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銜夏
上部:圣誕
李紅冰圣誕前說過,再過倆月,她跟付海闊在一起就要滿十年了。已經數不清付海闊向她求過多少次婚了,那天她喝吐了,也吐哭了。她說只要他再求一次婚,她就答應嫁給他。平安夜過后,一切都變了。李紅冰自己也摸不準長達十年的猶豫原因,似乎就是出于對青春和自由的眷戀。圣誕那天,付海闊再次求婚,她拒絕了。春節那天,她提出了分手。李紅冰事后對我復述了她對付海闊說的話:感謝你給了我最美好的十年光華,我也回報了你十年的珍貴青春,咱倆算是兩清了,原本我是要把女兒身獻給你的,可惜我自己沒能保住,我對不起你十年來的尊重與守護,你去找一個比我年輕漂亮、玉潔冰清的女孩吧,你值得擁有更好的。
在我們的朋友圈里,他倆是最光彩奪目的一對,郎才女貌。付海闊是一家大公司的技術總監,年薪幾十萬,前一陣子又評上了市青年拔尖人才,在行業里絕對是大名鼎鼎、星光熠熠。李紅冰是一名博士,在高校里當教務處副處長,手下還帶著一個科研團隊,人長得白嫩嬌美,嘴角時刻掛著一抹恬淡輕柔的笑容,說話落落大方,很多領域都能談一點真知灼見,屬于非常難得的男女通吃類型。我認識她十多年,只見她哭過三四回,絕大多數時候都是我把內心的臟水全數倒給她,她只是安靜地聆聽,偶爾握住我的手,陪我一起搖頭嘆氣。當然,她是有傲氣的,暗暗跟生活較著勁,才過出了令眾人艷羨的神仙日子。只要有他倆同時出現的場合,他倆的位置就是絢麗舞臺的中心。他倆遲遲不結婚,讓我們這幾個老閨蜜望穿秋水成了心急吃熱豆腐的太監。我本人比較不幸,已經離過一次婚了,獨自撫養一個五歲的女兒,欣慰的是,身邊還是會有不少追求者,我享受著眾星拱月的甜蜜,同時也煩惱于辨別這些男人的心究竟是鮮血做的還是露水做的。我私底下勸過李紅冰好多次,應該早點結束愛情長跑,真正做一對神仙眷侶、模范伉儷。她總是微笑著點點頭:請相信我,我是愛他的。我理解她這句話真正的含義是,她更愛她自己。
在認識付海闊之前,李紅冰已經談過一次為期半年的戀愛了。那個叫林燕風的男人早已結婚生子,但每隔一兩年總要來騷擾她一次,歸根結底是心理不平衡,那半年里他反復狂轟濫炸,始終攻占不下李紅冰身體的碉堡,他一直糾纏的目的只有一個,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李紅冰當年鎮守最后一道防線的口號是,要把貞潔留到結婚。這句話自然也適用于付海闊。李紅冰跟付海闊在一起的時間太久了,久到其實她早就心動想要把自己給他。林燕風成了其中最大的阻礙,李紅冰不想讓林燕風覺得自己之前騙了他,盡管林燕風并不具備檢驗真理的資格,但李紅冰必須保持內心的理直氣壯。到了后來,林燕風已經非常明目張膽了,每次來找李紅冰,直接就問她:你的處子之身還在嗎?李紅冰也每次都是斬釘截鐵地回應道,我一日沒結婚,就一日都在。有次我借著酒意對李紅冰說:你跟海闊早日結婚,這個問題不就迎刃而解了?李紅冰幽幽地說:人的一生啊,總得堅持一點什么,哪怕所堅持的這一點連自己都搞不明白,但堅持才能留住初心,才能留住本我。我問道:你就不擔心海闊等不了你,轉頭投向其他女人的懷抱?李紅冰笑了笑:我相信,他是愛我的,我對愛情并不強求,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只有站在自由的高臺上,才能收獲真正的愛情。
離婚之后,我感覺自己不再只屬于某一個男人,而是屬于整個世界,一下子變得開闊大氣了。我隱隱覺得,自己跟李紅冰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從前我結婚她還沒結婚、我生孩子她還沒生孩子的時候,這種感覺還不太明顯。或許是一種情感的慣性還維系著我們的關系。人生就是這樣,時間可以令人產生信任,從而依賴。我跟她十幾年的交集記憶擺在那里,是壓在心頭的一份安定的重量。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的精神已經老了,而她卻依然如故,始終保持一顆少女的心。