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來
一
我的藝名是森,三個木組合在一起,就像三根木頭搭起一架紡織機,“吱呀吱呀”的,急急忙忙慌慌張張的,織出一匹長長的布。如果我是一匹布,可以讓我選擇的話,我會選擇那種純棉麻的布,線與線之間經緯分明,摸在手里,厚重踏實,而且有一種溫暖的氣息。不像那些錦緞絲綢,摸起來涼涼的,滑滑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也不像那些化纖混紡,看起來平順挺括,高雅華麗,實際上卻毫無生機,麻木不仁。向萍睜著一雙黑多白少的大眼睛,靜靜地看著麥克·楊,有些羞澀地介紹自己。
羞澀是裝出來的,向萍是一個模特。模特撐起的氣場,可以碾壓千萬雙火熱的目光。向萍需要一個話題,她的話題離不開自己的職業。森這個藝名,是向萍的前男友加前老板馬藍給向萍取的。馬藍給向萍講解“森”的含義,“森”的內涵是綠,在自然界吹著清新的風。隨著歲月的成長,從淺綠過渡到翠綠,再從翠綠過渡到深綠。淺綠代表單純清新,翠綠代表青春活潑,深綠則顯示出成熟和睿智。
可是在向萍看來,森就是用三根木條支起了一個衣架,向萍就是這個木頭衣架。
馬藍用一種奇特的眼光看著向萍,似笑非笑。好吧好吧,你這么理解也沒有錯。口氣里帶著無奈和揶揄。
馬藍是麥克·楊的大學同學,十年前移民加拿大,還是麥克給他提供幫助牽線搭橋的。麥克看過馬藍的時裝秀,在他的印象中,馬藍的模特隊就是一個草臺班子,不可能有森這么氣質出眾的模特。不過這樣更好,之前他還擔心會冷場,現在有了馬藍這個中間人,他們就有話題可聊了。
麥克是來相親的,他要找個妻子帶回溫哥華。他剛剛在婚介網登記完,中介就給他安排了十幾場相親。麥克的要求并不高,35周歲以下,身高165厘米以上,體重不超過55公斤。然而照片和真人,常常對不上號。直到遇見鹿瑾時,已經是第18個相親對象了。
鹿瑾各項條件都和他的要求吻合,麥克心滿意足地帶著鹿瑾,從溫哥華到新加坡,再到中國香港地區走了一圈之后,鹿瑾平靜地向麥克提出分手。他們之前已經說好,這趟旅游屬于試婚,如果感覺好就當旅行結婚,直接登記交換婚戒,如果體驗不好,兩個人就和平分手。兩個都是蹚過歲月之河的人,誰也不欠誰的。麥克的體驗當然很好,唯一的遺憾是鹿瑾太過聰明。麥克準備好了價值6000加元的鉆戒,在香港花園道的圣約翰教堂的神像前,他的手剛剛伸進口袋,還沒有開始表白,手就被鹿瑾按住了。從一開始鹿瑾的目的,就是用身體交換一趟豪華旅行。所以在旅途中,她盡善盡美地服務麥克,她才不會傻到和一個不了解、比自己大一輪還要多的大叔閃婚。可是麥克對她的真誠,讓鹿瑾有些內疚。她心中閃過一個念頭,不如把向萍介紹給麥克。向萍不止一次表示,如果能去加拿大,即使對方是個老頭,她也不會在乎。加拿大在向萍心里是個坎,不管她和麥克成不成,或許麥克能幫助她跨過這道坎,消滅她心中的魔。
鹿瑾當著麥克的面,直接給向萍打電話。向萍聽到麥克·楊的名字時,心率陡然加速,血液奔流。麥克·楊這個名字,早已在她心里種下了草。這個麥克·楊也是來自加拿大,難道真的那么巧,既同名又來自同一個地方?他是不是十年前自己見過的那個麥克·楊呢?向萍毫不猶豫就答應見面。
見面的地點是向萍選的。咖啡店位于北京的煙袋斜街,油漆斑駁的木門外,掛著兩盞手工扎的燈籠。一架老舊的水車,在院子中間慢悠悠地轉動。在墻角的位置,有一架廢舊的織布機。織布機上甚至還繃著兩層經線,一頭是半匹織好的布,一個梭子靜靜地趴在布上,里面還纏有半軸紗線,仿佛在等待主人來完成。
當向萍走進木門,從水車旁站起一個高個子,她立刻從他光禿禿的腦門認出了他。在向萍的記憶中,麥克個子比較高,微胖的圓臉露出紅光,尤其是腦門,白得耀眼。十年前馬藍去拜見麥克,身邊就帶著向萍。麥克住在北京謝爾頓酒店,他穿一套白色綿綢睡衣,趿著一雙軟底拖鞋,看上去有些像李嘉誠。
如果說歲月是一把刀,這把刀用在麥克身上,也只是把他稀薄的頭發悉數剃光,再把他的圓胖臉削尖了,把他肚子上的肥肉剔掉了。他顯得比過去更高,盡管他上身白襯衫,下面黑西褲,脖子上系了灰條紋的領帶,從保守的款式上可以辨出,都是出自美國的名牌普萊詩。他看上去依然不精神,可以說是老氣橫秋。
向萍對自己說:不急不急,十年都過去了,我又何必急在這一時?表面看上去,她嫻靜優雅。可是在她的內心,卻是焦灼如焚。在T臺走了多年,她已經能熟練掩飾自己。麥克的頹敗氣象,讓她的心有幾分快意,仿佛老天在幫她解恨出氣。她拋出馬藍和自己的藝名,就是想試探麥克是不是記得她,是不是還和馬藍有聯系。
馬藍還好嗎?他話剛出口,向萍的心就像被針刺了一下。那個在她14歲帶她出道,手把手教她走T臺的馬藍,那個曾經信誓旦旦愛她一輩子的馬藍,一句話都沒有交代,突然拋下她出走加拿大。導致馬藍出走的罪魁禍首,就是眼前這個麥克。
馬藍在溫哥華開了一家公司,可能經營不好吧。聽說他離婚后,把公司給了前妻。他后來娶了一個黑人,跟著他的黑人妻子去了美國。服務員把咖啡端上來,向萍要的是意式濃粹咖啡,麥克要的是美式咖啡。麥克夾起一塊方糖,紳士般示意向萍,向萍擺了擺手。麥克把方糖放入自己杯中,輕輕攪拌著說:我和馬藍都是學紡織工藝設計的,我出國的時候,聽說馬藍去了紡織廠。我怎么也想象不出,他竟然改行做起了模特業務,而且做得那么順溜。
順溜是個什么意思呢?可能不算成功,只能算還可以吧!麥克溫和的聲音,平緩的語調,不慌不忙的動作,幾乎和過去一模一樣。當年他在馬藍和向萍面前,描繪他在溫哥華的生活,也是這種聲音和語調。他說他在溫哥華開了一家貿易公司,專門銷售中國產的棉紡織產品以及地毯。他每天只工作半天,午飯之后,他要么與朋友去釣魚,要么去健身房健身。他已經在溫哥華置辦了產業,購買了一棟占地600平方米的別墅,別墅里還有一個游泳池。他常常邀請白人朋友到家里做客,在院子里燒烤,舉辦篝火舞會。
那個時候的馬藍,不僅是模特隊的領隊,而且是改制后的紡織廠老板。他本意是想請麥克幫忙,把紡織廠產品推銷到加拿大甚至美國。麥克的話仿佛具有魔力,一下子就把馬藍吸引住了。加拿大的生活在麥克的描繪下,簡直是人人向往的天堂。馬藍試探地問麥克,他是否可以去加拿大考察時,麥克竟然回答說可以,他的公司就可以給馬藍出邀請函。馬藍拿著麥克的邀請函真的去了加拿大,而且是一去再也沒有回頭。
向萍記得十年前的那次見面,一共坐有四個人。麥克當時介紹她身邊的那個女孩,是他的妻子黃婷婷,在四大做審計師。黃婷婷普通的個子,皮膚白凈。麥克介紹完之后,補充說:我正在給她辦移民手續。黃婷婷微微一笑,一句話也不說,只顧低頭喝茶。
麥克之所以對向萍沒有印象,一是馬藍根本就沒有介紹她,二是礙于馬藍是個有家室的男人,馬藍每次帶她出門,都要求她做隱形人。那一年向萍只有18歲,還處在一種朦朦朧朧、情竇初開的年齡。旺盛的荷爾蒙讓她失去理智,奮不顧身往馬藍懷里撲。如果馬藍是一杯毒酒,向萍也會毫不猶豫飲下。
馬藍的始亂終棄,讓向萍牢牢記住了麥克的名字。馬藍出走兩年之后,馬藍的妻子和兒子也悄無聲息去了加拿大。如今突然從麥克嘴里聽到馬藍離婚了,又再婚了,似乎馬藍過得并不是很如意。
向萍的情緒瞬間低落,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麥克。不管麥克如何掩飾,眼前的他不也是衰敗之象嗎?他是離婚了還是喪偶?假如他沿襲了過去的輝煌,他還用跑到婚介所征婚嗎?如果馬藍沒有受麥克的影響,他留在中國也許更好。人人都說西方國家好,向萍想知道到底好在哪里。
向萍強打精神故意說:馬藍曾經向我們提到過您,說您開了一家大公司,買了一棟豪宅,不僅事業成功,而且家庭美滿幸福。
麥克絲毫沒有聽出向萍話里的諷刺,他微笑著搖了搖頭:在我的詞典中,不存在所謂的成功和不成功。關鍵是要把握當下,懂得享受生活。我當年大學的同學,留在國內沒有出去的,現在普遍都是處長級別以上的官。如果我不出去,我應該也是副廳了。當官有什么用呢?就那么一點點工資,上要孝敬父母,下要撫養子女,還要無休止加班開會,為自己爭業績。當然,我說的前提是當一個好官,如果當一個貪官,肯定很有錢,可是一天到晚害怕,不知道哪一天就進了監獄。在國外就不一樣了,我不用擔心生病養老,加拿大政府福利全包。我賺到的錢,不用存起來,隨便消費。不用加班,沒有壓力,節假日世界各地去旅游。
我可以問一下您的私人生活嗎?您是喪偶還是離異?您的公司還在運營嗎?向萍直截了當打斷了麥克的吹噓。
麥克略微遲疑了一下,垂下眼簾,慢吞吞道:我是離異的,前妻也是中國人。我有一個兒子,被判給她撫養。我現在創業階段,我在做能源貿易,把加拿大的石油推銷到中國來。
您為什么不繼續做紡織品呢?你做這個不是熟門熟路嗎?
