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幻筆記

黃金明

生 存 哲 學

一個粵西農民的哲學

跟康德的哲學顯然有別

前者在黃土中鉆研如何填補饑餓的漏洞

而從不在乎星光從天穹的篩眼中灑落

鄉村的玩具通常是縮小的農具

孩子模仿大人婚娶去做過家家的游戲

生產隊時期的谷倉已被棄之如敝履

你的心里堆滿了落伍的器具

鐵犁、禾叉、谷籮、石磨、豬籠和戽斗

一個公社化的稻草垛

被新時代的一根火柴付之一炬

那些進城務工的人

像風中沙粒

不知道將被吹到哪里

而一座空蕩蕩的村莊

就像一棵大樹被裁去了樹冠和軀干

只剩下蒙面的樹根

哦，世上有多少人無家可歸

就有多少房子空無一人

世上有多少人半途而廢

就有多少道路無人問津

世上有多少人老無所依

就有多少孤兒無人養育

但也有人在城鄉之間走投無路

跟古井、苔蘚、橄欖樹和老房子相依為命

也有在城里撞破南墻不回頭的人

不肯看一眼故鄉

土地廟凄清，爐灰冰冷

一個粵西鄉村的風光

跟桃花源顯然有別

前者只關心炊煙、狗吠和鮮活的魚蝦

而從未關心過草木、污水和葵花的傷痕

夢 幻 筆 記

你夢見你們一群人

被困在一間漆黑的房子里

外面夜色如墨，繁星如燈

從天窗中垂下一道長長的繩梯

你們揭開了天窗，一個接一個抓住繩梯到達

了天宮

你夢見你們一伙孩子在一個小湖上玩耍

突然像一群羽毛凌亂的白鶴那樣飛起來

沒有翅膀，也沒有飛行器

你無法記清飛翔的姿勢

但那種飛翔的感覺何其真實而暢快

在飛翔中變得愈加遼遠的天空

及腳底下縮微的田疇和屋舍依然十分清晰

你夢見一條著了火的河流

每一朵浪花都是火焰

河岸上的樹木也在瘋狂燃燒

而像是對著天空噴射的水柱

你夢見過地下海

（那時你還沒有目睹過真正的大海

就是彩色電視機上的大海也沒有見過

對海的想象僅限于某些文字及圖片）

一個藍色鏡子的圓形之物

涌動著無窮盡的波濤

波濤之上是高遠遼闊的天空

天穹之上是漆黑而厚實的泥土

在地表上生長的高大樹木

往地下延伸著奇形怪狀的樹根

這是一個密封于地底的海洋

當然海面上也有礁石、島嶼和帆影

你曾反復夢見過同一樣事物或情景

人物或事件，或者去回憶夢境乃至干脆去做

同一個夢

你常在半夢半醒之間

憑借潛意識或記憶之網去捕捉一個個

如夏日蝴蝶般翻飛的美妙之夢

譬如你多次夢見村莊通向黃花鎮的黃泥路

路上的佛子嶺，山塘，稻田

長滿野花的山坡，以及在菜地上勞作的場景

與人事

你夢見你獨自一人爬上一座山岡

（你在現實尚未有緣目睹任何一座真正的高

山）

山頂上全是大小不一的巨石

每塊石頭都雕刻著一個人像

而山腳的洼地則聳立著大量來自遠古的石偶

你爬過幽谷，沿著羊腸小徑往高山攀登

千萬道利劍般的金色霞光打在山崖上

輝煌而壯麗。而在轉瞬之間

這座大山又被一把巨大的砍刀攔腰削平

有人在上面建了一個運動場

設有白色線條畫好的跑道，而上面空無一

人

責任編輯林 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