮蕾,主莖中部分出三支莖,一支為小蓮蕾,一支為翻卷的荷葉,兩片荷葉如臨風中,輕吹即微微顫動,葉與花莖為拼裝設計,精美巧妙,是唐代銀器中運用錘碟工藝的佳件,也是我國迄今考古發現的模仿真花的銀器擺件。
對于這對銀芙蕖意義上的認識,主要有兩類觀點:
其一,佛教供養之一(花供),芙蕖即蓮花,佛教六供具之一(指花、香爐、燭、湯、果、茶),佛典中以蓮花為往生之所托,又被視為報身佛之凈土,故在佛前多供養此花。該觀點的進一步引申論證是,佛教文化中,蓮花被視為永恒超越的精神象征。在佛教的壁畫,雕塑與典籍中,諸佛與大菩薩常常端坐于蓮花之上。因為蓮花有出污泥而不染的特質,是心性清凈超脫的象征。蓮花為佛之凈土,與凈士宗有關,象征“純潔”,寓意“吉祥”。在《法門寺考古發掘報告》中,也把銀芙蕖分在“供養器”分類下②。
其二,宮廷飲茶時的擺件。法門寺地宮中了一套唐代皇家的金銀茶器具,銀芙蕖雖與飲茶無直接關系,但可作為擺設用器,擺在飲茶桌上,能活躍氣氛,增添高雅感。可能與日后的茶道與花道的結合有聯系。
上述兩個觀點都沒有明確的證據支撐,首先簡單討論一下觀點二,中國唐代有關飲茶情景的圖像中,均未見桌上擺放真花或花造型的擺件,當然,圖像中沒有證據并不能直接說明銀芙蕖不是宮廷飲茶時的擺件,但是反過來也意味著觀點二沒有直接證據支撐,所以對觀點二是否成立不做詳細論證。
觀點一雖然也沒有直接證據能夠確證,但是蓮花的象征意義在我國傳統文化中淵源流長,蓮的象征含義基本表現為四個方面:一是君子情操的象征;二是女性象征;三是民歌中的愛情象征;四是宗教象征。這四種象征含義既是獨立發展的,又是交叉發展的,并且相互融合。④
在安放佛祖釋迦牟尼真身舍利的法門寺地宮中出現銀芙蕖,自然會聯想到其與佛教的聯系,但是銀芙蕖是否能夠放在觀點一的范疇下還需要詳細論證,這就是本文下面所要詳細探討的。
二、自然審美的銀芙蕖與佛教藝術化的蓮花
(一)銀芙蕖在《物帳碑》無記載
法門寺地宮出土的《物帳碑》,詳細記載了法門寺地宮最后一次封閉時,唐懿宗、唐僖宗與大臣、皇室成員、重要僧人恩賜與供養的珍寶,在《物帳碑》的第四行有如下記載:
“真身到內后,相次賜到物一百二十二件:銀金花合二具共重六十兩,錫杖一枚重六十兩,香爐一枚重卅二兩元無蓋。”
這里的“銀金花合二具共重六十兩”是否指這對銀芙蕖呢?從重量上來看,這對銀芙蕖共重1070克,唐代一兩為39.791克,而60兩約是2400克6,遠大于1070克。雖然“銀金花合”文字表面上非常像銀芙蕖,“合”可通“荷”,荷花亦有祥和之意,但是這里的“合”就是通“盒”,銀金花指銀上鎏金工藝(這種表述在《物帳碑》)中還有出現,所以銀金花合實際上指鎏金銀盒。縱觀《物帳碑》,未見關于此對銀芙蕖的記載,所以能夠合理推斷這對銀芙蕖為以前遺留在地宮的舊物。
(二)銀芙蕖在地宮的出土位置
這對銀芙蕖出土位置為地宮后室,對稱擺放,中心以五朵帶香爐托盤模擬的供桌,托盤上有周邊有許多微縮供養器物:
“銀金花供養器物共四十件、枚、雙、對,內碟子一十枚,波羅子一十枚,碟子一十枚,香案子一枚,香匙一枚,香爐一副并碗子,缽盂子一枚;
羹碗子一枚,匙筋一副,火筋一對,香合一具,香寶子二枚(《物帳碑》)”
這套供養器物的最大特點是均是日常用品的微縮化@,但是這對銀芙蕖并沒有微縮化。
所以結合(一)、(二)兩方面的考證,筆者認為,這對銀芙蕖在地宮中確實有花供之意,但是并非專門為此次迎舍利活動特意打造的供養擺件,而是唐代最后一次迎奉舍利活動之前的地宮遺物,那么它們的打造目的是否本身就是明確的佛教花供養之意呢?還是讓我們回到這兩對銀芙蕖本身造型特點來展開分析。
(三)自然審美的銀芙蕖
引文部分已經簡要介紹了這對銀芙蕖的情況,需要特別強調的是,其最大的特點是模仿自然狀態的芙蕖參照制作而成,花與葉均都得到凸顯,有明顯的自然主義審美特點,而不是藝術化處理的蓮花或者蓮花花紋。
自然主義審美的芙蕖在古代主要流行于文人之中:
“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唐·李商隱《無題四首》)
“長江春水綠堪染,蓮葉出水大如錢”(唐·張籍《春別曲》)