我以前做紡織品貿易,基本都是銷售中國的產品。由于中國的紡織品更新換代的速度跟不上時尚和潮流的腳步,加上競爭激烈,利潤空間縮小,我早就放棄了。現在最熱的產品,就是能源,比如石油和礦產。能源是不可再生的,不管是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沒有能源就是一堆廢鐵。中國現在物質豐富,最缺的就是能源。如果我能把這塊業務做起來,只要做成了一筆,不說富可敵國,至少可以購買一座豪華游輪。
向萍被他說得心里動了一下,她忽然想起有個初中同學,爸爸從部隊轉業去了克拉瑪依油田工作,據說現在做到了副總。這是不是意味著,搭上麥克這條船,她也可以做能源貿易了?
二
向萍之所以能成為模特森,跟她的家庭環境離不開。向萍的媽媽是紡織女工,向萍的爸爸是紡織廠機修工。紡織女工三班倒,紡織廠的機修工也是三班倒。紡織廠的工人們,都有一些共同的特點。他們說話從來不是說,而是吼叫,似乎比賽看誰的聲音響。他們走路從來不是走,也不是跑,而是類似于競走。兩條腿快速走著碎步,兩手使勁劃動著,發出一種“嚓嚓”的聲響。在向萍的印象中,她的爸爸媽媽不需要買菜做飯洗衣服,到食堂吃飯,把全家換下的衣服裝進一個布袋里,拎到車間浴室里面沖洗,成為紡織女工的一種傳統。吃飯的時候,仿佛身體就是一個布袋,只需要把嘴巴張開,把飯菜直接倒入。紡織廠辦公區域、生產車間、員工宿舍以及廠子弟學校,都在一個規劃區域。從宿舍區到子弟學校,需要經過紡織廠的車間。向萍背著書包,常常在車間門口停留。門口有許多老人,推著童車或者抱著娃娃。車間的兩扇門是虛掩的,經常有女工從里面溜出來,身穿藍色的工服,頭上戴著藍色的帽子,嘴上戴著口罩,胸前還系著白色的圍裙,圍裙上印著紅色的字體:某某紡織車間某組。
女工眼睛往外掃視,尖起嗓子叫了一聲。有個老人趕緊推著童車過去,女工在圍裙上擦擦手,彎腰抱起車里的娃娃,往墻角的椅子上走去。她摘下口罩,背朝外坐下,撩起衣服,把奶頭塞進娃娃的嘴巴。有時候,能看到喂奶的女工在椅子上坐了一排。即使隔著很遠,也能聽到娃娃的嘬奶聲,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甜絲絲的奶香。
向萍守候在車間門口,趁女工們推門進出的空隙,探頭偷看車間里的秘密。向萍一直好奇,車間里有什么東西,吸引著她的爸爸媽媽一年300多天不分晝夜往里面跑。還有這些喂奶的女工,等不及娃娃完全吃飽,就扯下奶頭,掉頭往車間里面沖,任憑娃娃在車間外啼哭尖叫,讓老人推著在院子里走。不要說向萍的爸爸媽媽有時間照顧她的生活和學習,向萍到現在也想象不出,在那個人人都亢奮的紡織廠,她的爸爸媽媽是如何擠出一寸光陰把她和弟弟向陽制造出來的。
不是向萍不喜歡讀書,紡織廠子弟學校的學生,沒有多少人喜歡讀書。老師在黑板上寫字,教室里棉花籽漫天飛,直飛到老師的頭上,老師轉過臉來,大聲吼叫:誰扔的?教室里立刻變成一潭死水,寂靜無聲。老師剛把頭轉向黑板,教室里又是硝煙彌漫。
向萍把雙臂伸展開來,用雙手接住從天而降的棉籽。她閉上眼睛,把鼻子湊近它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向萍聞到了一股棉籽的灰塵味,隱隱帶有一種沉積的霉味。向萍喜歡這種味道,這種味道讓向萍聯想到紡織車間,她的爸爸媽媽就在車間里忙碌。向萍不僅喜歡棉籽,更喜歡布料,繼而愛屋及烏,喜歡跟布有關的一切東西。向萍喜歡紡織廠織布的女工,喜歡她們高聲喧嘩的叫聲,喜歡她們帽子上的白絮,喜歡她們藍色工裝上的汗味。向萍喜歡聽紡織廠唧唧復唧唧的織布聲,喜歡聽商店里剪裁布匹時,售貨員兩手把布匹撕開的嘩啦聲,喜歡太陽下晾曬的被單在風中蕩漾的呼呼聲。
當馬藍組建模特隊,用電腦給模特做培訓時,向萍第一次從屏幕上看到模特比賽的畫面,激動得淚水都出來了。馬藍點名讓向萍談感受,向萍說她為這些模特自豪,因為模特身上的布料,都是從紡織廠里買的,是她爸爸媽媽織出來的。
或許紡織廠的女工們工作太用力了,以至于把一輩子的工作都做完了。在向萍14歲那一年,紡織廠突然不景氣了。女工們不用三班倒,有些車間停產了。那些日子里,向萍的爸爸媽媽惶恐不安。廠里發不出工資,有時候向萍的爸爸媽媽領回來的,是一匹又一匹布。布匹在房間里,堆得像一座小山。向萍和弟弟爬上山去,把布匹展開,一人抓一頭,抖動得像波浪一樣。向萍把布匹纏在身上,在地上滾來滾去。弟弟把布匹掛在墻壁上,抓住布頭從床上蕩到地上。向萍和弟弟玩得熱火朝天,爸爸媽媽回家看到,抓起衣架把他們一頓亂打,把衣架都打斷了。
為了解決銷路問題,紡織廠模仿別的廠組建模特隊,由技術員馬藍負責征選。馬藍貼出的海報很吸引人,模特可以坐飛機去上海杭州深圳,除了工資之外,還能夠跟業績掛鉤領獎金。幾乎全廠的女職工都去報名,在第一輪篩選過后,大部分女工被刷掉。第二輪結束的時候,只剩下兩個人,一個是廠花蔣明雁,還有一個是剛分配來的大學生何鹿瑾。馬藍搖頭說不行不行,兩個人怎么叫模特隊?至少也要三個人。媽媽把向萍從人群里推搡出來說:看看我家向萍,夠不夠格?紡織女工們哄堂大笑,她們不僅笑話向萍年齡不夠,而且笑話向萍身上全是骨頭,活像一個衣架子。
向萍其實不算衣架子,向萍是因為年齡小,骨架子先長起來。14歲的向萍和20歲的蔣明雁站在一起,肯定顯得向萍骨感十足。馬藍看到向萍的瞬間,眼睛就亮了。他上下打量向萍,然后隨手拿一匹布披在向萍身上,凹凸起伏,服服帖帖,好像是為向萍量身定做的。馬藍高興得連連說:OK,OK!模特隊算成立了,馬藍分別給向萍三個取藝名。蔣明艷的名字,去掉姓,把明字改成靈,藝名叫靈雁。何鹿瑾的名字很好,藝名直接叫鹿瑾。向萍的名字不能用,完全改藝名叫森。
