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迎兵
樓下傳來零星鞭炮聲,像是有人在放冷槍。此刻,天色正處于明暗之間,差不多到了交界點,分辨不出具體的天色,接近黃昏又像是黎明。
忙過這陣子,就可以開始忙下一陣了。丁小兵清楚記得這是他剛才的一句夢話。剛參加工作時,丁小兵對自己的崗位很不滿意,有時,連走路也有被風勒住喉嚨的窒息感。他曾為自己一輩子將固定在這里重復循環下去,而在深夜痛哭,不像現在,到了中年自己連個哭的地方都沒有。但隨著時間的拉長,他對生活中的諸多不滿意都逐漸變得毫無知覺,生活也許是一??酀乃幫?,在漫長的過程中,丁小兵終于把它變成了一片口香糖。更驚奇的是,他對工作的不滿意竟逐步演變成了對工作的熱愛,甚至有一年還成為了單位的先進工作者。從前日子過得很慢,諸多愿望很難輕易實現,總有一個過程,現在日子變快了,太多東西還沒來得及看清卻已消失。他也曾仰望星空,思考著如何改變,現如今他只能低下頭,擔心自己如何在這片土地上活下去。
他花了半輩子時間,只學會了如履薄冰,他深知女人和小孩能夠粗心大意,但男人不行,尤其是到了年近半百的年紀。他把每天都算得很精細,比如飲食方面,他嚴格遵守一個成年人一天應該攝取的營養:吃一百克瘦肉或一百五十克魚、一個普通大小的雞蛋、兩百毫升牛奶、水果兩百克、油十五克鹽六克……就連衣著也是按部就班,秋天一共四件上衣,五件褲子:周一上衣壹號,搭配褲子貳號;周二上衣貳號,搭配褲子肆號;周三上衣肆號,搭配褲子叁號……
猶如此刻,他嚴格按照既定時間出門去上早班。他從未遲到過,哪怕是大雪封門,他照樣能提前一刻鐘到達崗位。不過,每天他也會提前十分鐘收拾工具坐等下班。
剛走出電梯,丁小兵就看見樓棟口擺放了幾只花圈,猶如盛開的葵花擠在一起。其中有兩只被風吹倒在地,像是收起的大傘,橫亙在大樓唯一的出口處。他站了一會兒,不知是該扶起來還是跳過去。正在猶豫之際,樓棟里走出一個中年男人,手上捧著一盒鞭炮。
丁小兵認識他,他似乎也認識丁小兵,那人疲倦地撐開花圈,走到遠處攤開鞭炮,然后發呆。他想起來了,這個人的父親他很熟悉,是這個小區里著名的“響炮”——誰要是敢在車棚里發動摩托車,他沖上去就是劈頭蓋臉一通罵;樓上若有人直接把垃圾袋丟下來,那他非要找到丟垃圾的人才罷休;小區里面誰家遛狗不牽繩,警察立刻就能趕到;哪個老頭躺椅邊放的《天仙配》聲音過大,他直接上前關了播放機……這個老頭的口頭禪是“可以容忍鳥從頭上飛過,但不能容忍鳥在頭上筑巢”。同時他也是掌握這個小區秘密最多的人,每到年底,誰家沒發年終獎他都能知曉。所以小區里的人見到他基本都是謹言慎行。
丁小兵身后猛然傳來鞭炮的一聲巨響,隨后哀樂響起。他回頭看了看,那些“葵花”湮沒在鞭炮炸裂后的縷縷青煙里。生活從來不是一聲巨響,而是一陣嗚咽。丁小兵揉揉鼻子,戴好口罩,騎車往單位趕去。
最近同事間一直有種傳言,說現在的單位很快會被另一家大企業兼并。傳言往往比真相復雜,對于有聲有色的傳言,丁小兵從不透露自己的看法,心里卻相信傳言有時就是另一種真相。它們是一對雙胞胎,傳言走得快,而真相則慢騰騰地到來,等大家得知真相了,才發現原來它和傳言一模一樣。他知道,世上可能發生的事未必會發生,沒有預料到的卻總是提前趕到了。
果然,班長神秘地朝他歪了下頭,示意他出來。丁小兵拉上工作服拉鏈,走到休息室走廊上。班長悄聲說,聽說你要調走?丁小兵一頭霧水,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調走,班長這是哪來的小道消息?