群葩當令時,只在花開之數日,前此后此皆屬過而不問之秋矣。芙蕖則不然:自荷錢出水之日,便為點綴綠波;及其莖葉既生,則又日高日上,日上日妍。有風既作飄搖之態,無風亦呈裊娜之姿,是我于花之未開,先享無窮逸致矣。迨至菡萏成花,嬌姿欲滴,后先相繼,自夏徂秋,此則在花為分內之事,在人為應得之資者也。及花之既謝,亦可告無罪于主人矣;乃復蒂下生蓬,蓬中結實,亭亭獨立,猶似未開之花,與翠葉并擎,不至白露為霜而能事不已。此皆言其可目者也(清·李漁《芙蕖》)。
中國傳統自然主義審美主要強調人通過直覺去體會自然中的美,而不進行藝術化的創作,這與道家的自然觀念有所聯系,古代文人也特別強調通過觀察自然的景物來調整自己的心境,有花有葉才是自然界中完整的芙蕖。所以銀芙蕖制作初衷可能受到文人觀念下君子情操的象征;此外,由于是唐代皇室器物,還有一種非常合理的推斷是它反映對生殖繁盛的向往,蓮花的植物形態體現了花卉春華秋實的生殖特征,被視為多子多福,子孫繁衍的象征物,銀芙蕖上還有未開的花蕾可以視為是這一觀點的佐證。
在讓我們反觀一下佛教的蓮花,自佛教傳入中國以來,蓮花主要以花紋形式出現,已被幾何藝術化處理圈,雖然也有蓮花座、蓮花燈出現,但凸顯的均是藝術化后的花,蓮花雖為佛之凈土,但是凈士宗在中國主要的繁盛時期是在宋朝,唐代凈土宗雖有,但是并沒有太大社會影響力,將銀芙蕖與凈土宗的蓮花相聯系士不恰當的,它也與佛將中凸顯藝術化處理的蓮花相距甚遠,如果為刻意供佛打造,應該進行佛教藝術化處理,凸顯蓮花的花,而不是以花葉完整的自然芙蕖狀態,所以法門寺地宮中的銀芙蕖并不能直接的與佛教中的蓮花相聯系。
三、結論與討論
本文首先通過《物帳碑》與考古出土位置分析,發現銀芙蕖并非專門為此次迎舍利活動特意打造的供養擺件,而是唐代最后一次迎奉舍利活動之前的地宮遺物,在地宮中確實有花供之意,但是其最初打造目標并非佛教花供之意,這對銀芙蕖是自然界中有花有葉芙蕖的模擬,體現中國傳統自然主義審美,與佛教藝術化幾何化處理的蓮花形象與紋飾相距甚遠,很可能是宮廷中對生殖繁盛的向往的體現,但是在最后一次送還舍利、整理地宮時,利用地宮留存的該對銀芙蕖,進行了花供養的擺放安排。
事物的象征涵義雖有一般定則,但是針對具體情況還是要進行具體分析,不能簡單一概而論,不應提到芙蕖就直接聯系到佛教的蓮花,它們之間如果要建立聯系需要佛教藝術化處理的過渡。由于法門寺地宮是唐代存放真身舍利的場所,所以過去對于地宮出土的遺物主要將它們與佛教相聯系。
如上所論,將銀芙蕖與佛教花供、佛教蓮花相聯系這一觀本身就缺乏詳細的考證,本文認為銀芙蕖反映的是宮廷中對生殖繁盛的向往的體現,雖然依舊有待商榷,但是應該比佛教花供養的觀點相對有所推進。今天的很多研究已經證實,在唐代最后一,次迎奉法門寺舍利的活動中,皇帝與佛的關系主要是恩賜關系,大部分珍寶具有恩賜屬性,而非供養屬性四,這一轉向將在法門寺博物館正在籌建的新基本陳列中有所體現,凸顯珍寶本身具有的唐代皇家宮廷之特點。
注釋:
①(唐)金銀器銀芙蕖[J].西部大開發,2007(04).
②姚國坤,程啟坤,張麗穎.從法門寺出土茶器看大唐宮廷煮茶程序,法門寺博物館論叢[M].西安:陜西三秦出版社,2008.
③陜西省考古研究院.法門寺考古發掘報告[M].北京:文物出版社,2007.
④王艷.古代文學作品中“蓮”意象研究以先秦至唐為例進行研究[D].保定:河北大學,2009.
⑤王倉西.從法門寺地宮出土金銀器談唐代衡制[J].文博,1992(01).
⑥陳錦航:《法門寺文物中迎真身、隨真身恩賜系列與舍利供養系列》,普世社會科學網,http://www.pacilution.com/ShowArticle.asp?ArticleID=9722.
⑦⑧蔣賞.中國傳統蓮花紋飾[D].西安:西安美術學院,2008.
⑨陳揚炯.中國凈土宗通史[M].南京:鳳凰出版社,2008.
10陳錦航:《供養與恩賜一對法門寺地宮珍寶的再認識》,普世社會科學網,http://www.pacilution.com/ShowArticle.asp?ArticleID=9486.
11《法門寺博物館基本陳列設計方案討論會議紀要(2020-3-13)》,法門寺博物館陳列研究部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