馬藍親自對模特隊進行簡單的訓練,就開始帶著她們去上海、杭州、無錫等地的布料市場走臺。向萍在眾目睽睽之下,半裸著身體,赤著一雙大腳,挺著稚嫩的胸脯,披著各種布料在臺上走來走去。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向萍的腿直哆嗦,不知道先出左腿還是右腿。馬藍啟發向萍說,你的名字叫森,就是三根木條搭起來的衣架子。臺下人不是看你,而是看你身上的布料。變成了森的向萍完全相信馬藍的話,馬藍給向森畫靛藍色的眼影和唇膏,戴靛藍色的假發,就連指甲油也是靛藍色的。森那時候的畫風,就是現在的崔素拉。森迎著臺下的目光走去,那一雙雙眼睛,像電光一樣聚焦在森身上。他們看森的胸,看森的胯,看森的臀,森覺得全身發熱,仿佛被這些貪婪的目光烤化了。幸好森的臉被隱藏在濃厚的油彩下,森使勁吞咽著口水,狠狠地把眼睛瞪回去。看吧!看吧!如果你看了不買,就讓你爛眼睛!爛鼻子爛臉!森臉上的狠勁出來了,這使得舞臺上的森剽悍無比,酷勁十足,每一次走臺,都讓馬藍出足了風頭。
三年之后,馬藍從技術員升為營銷部部長。僅僅過了一年,馬藍從營銷部部長搖身一變,成為改制后的紡織廠老板。靈雁和鹿瑾先后離開了模特隊,靈雁嫁給了杭州的一個紡織廠老板,鹿瑾自己闖深圳去了。森也從普通模特,晉升為模特隊副領隊。這個時候,模特隊已經有了新的成員,馬藍不讓森走臺了。他把森壓在身下,用嘴唇咬住她的耳垂,喘息著說:你是模特隊的領隊,將來要給我當老板娘。我要金屋藏嬌,不能讓別人看!真實的理由,是森開始長肉了。森再怎么化妝,也掩蓋不住豐胸肥臀。森再怎么耍狠,也扮不起冷酷。馬藍不讓森減肥,他撫摩著森豐滿肉感的酮體,說這就是他最喜歡的樣子。
馬藍是森的第一個男人,森不僅把他當老公,還把他當父親,當老板,甚至當神一樣放在心里。在森18歲生日那天,馬藍在飯店給森過生日。他老婆侯艷告到公安局,說馬藍誘奸未成年少女。公安局把森叫到局里,檢查森的處女膜,追問森和馬藍的關系。他們一遍一遍地問,不僅問時間地點,而且不厭其煩地追問細節。24個小時,走馬燈似的不停換人。森記不清自己說了什么,她只記得一遍又一遍重復那些關于隱私的詞語。那些詞語像魔鬼一樣,在她面前張牙舞爪,她被逼得無路可逃,無處逃遁。給她打擊最大的是,馬藍不僅沒有來安撫她,而且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森就是從那一天開始,重新變回了向萍。
紡織廠宿舍從來就沒有隱私,向萍即使被鎖在屋里,仍然阻斷不了來自四面八方的污言碎語。她用雙手捂住耳朵,用窗簾裹住自己,用棉被壓住腦袋,鉆進床底下,仍然有惡毒的聲音從墻縫里滲出來。向萍實在抵抗不住,她狂躁地扒光衣服,半夜從二樓的窗口跳了出去。當父母聞聲追出來,向萍已經站在路中間,攔住一輛貨車爬了上去,然后消失在夜幕之中。半年之后,向萍的父母在一所精神病院找到了她。
向萍又變回了14歲的樣子,她瘦得脫了形。她的顴骨高聳,兩頰下陷,兩只大大的眼睛呆滯無神。她的手臂瘦成了兩根細竹條,肩胛骨、肘關節和兩只手醒目地凸出來。兩條長腿伸展在床上,仿佛兩根扒了皮的細楊木。
在過去的半年時間,向萍的父母找遍了能找的地方。誰也不知道,向萍在失蹤的那段時間,經歷了什么。醫生說她不吃也不喝,完全依靠輸營養液維持生命。她也不肯開口說話,只是不停地做織布的動作,醫生才去紡織廠打聽她的家人。
向萍的父母從學校把向陽叫回了家,一家人商量怎么辦。向陽比向萍小兩歲,他正在市重點中學讀高中,全家都對他的未來寄予厚望。向陽和向萍的感情很深,當他看到姐姐的樣子之后,一個發育還沒有成熟的半大男孩,瞬間變得像一棵可以依靠的大樹。他啞著嗓子對父母道:姐姐不能繼續住在紡織廠的宿舍,我們要帶她離開這里。媽媽苦著臉說:那你怎么上學?向陽發狠道:姐姐都這樣了,我還能安心讀書嗎?
向萍的父母賣掉了住房,一家人悄悄地離開了紡織廠宿舍區,離開了紡織廠所在的城市,離開了昔日同事們的視線,再也沒有回來。
三
麥克·楊和向萍見面之后,感覺向萍無論是模樣、身材還是氣質,都略勝鹿瑾一籌。尤其讓麥克動心的是,他在向萍的身上發現了她的單純。麥克前面見過的那些女孩,有些年齡雖然比向萍小很多,但是卻表現出讓人厭煩的世故。盡管麥克與黃婷婷離婚多年,然而在擇偶這個方面,他仍然有著苛刻的要求。黃婷婷曾經尖刻地諷刺麥克:你就是一副窮鬼的皮囊,裝著一顆富豪的心。
麥克承認黃婷婷說得對,對于一個男人來說,無論他哪里出生,處于哪種環境,只要他心里有一個夢想,就有了生活下去的精神支柱。當年他迎娶黃婷婷的時候,并不完全是一個窮鬼。至少那個時候,他還有著一棟別墅,他的貿易公司還在良性運轉。盡管他每個月需要給銀行支付4000加元的按揭,他還欠著中國客戶幾萬加元的貨款,然而他的銀行賬戶上,趴著將,10萬加元的存款。從總的收支平衡的角度來說,他并沒有負債,而是略有盈余。他不用擔心養老和生病,所以他有理由過悠閑的生活,健身,游泳,滑冰,滑雪,燒烤,跳舞。
黃婷婷說,如果是兩人世界,她也喜歡這樣的生活。可是她懷孕生子了,他們是三口之家了。麥克賬戶上的那點錢,換成人民幣也不到100萬,在國內的大城市連一套房都買不起。麥克應該要有憂患意識,他應該拼命想辦法去賺錢。他們的孩子不僅需要最好的奶粉、最好的學校,將來還需要買房子,娶媳婦。麥克是一個比妻子大十多歲的丈夫,是一個38歲的父親。他應該像父親一樣疼愛妻子,要像爺爺疼愛孫子一樣疼愛兒子。他這個年齡在國內是老來得子,他應該把妻子兒子捧在手掌心里,含在嘴里。他怎么能夠把妻兒扔到一邊,獨自一人去健身,去游泳,去滑雪,去跳舞?