她的存在,似乎是在時刻提醒我,過往也曾有一個天真爛漫的自己,雖然已經死了。我跟陳律離婚那會兒鬧得滿城轟動,我也不怕撕開來袒露給大家看。那天晚上,我在江濱公園看到陳律跟一個黃發女人抱成一團熱吻,我站在十米遠的地方死死地盯住他倆,盡管睜著眼睛,但其實我似乎不過是在注視著一個黑洞。足足有一刻鐘時間,陳律才猛然發現了我,他倒是干凈利落,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既然你都看到了,我也沒什么可解釋的了,咱們離婚吧。那個黃發女人居然還抱緊他猛親了一下,然后朝我飄出一個宣示主權的嫵媚眼神。陳律跟黃發女人小聲交流了幾句,黃發女人便悻悻離開了。陳律走過來拍拍我僵硬的肩膀:走吧,我送你回家。我的腳已經在江岸上扎進了根,無可奈何之下他轉身,獨自朝黃發女人離開的方向走去。我開始移動,跟在他后面,始終保持十米距離。不知道是我已經徹底麻木了,還是江風第一時間吹干了沁出眼眶的淚水,反正全程我的臉龐都是干裂的,皮膚繃得緊緊的,只要稍微用力,就能破成一堆碎紙屑。這輩子總算體會過什么是行尸走肉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橫過馬路而不被疾馳的車輛撞飛的。也許全世界都把我看作是一枚倒霉蛋吧,神佛妖魔都惶惶然避之大吉。事后回想,陳律的內心應該也是火山爆發的,否則他不會選擇步行一小時,他是要借生冷的夜風為自己降溫。說好的送我回家再次成為一句空話,他最終停在了一幢黃燈明亮的別墅前。從他轉身的形態,我知道他從一開始便知道我在跟著他。他用慣用的伎倆氣我:是你不讓我送你回家的,你為什么又要死皮賴臉地跟著我呢?我已經到新家了,你請自便吧,咱們下次見面約在民政局。我“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甩頭,繼而又手舞足蹈,像在空氣中要掙脫全世界的束縛。我歇斯底里大吼大叫,用盡全力極致夸張,就是要宣示,我要把一切都還給他,我從城東到城西跟他一路就是要在他面前痛快淋漓地大哭一場,釋放出靈魂炸裂的滔天能量。
平安夜之后,李紅冰性情大變,原本清澈溫潤的眼底蒙了一層陰郁的灰霾。她在我面前大哭大醉了一場。離婚之后,我是又當媽來又當爹,教育女兒寶萃我想到了一個好辦法,下圍棋。圍棋又叫手談,我可以借下棋跟寶萃談心。圍棋講究兩生勿斷,皆活勿連。既然李紅冰在如此絕望的狀態下仍然什么也沒有多說,我也就極力克制住自己不去過問了。女人嘛,能讓其突然性情大變的,無非那么幾種破事。憑我對李紅冰的熟悉,破事的范圍直接可以縮小成一件。可惜了付海闊的堅守,以及李紅冰的一生幸福了。原本我跟李紅冰在精神上已經日漸疏遠,盡管行為上還保持著聯系。這次突發事件反而重新拉近了我們,我感到我們兩個女人身上都壓著大地的重量。我實在摸不準自己這種微妙的心理,究竟始發源頭是對她的憐憫還是隱隱的幸災樂禍。如果真是后者,那么我對幸災樂禍這個詞將產生更深刻的理解,它原來可以消滅嫉妒,表現為關心和愛。女人心,海底針。我突然被自己靈魂深處的這一滴毒液深深震撼。那一剎那起,我發現自己不能再愛別人了,因為或許我永遠最愛的人是自己。離婚應該是我的宿命,唯一遺憾是寶萃還跟著本應孤獨終老的我。
平安夜事件之前,大概有一個月的時間,李紅冰每天都不斷聽到身邊的人說有一個男人來找她但她正好不在,家人、門衛、同事、朋友紛紛這么說,她開始有點莫名其妙,繼而是隱隱期盼,最后是惶恐不安。找她的是同一個男人,但她應該不認識,在熟人口中,那個男人帥氣挺拔,頭發黑亮整齊,牙齒白亮整齊,舉手投足之間洋溢著王子的氣質。這最后半句,大家似乎看法奇跡般的一致。李紅冰向我透露過她的焦慮:這個男人是何方神圣,找她所為何事,又為何每次都擦肩而過,在同一空間的不同時間出現?她甚至去調取監控察看,對那個男人的長相有了模糊的印象,卻反而更加被動。