麥克認為他是男人,并不擅長照顧孩子。他也不是老黃牛,播種之后還要拼命耕耘。他也不是在中國,所以不要拿中國和加拿大對比。既然她認為中國好,她為什么選擇跟他來加拿大?麥克愿意請保姆來照顧妻子,可是遭到黃婷婷的拒絕。黃婷婷認為花錢請保姆,不如把她的父母接來溫哥華。麥克答應了黃婷婷的要求,把自己銀行賬號上的錢,全部轉到黃婷婷的賬號上,作為岳父岳母來加拿大簽證的擔保金。然而麥克怎么也沒有想到,這是黃婷婷金蟬脫殼的一步棋,是她計劃中的一個重要環節。在麥克出差一周歸來,黃婷婷母子以及岳父岳母已經銷聲匿跡。
黃婷婷留給他的,是一封關于離婚的律師函。盡管銀行的人都知道,黃婷婷賬號上的錢是他的,但是他手里并沒有黃婷婷的借條或者任何證據。他不能按期支付房貸按揭,銀行收走了他的別墅。他無力歸還國內廠商的貨款,他的公司被告上了法庭,他只好宣告破產。身無分文且失去工作的麥克,被法院剝奪了撫養孩子的權利。加拿大離婚多么簡單,當事人都不需要出面。麥克拿著法院的判決書,連探望孩子的機會都沒有。
其實,黃婷婷是麥克的第二任妻子。他的第一任妻子艾佳,三觀和麥克完全吻合。兩個人在大學期間就已經開始同居。他們畢業之后,領了證一起出國,僅僅半年的時間,他們就因為共同的幸福觀分手了。艾佳嫁給了一個比她大十多歲的白人,她說只要麥克愿意,她可以繼續和他約會。麥克不是不想拒絕艾佳,而是沒有能力拒絕艾佳。初到異國他鄉的寂寞,囊中羞澀的困窘,讓麥克變成一個性饑渴者,無窮無盡地從艾佳身上索取。兩人約會的頻率,甚至超過他們離婚之前。艾佳是個地地道道的縱欲狂,她色膽包天把麥克帶回家,公然介紹給她的白人丈夫約翰。麥克參加艾佳所有的聚會,他們常常趁約翰不注意,偷偷溜到院子的角落或者雜物間里做愛。正是在艾佳的引導下,麥克漸漸接受了西方的生活方式。他一邊和艾佳約會,一邊不停地換女朋友。在艾佳的幫助下,他順利拿到綠卡,并且在溫哥華站住了腳。當他意識到需要成家時,中國傳統的思想在他腦中占了上風。他再也不想找艾佳那樣的女人結婚,艾佳只適合做女朋友,做性伙伴,不適合做妻子。所以當朋友把黃婷婷介紹給他時,他完全被黃婷婷小鳥依人的樣子迷住了。他哪里能想到,黃婷婷是小鳥的皮囊,包裹著一顆豺狼的心。
潦倒的麥克并沒有沮喪,他回到中國尋找商機,同時也尋找年輕女人。和鹿瑾的旅行,雖然耗盡了他一年的積蓄,卻給他換來半個月的刺激生活,以及認識向萍的機會。他覺得冥冥之中,老天在垂憐他。向萍的出現,就是他命運發生轉折的開始。
麥克的父母過世了,給麥克三兄妹留下一個存折和一棟三層樓的私宅。麥克有一個做公務員的哥哥,還有一個做醫生的妹妹。哥哥妹妹一度為有個在加拿大的兄弟自豪,當他們得知麥克的真實處境之后,他們愿意把遺產全部留給麥克。盡管嫂子和妹夫都有怨言:父母生病的時候,麥克沒有盡義務,憑什么分遺產的時候,他就可以享有權利,而且是獨享遺產?然而長兄如父,沒有人敢挑戰哥哥的權威。哥哥強調說:中國有句俗話,叫作窮家富路。哥哥和妹妹雖然是普通工薪家庭,總是比在異國他鄉的麥克要強。
哥哥和妹妹對麥克只提出一個要求,找個普通的女孩成家,好好工作,好好過日子。當麥克把他與鹿瑾旅游的照片分享給哥哥,尤其是他在網上秀出那顆6000加元的鉆戒時,哥哥氣得暴跳如雷:你把鉆戒送給她了?
沒有,還沒有來得及送。
你能不能現實一點,找個年齡等各方面和自己相近的女人?這個鹿瑾這么年輕,又是一個模特,她不可能會跟你一輩子。你和她只見了一面,就帶她游山玩水,她擺明了就是耍你,這你都想不到嗎?
我們你情我愿,不存在耍的問題。
那這趟旅行,你花了多少錢?折合人民幣超過10萬了吧?
賺錢不就是為了花嗎?如果只賺錢不享受,哪還有賺錢的動力?
如果你是一個千萬富豪,不要說鹿瑾,就是再年輕的女孩,看在錢的分上,也會圍著你轉。你看看你連個固定工作都沒有,你就隨便砸出去十多萬人民幣,超過我一年的工資。就是去嫖妓,再高級的妓女,也不用花那么多吧?
你沒有出去過,根本不懂什么叫享受生活。我有我的生活方式,我沒有辦法跟你解釋。
兄弟倆因為鹿瑾這個話題,不歡而散。
四
向萍從T臺下來時,明雁站在不遠處向她招手。11個大大的花籃堆在一起,后臺擁擠得挪不動腳。這只是一個小小的冬裝發布會,只是為了配合銷售部的訂貨會,竟然收到這么多的花籃,而且沖著向萍一個人來的。在模特這個行業,向萍已經算過氣的人。明雁請她來走臺,完全是出于人情和面子,畢竟明雁和向萍曾經同在一個模特隊,而且她和向萍的媽媽,曾經也是一個車間的同事。明雁看到突然有人給向萍捧場,這讓她心里好奇,送花的究竟是哪方神仙?
向萍早就注意到人群中的麥克,他一如上次見面的樣子,白襯衫黑西褲,打著中規中矩的領帶,這讓他看上去有些像前來采購的客商。向萍把麥克介紹給明雁,麥克想請她們吃飯,明雁委婉拒絕了。明雁一眼就看出麥克的來意,她附在向萍耳邊說:他看上去蠻有誠意,你可要把握機會啊!
麥克在一家五星酒店訂了座,當他領著向萍走進去時,偌大的餐廳里空蕩蕩的,除了服務員和他們兩個,不見其他客人。麥克很紳士地給向萍拉開椅子,一個年輕帥氣的服務生過來,輕聲地向麥克征詢意見,麥克點了點頭。
服務生開始端菜上桌,冷烤牛肉,茄汁燴魚片,大蝦泥,黑魚子醬,西紅柿黃瓜沙拉,意大利蔬菜湯。服務生給高腳杯斟上紅酒時,一個身穿綠色緊身毛衣、長發飄飄的女子面帶微笑,拉著小提琴緩緩向餐桌走來。在卡農的樂曲聲中,麥克含情脈脈舉起了酒杯。
向萍開始的時候,還以為偶遇浪漫的客人派對。當她饒有興趣左右觀看時,才發現只有自己和麥克兩個人,麥克不僅布置了一切,他甚至把餐廳包場了。當樂曲進行到高潮部分,麥克已經單腿跪在她面前,遞給她一枚閃閃發亮的鉆戒。
向萍腦中一片空白,這種場面她只在電影中看過。她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會親臨其境,就連做夢也不會夢到這個場景。假如跪在眼前的人不是麥克,而是另外任何一個男人,她都會感動得熱淚盈眶。可是這個人偏偏是麥克,是導致她不幸的根源。向萍覺得自己承受不了,她一把推開麥克的手,奪門而出,一口氣跑回了臥室,趴在房間里號啕大哭起來。
哭完之后,向萍給麥克發短信道歉。麥克并不追問原因,他有信心把向萍追到手。兩個人再次見面,向萍開門見山說地:我不值得你這樣破費。
只要是我喜歡的女人,我認為做什么都值得。
你如果去過我和馬藍工作過的紡織廠,就不會這么說了。
麥克堅定道:那是你的過去,我也有過去,過去了的東西,咱們就讓它永遠過去。我們都不能改寫歷史,但是我們能創造未來。
我不僅僅是一個人,我還有爸爸媽媽。如果你娶了我,就等于娶了一家人。你還愿意背這個包袱嗎?
我的父母已經去世了,我現在才深深懂得子欲養而親不在的痛苦。如果你愿意嫁給我,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
向萍再也找不到借口,她去請教明雁如何擺脫麥克,明雁問她:你是不是介意他和鹿瑾交往過?
向萍搖了搖頭:我恨他拐走了馬藍。
明雁用手指頭戳了戳向萍的腦門:馬藍又不是三歲小孩子,腿長在他的身上,如果他自己不想走,別人能把他拐走嗎?再說馬藍是個超級混蛋,當初在模特隊,他不僅騷擾鹿瑾,還騷擾過我。我們就是為了躲開他,才離開了模特隊。誰想到他這只騷公雞,連你也不肯放過。馬藍即使不去加拿大,他也不會離婚娶你。他把你害成人不人鬼不鬼,你還想著他,你腦子拎不清嗎?
向萍爭辯道:我不是還想著他,我只是想見他一面。
明雁雙手在胸前交叉,發出冷笑:見到他之后呢?
我想問問他,是不是忘記了當初向我許下的諾言。
這個還用問嗎?事實擺在面前。
我就是想當面問他,看他是什么態度。我為他做了那么多,把青春都給了他,他必須親口回答我,他欠我的不是嗎?向萍激動起來。
明雁把雙手舉起來:OK,如果我是馬藍,我代替他來回答你。我先設想一種最樂觀的場景,馬藍現在單身,而且比較富裕。他說請你原諒他,當年他出走也是迫不得已,他愿意用余下的歲月彌補你,你還愿意跟他生活嗎?
向萍聽到這里,心中小鹿一樣狂跳不止。原來在她的內心,她從來就沒有恨過馬藍。她很想說她愿意,可是她明白,家里人會反對,尤其是弟弟向陽,會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明雁接著說:其實最有可能的情況是,他在國外混得并不好。他可能根本都不想見到你,更別說他有沒有這個能力。即使你想盡一切辦法見到他,他也只會風輕云淡地說一句,對不起,過去的事情我已經忘記了。
向萍聽完淚流滿面:他憑什么忘記我?
憑什么?就憑他是一個人渣。就像你被惡狗咬了,你也要問一條惡狗,它為什么咬你嗎?你其實應該多想想你的父母,還有你的弟弟向陽。他們希望你早日擺脫痛苦,找到屬于自己的幸福。
談到弟弟向陽,向萍的心才漸漸平復下來。當年為了給她換一個新環境,弟弟高中輟學后,跟隨父母一路往北。當他們到達河北秦皇島時,向陽看著波瀾壯闊的大海說:就在這里安家吧,大海和陽光對姐姐康復有利。他們把賣房的錢,在這里買了一間門面房,開了一家早點鋪。他們把鋪子隔成里外間,媽媽和向萍住里間。外間白天做店面,晚上把東西收拾后,父子兩個把桌子并攏,被子一鋪就當了床鋪。
向陽去培訓中心學了三個月面點,回來之后就開業了。他們賣的早點比較簡單,包子油條小米粥。向陽年紀雖然不大,但是心眼靈活。他做的包子,個大餡足,湯汁鮮美,而且每個包子里,都有一只貨真價實的蝦仁。他炸出來的油條,又粗又壯,外酥內嫩。最重要的是,他的油條吃了不上火。他家熬的小米粥,黃燦燦的,黏稠而又稀薄,上面漂浮著一層金色的米油,熱騰騰的,散發出小米的清香。他們幾乎沒做什么宣傳,吃客們吃了第一口,都會回頭再來。早點鋪的口碑一傳十,十傳百,口口相傳,很快成為這條街最火爆的早點鋪。
向陽在學藝時,遇到了一個好師傅。師傅不僅教他手藝,還教他做生意的秘訣。用最好最新鮮的食材,而且要用足料,做出來的點心才會味道好,加上分量足,自然會贏得顧客青睞。師傅還告誡他,生意再好,也要懂得節制,這樣才不會給自己招來禍害。
向陽在開店之前,打聽過周圍鋪子的營業額,基本都在每天500元到2000元。向陽把自己的營業額目標,定在每天800元。他只用了兩個月,就達到了這個目標。別人的材料費占毛利的四成,向陽的卻占了六成。但是別人的店需要租金,向陽不用租金,而且家里不用請工人,這樣一個月有七八千元的純收入。
做早點真是辛苦,每天半夜就要起床,向陽發面粉、剁餡,媽媽清洗餐具,爸爸熬小米粥。天開始蒙蒙亮,就有客人上門。爸爸炸油條,向陽包包子,媽媽負責收錢。不到8點鐘,他們的早點就賣完了。有許多顧客抱怨,買他家的早點要起早。還有商家上門求合作,向陽都微笑著拒絕了。因為在他家旁邊,還有好幾家早點鋪。每次都是他家賣完了,旁邊的早點鋪才能開張。向陽謹記師傅的教誨,不能把最后幾塊錢賺走,要給別人留一條活路。
向陽最大的顧忌,就是家里還有一個病人。忙完一早上的生意之后,爸爸媽媽按照向陽列的單子去采購,向陽獨自帶姐姐出門散步。他買了一輛三輪車,讓姐姐坐在后面,沿著海濱慢慢溜達。曬太陽,吹海風,看海鷗,堆沙子,聽音樂,就像哄小孩子一樣哄著姐姐。
向萍至今都記得,向陽拉著她的手,在海灘上奔跑。向陽為了喚醒她,去商店買來整匹的布料。他把布匹在沙灘上鋪開來,純白的棉布,乳白的亞麻布,就像一只巨型的海鷗,在海風中飛舞著,在向陽的手里抖動著,然后傳遞到向萍的手里。一天,兩天,三天,有一天狂風大作,正在奔跑的向陽連同布匹被吹得飛了起來。向萍從輪椅上站了起來,她想抓住布匹,把向陽拉回來。她在沙灘上趔趄著,邁開了她的雙腿。她踉踉蹌蹌奔跑著,追趕著把向陽卷走的布匹。
五
麥克跟著向萍,來到了她位于秦皇島的家。向陽早已結婚生子,他的妻子曉月是秦皇島當地人,他們的兒子小章魚,已經上幼兒園中班了。夫妻倆把早點鋪賣掉了,在海邊租了一塊地,蓋了十幾間小木屋,兼做民宿和餐飲。他們給父母在市區買了房子,小章魚交給父母看管,上學放學也是爺爺奶奶接送。
向萍帶著麥克回家時,已經是11月了,正是蝦肥蟹美的時節。向陽做了滿桌子的海鮮,清蒸燕魚,紅燒螃蟹,粉絲扇貝,水煮皮皮蝦,油炸小青皮。麥克來得太突然,向萍之前并沒有給家人打招呼。一家人圍坐在大圓桌旁吃飯,大家互相客氣之后,都低著頭去剝蝦,氣氛有些尷尬。麥克第一次上門,也不知道如何開口。他跟著夾了一只皮皮蝦,左右翻弄了半天,就是不知道如何下手。小章魚看麥克不會剝皮皮蝦,就搶過來給麥克做示范:叔叔,你在國外沒有吃過皮皮蝦嗎?
麥克想了想說:我住的城市溫哥華也靠海,我好像在溫哥華的餐廳真沒有見過皮皮蝦。
小章魚說:那溫哥華有花蛤嗎?
麥克說:溫哥華肯定有蛤蜊,不知道和中國的花蛤是不是同一個品種。
小章魚又問:那你們可以去趕海嗎?
當然可以,但是加拿大是個講法律的地方,不是每個海灘都可以挖蛤蜊釣魚,他們有嚴格的時間和地區規劃。如果隨便趕海,被警察叔叔看到會罰款。
小章魚像小大人一樣點頭:我們秦皇島也有規定,七八月份也不能趕海。
麥克趁機說:七八月份這里應該是旅游的旺季吧?如果禁海的話,游客們豈不是吃不到新鮮海鮮?
向陽笑道:說是禁海,其實是限制過度捕撈。近海不讓捕魚,遠海還是可以,住在海邊怎么可能會吃不到海鮮呢!
你們這里民宿的生意好做嗎?
我們這邊的海靠近北部,每年只有半年時間可以接待游客。有些民宿早的話,從6月份就開始營業。晚一些的民宿,一般在7月開業。到了11月底,氣溫就下降到零度了,大家都關門歇業了。
那另外半年你們做什么呢?
有的人在家歇著,打打麻將看看電視。有人外出旅游,看看外面的世界。
半年工作半年休息,真是不錯的生活。麥克羨慕地說。
麥克先生做什么工作呢?向陽巧妙地打探麥克。
我大學畢業之后去加拿大留學,畢業后自主創業。從開店賣小手工品開始,慢慢做到中國紡織品進出口貿易。我當時可以說做得很成功,我做到了上海棉紡十七廠的龍頭細布在溫哥華的銷售總代理。后來因為和前妻鬧離婚,她卷走了我的資金,導致我資金鏈斷裂,加上紡織品行業不景氣了,我的公司就倒閉了。這些年我改行做汽車銷售,也做過房地產銷售,都是給別人打工。薪水一個月加獎金,大概6000加元,餓不死也發不了財。有許多中國留學生,拿到綠卡之后,都是靠這份薪水養家糊口。我是做過大生意的人,不會就這么甘心給別人打工。我這次回國就是來考察市場,看看有沒有新的商機可以發現。
曉月搶過話說:中國有太多的商機,比如我們這個民宿,如果追加投資提高檔次,在冬季也接待游客,生意肯定會更加火爆。
麥克問:需要多少投資呢?回報率是多少呢?
曉月一下子噎住了:我只是有這個想法,具體沒有算過。如果麥克先生感興趣,我可以找人仔細算算。
麥克說:我手頭目前有個大項目,是個能源項目。我想把加拿大的石油推到中國市場。我們目前已經和中國有關部門在談框架協議,如果成功了的話,我們還要在加拿大和中國沿海建設我們專用的石油運輸碼頭。
曉月被石油這個項目唬住了:那得多大的投資呀?
麥克輕松道:這個不用我操心,我們有專業的融資團隊。資金不是問題,最主要的是項目前景好。如果我的這個項目做成了,不要說投資民宿,就是開發整個海灘都可以。
晚上睡覺的時候,曉月把頭靠在向陽的胸前喃喃說:你說這個麥克說的話靠譜嗎?