也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緣故,她開始失眠多夢,一旦進入夢鄉,男主角就是那個男人,夢境又總是那么甜蜜,有時甚至甜蜜得令她醒后臉紅心跳、手心冒汗。她對付海闊和林燕風都沒有過這樣的感受。她決定請三天年假,在家中守株待兔,但仍然沒能與他見上面。頭兩天,是她正好外出買菜,回來時聽到門衛說那人來了又走了,第三天她索性哪里都不去了,就在她洗澡時,門鈴響了三下,然后門被拍響三下,等她穿好衣服跑去開門,走廊里已是空空如也。她去咨詢門衛,門衛說正是那人。她曾交代門衛一定要留住他,但每次那個男人都禮貌性地拒絕等待,說是敲敲門就安心了,一切看緣分。眾人轉述中這緣分二字,給了李紅冰無限遐想的空間。自己是什么時候讓一個異性如此著迷的?她有點心猿意馬。她覺得圣誕會是一個重要的標志時間,那個男人將在圣誕這天正式露面。但她的希望落空了,并且自平安夜之后,那個男人徹底消失了。
我問李紅冰:要不要報警把那個男人找出來?海闊不是認識不少警察朋友嗎?她自然懂我的意思,也知道了我已經洞悉她的秘密。她靜水深流地說道:當時環境很黑,我并不確定就是他,直覺上我認為不是他。我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不是他還會是誰!李紅冰幽幽道:那個人的動作比較粗暴,但又處處照顧我的感受,兩個極端矛盾的作用下,顯得有點笨拙可笑,應該不是他。我苦口婆心道:極端狀態下,人的氣質是會變的。李紅冰的眼神空空如也:我相信,上天不讓我看到那個人的臉,一定有它深刻的理由。我問:你覺得理由是什么?李紅冰順滑流暢地說道:我覺得那個人就是神,他在賜予我的人生以淬火煉金的啟迪,一下子讓我開竅了,我突然明白了女人是什么,兩千多年后的圣誕節,我成了又一個圣母瑪麗亞。我質疑道:你已經懷上耶穌了?李紅冰道:我的新靈魂就是我的孩子,我的肉體孕育了她,她又反過來成就了我。我摸摸她的額頭,有一股酒勁的熱:你是不是瘋了!
我問李紅冰的這句話,有一段時間也有很多人問我,那是我跟陳律打離婚官司的時候。身邊所有親朋都支持我,認為我離開陳律是正確的決定,我會遇到更好的人、過上更好的生活。但幾乎所有人都說我要瘋了,李紅冰除外。在她身上我才感覺到做人并不孤獨。回想起我倆當初的認識,不禁感嘆與捏一把汗。就是在一個簡陋得只有站牌的公交車站,在漫長的等車過程中,百無聊賴的我憋不住對陌生的她搭了一句訕,話匣子逐漸打開,共鳴般地吐槽那一路公交車,繼而聯想到日后一定要有自己的車,要開車去哪里旅行,當聊到阿根廷時車終于到了。上車后我們繼續站著聊,聊我喜歡的梅西、她喜歡的博爾赫斯,相約去世界盡頭火地島自由行,我還打趣說,希望我們可以像王家衛電影《春光乍泄》里的張國榮和梁朝偉那樣,相互依偎,無視世界紛亂。我還記得她的有趣回答:或許太遙遠了,我們還是先相約到這趟公交車的終點站北江姐妹橋吧。我們都沒有去到終點站,只是在各自的站下車,但卻一不小心做了十幾年的姐妹,把兩段人生匯聚成了一條跨越江河的姐妹橋。當所有人說我瘋的時候她沒有說,而我卻成了第一個說她瘋的人,我覺得自己很可恨。
在大眾眼里,我的行為比李紅冰的說法肯定要瘋狂百倍。打離婚官司時,寶萃只有三歲,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為了要把寶萃的撫養權推給陳律。具體到我的這個案子,或許撫養權三個字并不妥當,應該叫撫養義務。結婚后我并不想要孩子,或者說并沒有計劃到這么早要孩子,寶萃的出生完全是陳律軟磨硬泡、狂轟濫炸的成果。到頭來他自己有別的女人風流快活了,想拍拍屁股干凈利落走人,想得美!那個黃發女人是住別墅的,所以即便我讓陳律凈身出戶,也絕不是對他的最大懲罰,當時我的想法很簡單粗暴,我就是要讓寶萃成為他倆關系的絆腳石、拖油瓶。我是孤獨,但是我享受孤獨、熱愛孤獨,哪怕是親生女兒,我也不希望她損害我美麗的孤獨。令我始料不及的是,陳律居然也極力放棄寶萃的撫養權,他聘請了最好的律師,聲稱自己有虐待癖。為了在官司中獲得最大的勝利,我陳述了陳律平時經常對我動手動腳。他直接來了一招順水推舟,放大了自己的暴力傾向。