向陽說:我也沒有出過國,不知道靠譜不靠譜。我看他一五一十說得詳細,看上去不像是騙子。如果姐姐喜歡他,即使他不開公司,一個月有6000加元工資,完全可以養活我姐姐。
曉月說:可不,人民幣和加元是1比5,6000加元就是3萬塊人民幣。
向陽用手抓了抓頭皮:唯一的不足,就是麥克年紀有些大。
嫂子私下跟哥哥說:麥克前輩子不知積了什么德,雖然沒有賺到大錢,可是真的享受了生活。看看他相處過的女人,一個賽一個漂亮,一個比一個年輕。尤其是到了48歲的年齡,還娶到這個向萍。不說向萍的模樣身材氣質,她的性格也這么好。你還別說,小叔子桃花運真不錯。
哥哥心里也認可向萍,但是不敢表露出來。女人就是這樣,她怎么說都可以,男人絕對不能當她的面,褒揚另外一個女性。他含含糊糊說:現在剛剛開始,相處久了才知道好不好。
向萍在哥哥家里住著,從來不談離開的話題。嫂子有時候會問:你準備什么時候去加拿大呀?向萍說:溫哥華的冬季太冷,麥克說不適合孕婦居住,更不適合產婦坐月子。嫂子聽話聽音,明白向萍想在她家里生孩子。哥哥心里早就明鏡一樣,如果麥克把向萍帶去加拿大,向萍沒有加拿大的綠卡,又沒有買任何保險,按照麥克目前的經濟狀況,他肯定負擔不起向萍生孩子的費用。哥哥故意裝傻,誰讓麥克是自己的親弟弟呢?再說向萍把哥哥家當婆家,她在婆家生孩子也是正當的行為。
向萍生了一個男孩,嫂子比向萍還高興:這下好了,公公婆婆泉下有知,也該滿意了,咱家有后了。哥哥瞪了嫂子一眼:你說什么呢?咱家閨女就不是后代嗎?嫂子說:我不是這個意思,咱家閨女當然是后,可是在公公婆婆的眼里,只有男孩才可以傳宗接代。哥哥發脾氣道:你又不是爸媽肚子里的蛔蟲,好像比我這個做兒子的還懂爸媽。你看不到爸媽多疼咱閨女嗎?嫂子賭氣說:這還用說嗎?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夫妻兩個為麥克的兒子吵吵,更增添了家庭的樂趣,向萍自然心里就高興。產婦高興的反應,就是產奶豐富,小寶生下來6斤,出滿月的時候就10斤了。臉胖得耷拉下來,胳膊肘、大腿根的肉擠在一起,洗澡的時候,得用手掰開才行。
向萍誠懇地說:請哥哥給小寶取名吧!哥哥連忙推辭,我是個土八路,還是讓麥克取。向萍央求道:小寶是在哥哥家出生的,要不哥哥就給取個小名做紀念吧。哥哥想了想,就說:叫小土豆吧!嫂子聽了連忙說,太土了,不好聽。向萍說:名字賤,好養活。小土豆小土豆,圓頭圓腦,實心實意,寓意好,就叫小土豆。
哥哥心里一熱,張羅給孩子辦滿月。他本意是自家人聚聚,不知是誰把消息走漏出去,單位來了一堆人。誰讓哥哥人緣好,單位每人送一個小紅包,而且當場拆開,不超過100元,意思到了就好,就怕有人到紀委告狀。可是過了幾個月,紀委還是約談了哥哥。
有人寫匿名信狀告哥哥,生活腐化墮落養二奶,不僅偷生私生子,而且借滿月酒向下屬索賄。哥哥雖然澄清了二奶和孩子問題,但是索賄卻怎么也無法說清。紀委讓哥哥自己坦白,哥哥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問題來。紀委干脆出示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向萍和一個年輕女人坐在一起,向萍手里在數錢,女人在看一只玉鐲。
哥哥回家追問向萍,向萍仿佛醒過神來,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說:哎呀,哥哥要是不提起來,我都把這事忘記了。就是孩子辦滿月酒那天,有個女人說是哥哥單位同事,來看看小土豆。她看到我手腕上戴的玉鐲,問我多少錢買的。我怕說多了,嚇到人家,說少了,又讓人看不起,就隨口編了個價,10萬人民幣。這個女人說她不信,她說像我手上的玉鐲,至少值100萬。我就開玩笑說,我不要100萬,半價賣給你吧!她竟然當了真,馬上從網上銀行給我轉賬,把我的玉鐲買走了。
你這個玉鐲哪里來的?它到底值多少錢?
玉鐲是麥克從加拿大寄過來的,我聽麥克說這是他公司礦里出的玉石,他也不知道礦石值多少錢。這只玉鐲麥克只付了加工費,沒有計算礦石的價值。
你趕快給那個女人打電話,把50萬退還給她,把玉鐲贖回來。
向萍吞吞吐吐說:我已經把錢匯去給麥克了。
哥哥皺起眉頭說:你知道不知道,就因為你收了人家50萬,我就被紀委盯上了?
向萍嚇了一跳,趕緊打電話聯系那個女人。但是那個女人的電話,一直沒有人接聽。哥哥知道自己被暗算了,他讓辦公室去追查那個女人。辦公室的人說,這個女人是個臨時工,前不久突然辭職走了,誰也聯系不上。哥哥只好帶著向萍一起去紀委,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交代完了,又自己籌集了50萬上交,心里才勉強踏實下來。
即便如此,哥哥還是受到了通報批評,由處長變成了調研員。哥哥因此大病一場,嫂子看向萍的眼神也不友好了。向萍雖然不是故意,然而再也無顏在哥哥家住下去。她帶著剛滿月的小土豆,回到了秦皇島的娘家。外公外婆舅舅舅媽都聽說了向萍闖的禍,他們沒有責怪向萍,這是一個無心之過。如果非要責怪的話,也只能責怪麥克。
孩子滿百日的時候,麥克終于回國了。他給岳父岳母一家,每人送了一件玉做禮物。岳父和小舅子的,是玉雕的小掛件。岳母和曉月的是玉鐲,岳母的玉鐲是老玉,曉月的玉鐲是血玉。老玉綠得發暗,血玉紅得刺眼。如果按照中國翡翠的市場行情,價格何止百萬?麥克卻實實在在解釋說:這些玉石是他們公司出的礦,是他用撿來的邊角料加工而成的。換一句話說,這玉鐲的實際價值,就是加工費的價格。
岳母和曉月聽麥克說完之后,情緒一落千丈。向陽把玉石拿在陽光下照了照,說:這玉石通體透亮,而且有寶光,質地比中國翡翠還要好。既然加拿大那么便宜,如果拿到中國銷售,說不定能賣出大價錢。
岳父說:中國市場不認的話,就是一塊破石頭。
向陽說:你們知道南紅嗎?以前四川山里的孩子當石頭玩。現在炒成了寶貝,價格不比翡翠低。其實道理很簡單,不管是翡翠、南紅還是寶石,統統都是石頭。物以稀為貴,那些炒家把南紅炒完了,說不定轉眼盯上了加拿大礦石。姐夫從加拿大帶來的這些玉,將來就真是大寶貝。
向陽的一番話,讓氣氛又活躍了起來。向陽并不懂玉石之類玩意,只是多年經營餐飲和民宿,接觸的客人復雜多樣,其中不乏這方面的行家。向陽耳濡目染之下,也能信口說上幾句。向陽心里一開始并不認可姐姐這樁婚事,麥克比姐姐大20歲,這么大年紀還在談創業,說話做事有些不著邊際。但在接觸過程中,向陽發現這個快50歲的姐夫,看上去雖然有些不靠譜,但是卻單純幼稚得可愛。現在他最擔心的,反而是姐姐向萍的動機不純。向萍不管不顧嫁給麥克,說白了就是沖著加拿大去的。盡管向萍不承認,然而向陽比誰都了解她。馬藍這個名字就像一個幽靈,在過去的十年時間里,不僅啃蝕著向萍的靈魂,而且也干擾一家人正常的生活。
當向萍抱著小土豆,跟隨麥克登上飛往溫哥華的航班,向萍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向萍的父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向萍的婚事一直以來,就像一塊大石頭,壓在他們的心頭。現在這塊大石頭終于被移開了,他們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輕松和笑容。曉月的心情和婆婆公公一樣,她看向萍的眼神里滿是憧憬和羨慕。不會說半句英文的姑姐,竟然夢想成真拿到加拿大綠卡。唯有向陽的心里愁云密布,只能暗中祈禱向萍能在加拿大過上安穩的生活。
七
麥克租的是一棟二手的兩層獨屋,一層是客廳餐廳廚房,二樓是兩個臥室一間書房。還有一個堆滿雜物的地下室,墻上掛著各種工具,靠墻的地方放著手推車、割草機,甚至還有一臺柴油發電機。客廳比較小,地面鋪著灰色地毯,一臺老式電視機,一張長沙發,靠墻一排書架。敞開式的廚房和餐廳相連,一張厚實的樟木飯桌,四只沉重的實木餐椅。二樓是櫻桃木的實木地板,主臥室落地玻璃窗外,是一個半弧形敞開式的陽臺,面對著樹木蔥蔥的森林。不遠處有一個湖泊,藍得像是一塊水晶石,在陽光下發出炫目的光。前后花園被密密的樹籬圍住,一叢叢金色、紫色的小花掛在樹籬上,仿佛是一座花的圍墻。圍墻外聳立著幾棵高大的柏樹,還有兩棵連香樹,不遠處有櫻花樹和銀杏樹。3月的天氣,粉紅色的櫻花倒影在湖泊里,就仿佛是一張顏色艷麗的水彩畫。
麥克抱著小土豆,帶著向萍樓下樓上走了一遍。麥克介紹說,這套房子年租金2萬加幣,位于楓樹嶺的市中心,去商業中心僅需步行10分鐘,距離他上班的礦山,開車大概20分鐘的路程。
麥克避重就輕,小心翼翼地介紹,他不敢說楓樹嶺其實屬于溫哥華的“遠東”,沒有公交車到達。這讓他想起自己曾經擁有的那棟獨屋,不僅面積比這個大,而且位于溫哥華西區,緊鄰繁華都市圈,步行就可以去海灘散步。
向萍心不在焉地聽著,她并不關心麥克所說的內容,仿佛這一切與她無關。她將全部的注意力放在帶來的6個行李箱上。除了小土豆的日常用品之外,箱子里裝的都是向萍的時裝。她提前讓麥克購買了幾組落地衣架,她把這些衣架組裝在書房里,然后把行李箱里面的時裝,一件一件熨平掛上去,書房變成了一間超級大衣柜。
這些時裝很大一部分,是向萍走秀時設計師贈送的。有一部分是向萍自己添置的,另外幾件婚紗,是麥克給她買的結婚禮服。明雁當初勸她說,婚紗這種東西,租比買合算,畢竟一輩子只穿一次。可是向萍堅持要買,麥克就爽快買下了。還有鉆戒,她沒有要麥克準備好的那枚,而是選了一款更貴的藍晶鉆戒。啟程之前準備行李時,向陽就勸向萍說:我聽說加拿大那邊,穿衣服都很隨便,平時都是T恤牛仔褲運動鞋,只有在重要場合才需要禮服。你帶一兩套備用就可以,不用帶這么幾大箱子,不僅路上帶著麻煩,將來還占地方。向萍依然我行我素,麥克說,向萍愿意帶就帶,加拿大的衣服很貴,帶著就不用買了。
麥克幫助向萍熟悉了環境之后,就開著那輛新買的二手福特去上班了。向萍喂飽了小土豆,把他放在裝有圍欄的床上,丟給他幾個毛絨玩具。她緩緩走進書房,徑直拿起一件淡藍色的禮服,站在鏡子前面比畫著。她的耳邊響起了馬藍的聲音:你的氣質最適合藍色,將來我娶你的時候,我會親手給你設計一款婚紗,給你戴上極品冰種藍晶鉆戒,讓你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新娘。
當向萍化好妝,換上藍色婚紗,戴上藍晶鉆戒,站在鏡子前面時,她幻想著身穿藍色禮服的馬藍,掀開她的頭紗,深情地和她相擁親吻。小土豆的哭聲把向萍從幻覺中驚醒,她想起了留在臥室里的小土豆。當她三步并作兩步沖過去時,發現圍欄的一邊倒了下來,小土豆從床上滾到了地上。向萍忘記了身上的婚紗,她俯身抱起小土豆。她的一只腳踩住了裙角,當她站起來時,婚紗發出清脆的撕裂聲。向萍感覺仿佛有一把刀,從她的胸口一直劃了下來。向萍眼角噙淚看著小土豆,小土豆停止了哭泣,臉上也掛著淚珠。母子兩個淚眼相向,小土豆把胖胖的小手伸向母親。向萍心中一團柔軟,不由得把小土豆緊緊摟在懷里。
麥克下班回家的時候,向萍已經洗去了妝容,把那件藍色的婚紗塞進一個黑色的塑料袋子里,丟進了垃圾箱中。麥克買了雞脯、雞蛋、西紅柿、黃瓜、胡蘿卜和西蘭花,還有明天的早餐,牛奶和面包。以前麥克單身的時候,會偶爾給自己做早餐,平時都在外面吃,很少下廚做飯。現在迫于經濟壓力,向萍也喜歡少油少鹽的素食,他不得不親自動手。他做了雞脯三丁、黃瓜炒雞蛋、涼拌西蘭花,蒸了米飯。向萍溫柔地給他當助手,鋪好碎花桌布,擺好碗筷勺子,一家三口圍坐在點著燭火的餐桌前。窗外繁花似錦,椋鳥嘰嘰喳喳,小松鼠端坐枝頭,晚風清涼地吹進來,吹進一種藍色的氣息。
麥克一直不知道,在他上班的時候,向萍是如何打發她的時光。直到一個周五的傍晚,麥克在下班的途中拐進超市,遇到鄰居艾倫夫婦。艾倫夫婦是英國移民后裔,退休前是皮特草原中學的教師。麥克剛剛搬來,還沒有來得及去拜訪鄰居。平時開車上班下班,艾倫夫婦也只看見麥克一個人進出。他們告訴麥克說,他們看見一個奇怪的年輕女子,每天畫著濃妝,穿著單薄的婚紗禮服,從他的家中出來,推著一個孩子在湖邊散步。他們詢問麥克說,這個女子是麥克什么人?艾倫夫婦懷疑這個女子精神有問題。
麥克連忙解釋說,她是他來自中國的新婚妻子,她在國內是個時裝模特。因為職業的原因,她需要在家里試穿那些時裝訓練自己,可能出門的時候忘記換下來。
艾倫聳了聳肩說:請你告訴你太太,湖邊溫度比較低,建議出門的時候,披上一件長外套。
晚飯之后,麥克洗完碗,把垃圾桶推到花園門口。艾倫夫婦牽著一只狗從門口走過,雙方打過招呼之后,艾倫用那雙灰褐色的眼睛掃了一眼麥克的陽臺,對著麥克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似乎在問:你和你太太談過了嗎?
麥克上樓沖了一個澡,赤腳走進臥室。小土豆已經在次臥睡著了,向萍一如往常穿著吊帶真絲睡裙在床上等他。麥克不想破壞氣氛,可是當他把向萍擁在懷里時,他觸碰到她冰冷的手指。
你今天帶小土豆去了湖邊?
你怎么知道?向萍話沒有說完,就輕輕地咳嗽起來。
隔壁的艾倫告訴我的,還讓我提醒你,以后出門的時候,別穿得太單薄了。麥克一邊輕描淡寫,一邊觀察向萍的反應。向萍似乎并沒有聽他說話,麥克忍不住加重語氣補充道:你那些禮服旗袍先收起來吧,等到小土豆周歲生日,我專門辦一場派對,那個時候,你再把那些衣服拿出來穿好嗎?
向萍仿佛做賊被當場抓住了一樣滿臉緋紅,她從麥克懷里掙脫開來,眼睛里閃出憤怒的火苗:等小土豆過生日,你讓我打扮穿戴給誰看?你以為我不會英文,連楓樹嶺是個窮鄉僻壤都不知道嗎?
麥克一下子就被向萍的話擊中了,他知道向萍不是愛慕虛榮的女人,他也知道向萍心里或許還住著另外幾個人,或許是馬藍,或許是其他男人,但他并不想去深究。就像麥克自己心里還裝著艾佳、黃婷婷甚至鹿瑾一樣。凡是有過肌膚之親的男人和女人,怎么可能像風吹過水面不留痕跡呢?麥克需要做的不是抹去這些痕跡,而是給予向萍更多的包容和愛護,更豐富的物質和娛樂生活,就像當初他給向萍的許諾。他現在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但是距離自己想要達到的目標還很遠。他愧疚的同時,也在害怕,害怕自己沒有能力讓向萍幸福。
麥克極力壓抑自己,用平靜的語氣說:你要相信我,給我時間。
向萍無力地依偎在麥克肩頭: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麥克感覺向萍的身體有些異常,伸手去摸向萍的額頭,向萍發燒了。麥克趕快翻出感冒靈,倒出一片遞給向萍,卻被向萍推開了。向萍從床上爬起來,衛生間里傳出她的嘔吐聲。向萍又懷孕了,麥克又驚又喜。驚的第一個孩子還沒有學會走路,又即將迎來第二個孩子。喜的是在加拿大,增加一個孩子并不會增加多少經濟負擔,在全家總收入不高的前提下,反而可以得到更多的補助。然而對于麥克來說,身上的負擔無形中增加了。
八
第二個孩子是個女孩,出生的時候是秋末初冬。向萍抱著胖乎乎的女兒,坐在陽臺上曬太陽,抬頭看見樹籬上掛著一串串野生的漿果,像剛長出了新鮮小番茄。向萍指著樹籬上的果實對麥克說:你看那是什么?是不是小番茄?麥克說:那是野生的草莓。向萍懷里的嬰兒忽然啼哭起來,向萍一邊搖晃一邊說:你是喜歡叫小番茄還是喜歡叫小草莓?小土豆從臥室里爬了出來,奶聲奶氣地說:小番茄!