當然,上述這些是我在情緒極端悲憤時的幼稚想法,是一個女人遭受情感打擊后的絕地復仇。在法院判決由作為母親的我繼續撫養寶萃而陳律只需每月繳納一千八百元的撫養金至寶萃十八歲為止的十天之后,我突然想通了,寶萃跟著我終歸是對的,我很感恩命運的這一安排。我第一次感受到作為母親的無上榮耀,以及作為女人的自在從容。寶萃給了我一條開啟新人生的鑰匙,我不再需要男人了。當一個女人不再需要男人了,她才能開始真正享受男人對自己的著迷,獲得關系的主動權。我表姐是開婚介所的,我問她要了一串久征不結的男性名單,突然哪天心血來潮了,就隨即抽選一個手機號碼撥過去,然后到這個幸運男人的家里去做他一天的妻子,在一天里為他做飯、打掃、捶背,做妻子應該做的任何事。當然會有把我當騙子而掛掉電話的,但主動說出地址的也不少。這些男人遇到我肯定是久旱逢甘雨,翌日天明即永別,我相信短短的一天相處時間可以讓他們對我永生不忘。上天賜予我一副好皮囊,我用它去救贖更多的人。但我絕不是一個隨便的人,身邊那么多對我垂涎三尺的男人,不管他們為我耗費多少金錢和時間,我最多跟他們牽手走一段回家的路。我喜歡看他們想得而不可得的抓狂樣。我是他們荷爾蒙王國里的女王。
下部:春節
圣誕過后一個多月就是春節。已有所平復的李紅冰因了紅火熱鬧的氛圍,心情重新有了一點波動。小年夜她約我出來喝了一宿的酒,她的眼神略帶迷幻和愁悶,用命令的語氣對我說:像一個男人那樣吻我!于是我吻了過去,我是第一次吻女性,談不上惡心,但總有一種不習慣,一種脫離了荷爾蒙的沒感覺,我盡可能地讓動作顯得猴急、粗暴、瘋狂。我倆的嘴唇上都抹了血色口紅,吻后兩人嘴邊都是一大圈紅印,像偷吃西紅柿忘記擦嘴。兩人對視,都樂了,她笑起來是真的漂亮。經過人生的檢驗和觀察,我認同一句話:女人七分美麗時最幸福,滿了就是紅顏禍水,害人害己。我覺得我可以跟李紅冰深談付海闊的話題了:你還是堅決要離開他嗎?李紅冰眼妝已經花了:你不是說,你已經不需要男人了嗎?我正好也可以來陪你。我又干了一杯:我畢竟已經擁有過男人,而你還是白紙一張,你不會遺憾嗎?李紅冰笑得像哭:你難道不知道,我已經不是白紙一張了?我意識自己失言了:我是指你的婚姻經歷為零。李紅冰盯著天花板的蜂窩燈看了三秒:我們回到女人的動物本性,除了人類,動物需要結婚嗎?我無言以對,只好機械地感嘆:但我們是人類啊。李紅冰的眼睛突然有了神采:就是人類的這種自以為是,不斷通過道德和文明來拉大自己與動物的精神差異,制造了我們今時今日的悲劇。試想,陳律的出軌,放在動物世界里成立嗎?還有平安夜那天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放在動物世界里重要嗎?雌雄的關系不過就是繁殖期的一次偶然結合,彼此并不互相擁有,輕松自由反而不會迷失自己。我承認她把我說服了,說進了我的心坎里。一陣酒勁涌上來,我捂住嘴巴到衛生間吐了個翻江倒海。就在我的整個身體跟隨抽動的喉管共振時,過往的記憶也隨之涌現,跟李紅冰相識十幾年,我從未如此感覺到她的陌生、她的不可捉摸、她的深不可測。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建再多的橋梁和渡船,永遠不可能真正相連相通。我用力去回想過去十幾年,發現能想起的事情只有寥寥幾件,我們都是在日復一日的庸常生活中消磨了時光,獲得了冗長而無用的記憶。一年過去了,我們可能不會記得每天上班的事情,只會記得去了一次旅行。而十年過去后,甚至連旅行都變成了微不足道的記憶,那么經歷過的時間里我們究竟還保留下什么?我忽然發現人生不過只有生死兩件大事,而我們對生是不會有記憶的,對死也來不及記憶,那么記憶其實對人類毫無意義。之后我就醉得不省人事了,換言之我陷入了無記憶狀態。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家的,在夢里我延續了現實的場景,在由六個馬桶合體而成的一個浴缸里睡了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