麥克請了一個鐘點工幫忙,鐘點工是個來自中國內地的名叫姜欣欣的女生。姜欣欣學的專業是新聞攝影,她利用課余時間兼職賺學費和生活費。當她一眼瞅見書房中的那些時尚衣服,再看看生育了兩個孩子的女主人的身材,這個聰明的姑娘立刻猜出了向萍的職業。姜欣欣正在設計她的畢業作品,向萍和她的時裝成為她最好的素材。麥克無法兼顧上班和照顧妻子,在向萍坐月子期間,只能延長姜欣欣的工作時間。
姜欣欣的到來,讓向萍變得開朗了許多,同時也讓麥克的經濟變得捉襟見肘。麥克一個月的工資稅后5000加元,加上兩個孩子牛奶金600加元,合計約5600加元月收入,刨去每月房租2000加元,養車費800加元,一家四口生活費約2500加元,再加上給姜欣欣的工資,常常入不敷出。在生活的重壓下,麥克辭職創業的念頭不停地冒出來。尤其是看到向萍在姜欣欣的面前,一套又一套地換衣服,把家當成T臺秀時,麥克創業的愿望變得更加強烈。最后促使他下決心的,是向萍當初匯給他的50萬人民幣。向萍曾經要求麥克歸還哥哥,麥克表示說,以后只要是有關錢的事情,由我來處理。你把心事放在小土豆身上,其他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
向萍真的就把一切放下了,她在姜欣欣的陪伴下,開始去華人多的地區出沒。每一次出門,她都身穿盛裝,去北溫和西溫的海灘擺拍。她去得最多的是唐人街,還有列治文的生態公園和漁人碼頭。姜欣欣不僅負責開車和照顧小土豆,而且還負責做攝影師。向萍給自己畫靛藍色的眼影和唇膏,戴靛藍色的假發,一如當年在舞臺上走秀。其實她并不在乎照片拍得如何,她只是幻想在拍攝的過程中,能夠引起路人好奇。這個路人不是別人,而是偶然路過的馬藍,或者是馬藍的前妻,馬藍的兒子。她甚至幻想她的照片被發在華文報紙上,馬藍和他的家人認出了她。然而她從未考慮過,萬一馬藍真的出現了,她該怎么辦?
麥克說服了自己的老板埃里克,埃里克又拉了一個名叫瓊斯的白人合作,三個人成立了加中能源投資公司。埃里克出資6萬加元,擔任公司董事長;杰克出資2萬加元,擔任公司副董事長;麥克只出勞動力,擔任公司總經理。公司的注冊和辦公地址,都在埃里克的礦山,就連固定電話,也是借用埃里克公司的。
埃里克是一個地地道道的中國人,他之前在國內也是做玉石生意的,通過投資移民來到溫哥華,這個玉石礦就是他為了移民而投資的項目。他之所以選擇和麥克合作,有著他自己的小算盤。如果項目成功最好,如果項目沒成功,等于花錢雇了一個工人,因為麥克還在他的手下工作,甚至連座位也是辭職前坐的那個工位。麥克做石油貿易的同時,也幫埃里克做些雜事。他守在一臺電腦前,利用網絡開始了他的創業之路。為了贏得埃里克的信任和支持,他不停地向董事長匯報業績,不斷刷新業績。比如他已經聯系到印尼的石油供應商,報價低于加拿大本地公司。他查到中國石油公司在中東采購原油的價格,是印尼石油價格的兩倍多。他已經開始接觸中國石油的高層,準備回國詳細談論合作的細則。
埃里克和杰克同意他去中國出差,甚至鼓勵他去印尼考察原油供應量。然而當麥克飛到印尼才發現,給他報價的所謂供應商,是和他一樣守在電腦旁邊的一個印尼青年。這個印尼青年一再強調說,這個是期貨價格,不是現貨價格。實際上印尼青年自己從來都沒有見過石油,所謂的報價也是從網上搜來的信息。
麥克把希望寄托在克拉瑪依油田,他將要拜見的是向萍同學的爸爸。當他風塵仆仆趕到克拉瑪依,發現老人早已經退休了。老人對麥克說:你想把加拿大石油低價賣到中國來,你這個出發點是好的。但是你想過沒有?石油是受國家管制的能源,不是誰都可以做石油生意。
麥克說:中國石油不是一直從海外采購嗎?
老人搖搖頭:這個是國家的決策,不是我這個層面能理解的。
向萍,你近來好嗎?馬藍的口氣仿佛是老朋友見面,既沒有多年未見的生疏,也沒有突然遇見的驚喜,更沒有因為當年的拋棄產生的愧疚。
向萍怔怔地望著他,心潮澎湃,一句話說不出來。
馬藍繼續問:就你一個人在家嗎?
向萍點點頭,又搖搖頭。
馬藍突然放低聲音說:你還像過去一樣,什么都沒有變。我先把這邊的工作完成,然后再過來跟你細聊。
向萍看著馬藍的背影,想著他剛才說的話,不由得鼻子一酸,眼淚唰地流了下來。我一直是你的向萍,我一直都沒有變。變的只有你,你從內在到外表,都變得讓我認不出來了。
向萍回到屋里等馬藍,站在窗前看他的身影。馬藍比過去胖了,似乎比過去矮了。他是從美國回來了,還是一直都在加拿大?他怎么變成了清潔工?他不是帶著一大筆錢出國的嗎?向萍心里有太多的疑問,她看著馬藍把樹葉裝進一只又一只黑色垃圾袋里,然后扔進一輛破舊的皮卡的車廂。馬藍拉開了車門,坐了進去,連頭都沒有回,就把皮卡開走了。或許,他把垃圾送走之后,會再來找她吧。
向萍豎起耳朵,聽著外面的聲音。她從上午一直等到下午,再從下午等到深夜,都沒有等來馬藍的身影。向萍再一次陷入黑暗之中,甚至連小土豆小番茄的哭聲都聽不見。
第二天凌晨,有人按響了門鈴。向萍照樣枯坐不動,小土豆被驚醒了。他小跑著下了樓,站在凳子上把門打開了。馬藍醉醺醺闖了進來,他把小土豆夾在腋下,徑直來到向萍面前。
向萍雙眼盯著馬藍,似乎在看一個陌生人。馬藍伸手去摸她的臉,笑嘻嘻地說:你到加拿大來,就是為了找我對嗎?其實我早就知道你來了,你還畫原來的妝,穿原來的衣服拍照片,你不知道這些東西都過時了嗎?你不知道華人在加拿大,圈子其實很小很小?姜欣欣賣的那些衣服,你知道是誰買走了嗎?除了我,這個世界還會有誰買它們呢?
馬藍伸手去解向萍的衣服,向萍突然抓住了他的手。這是一雙貼著創可貼、結滿老繭的陌生的手。馬藍曾經白皙修長的手指,經常沾滿香粉和油彩,就像彩虹落在她軟緞一樣的皮膚上。
馬藍有些難為情地把手縮了回去,他使勁地吸了一下鼻子,四處打量了一下房間說:你是不是嫌棄我是一個清潔工?跟你說實話,我這個清潔工比起你的丈夫麥克,日子過得好太多了。雖然剛開始的時候,我也和麥克一樣,想坐在辦公室里的電腦前,動動手指做貿易,或者做服裝設計。我努力了好幾年,帶過來的錢幾乎耗光了。我甚至為了生意,假離婚又假結婚。最后才發現,只有做體力活才最穩當。我不是普通的清潔工,我買下了一家清潔公司,我給自己當老板,自己給自己打工。我不用發愁生意,尤其是在冬季,政府會下單購買我們的服務,讓我們去掃落葉、鏟積雪……
馬藍不停地說著,漸漸癱倒在她的膝蓋上。他的聲音就像他臉上的皺紋,讓向萍覺得如此蒼涼,又如此遙遠。馬藍為什么向她敘說這些?他為什么不說過去?他至少應該向她解釋,他為什么拋棄她,難道他不應該向她道歉嗎?
向萍站起身來,把馬藍從膝蓋上推了下去。馬藍躺在地板上,頭發被汗水沾在額頭上,口水順著他微顫的嘴角流到地板上。向萍用嫌惡的神情看了一眼馬藍,把小土豆抱進了大臥室。
馬藍醒過來時,已經是中午了。向萍把小土豆的奶粉沖了一杯熱奶,端到了馬藍的面前。
馬藍有些訕訕地說:對不起,我昨晚喝多了。
向萍聽到這句遲來的對不起,眼淚不禁奪眶而出。你要為過去的行為說對不起,而不是為了醉酒。可是向萍已經不想再說了,突然之間,她已經不在乎那句對不起了。
馬藍喝了一口熱奶,又吐了回去。說道:這是什么奶?有沒有什么吃的?起身去開冰箱,他才大吃一驚。你家里怎么什么都沒有?這大冷天的,沒有吃的怎么行?我去給你們買些吃的去。馬藍說著拉開了門,這才發現外面下起了大雪。
向萍看著馬藍踏著齊膝的積雪,爬進皮卡的駕駛室。那被積雪覆蓋的車身,在雪地里畫出歪歪扭扭的痕跡,然后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
根據媒體報道,這是半個世紀以來溫哥華氣溫最低的一年,也是50年未遇的一場暴雪。這場暴雪不僅讓道路封閉,學校停課,機場關閉,而且由于電纜倒塌,造成BC省75萬人經歷了長達三天的停電。
向萍母子三人沒有等來馬藍的食物,由于停電停水,屋里凍得像冰窖。這個時候,她想起了地下室里的柴油發電機,還有里面儲存的水和食物。幸好在網絡中斷之前,她分別給向陽和麥克發了求救信。她在信的結尾對麥克說:回家吧!我們需要你。
責任編輯楊靜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