他的同事只會干兩件事,錦上添花或落井下石。因為他們干起這兩件事來,就像魔術師空手就能變出某件東西一樣。當然,他們也都是在確定對方能添花或肯定落了井之后。丁小兵很少與他們多啰唆,他感覺自己跟他們并不在同一個戰壕里,他們的判斷就如有次他去食堂買飯,明明看到左邊排的隊人少,結果排在他前面的那個人說買二十份盒飯帶走。
丁小兵對班長說,我都不知道自己要調走。這消息從何而來?
王主任讓我通知你上午去他那里一趟,班長轉過身,又說,你要認識你自己。
認識你自己?丁小兵琢磨了一番,這真是句極具魔力的話。
王主任是他一個親戚的好朋友,他很忙,丁小兵敲門進去時他正站在窗前抽煙。他招呼丁小兵坐下,簡單聊了幾句便說要把丁小兵借調到車間來,負責車間的現場整治工作。主任讓丁小兵考慮一下,同意的話明天就來。
丁小兵很想立刻答應主任,但他最終沒說出口。他說,好的,明天我來找您。
回到崗位,生產線上一切如昨,也沒有人問他主任找他干什么去了,連班長也不見了蹤影。人的勢利在現實面前體現得淋漓盡致,丁小兵并不覺得奇怪,是的,沒人會關心一個和他們一樣一輩子都在這里重復工作的人。趁著工休,他悄悄把更衣柜里自己的物品收拾了一下,泛白的工裝也按照春裝、夏裝和冬裝的順序疊放好,仿佛明天就是他離開這個地方最后的時間點。
出廠區大門的那段路是長長的下坡,丁小兵騎車混在下班人群的隊伍中。遠遠望去,人群像一股廣闊的深色暗流,認識與不認識的人停車接受檢查,然后穿過大門,在大街上分散成幾股支流,分成不同的部分向他們的目的地而去。隨后他們在更遠的岔路口再分散成更小的單位,直至消失。
只有在寬大的通向城區的馬路上,更多的人才愿意擠在一起前行。有個吹哨子的老頭正在路邊指揮交通,每到高峰期他就會準時出現在路口,哨音清亮手勢硬朗。交警則站在他的斜對面,默默注視著他以及奔騰的車流。丁小兵想起昨夜去世的那個鄰居,他也曾是城市交通的一名志愿者。
丁小兵孤零零地騎著車,他不愿與那些人保持同樣的速度。馬路上,各種汽車的喇叭聲在梧桐樹的枝葉下交錯響起,他聽到了,但今天他對這種聲音并不感到煩躁,他甚至能通過長短不一的喇叭聲里判斷出車主的心情。當他還是個小男孩時,他就對一些奇異的東西感興趣,現在他在馬路上又注意到了它們,比如隱蔽的汽車剎車片、不同的發動機聲響、空氣中的灰塵、瀝青的紋理以及紅綠燈亮起時汽車你追我趕形成的交互面……所有混亂的聲音最終會逐漸減弱成一種低沉的嗚咽,一直深入傍晚的寂靜,飄蕩得很遠很遠。
我們這個時代需要的是心平氣和,而紛繁紊亂早已讓人失去了停靠的錨點,也失去了篤定。丁小兵這樣想著,把電瓶車拐進長青路的那家老面館。往常他在食堂吃過午飯后,會另外再打一份飯菜晚上回去加熱一下。晚飯湊合湊合是他的習慣。兒子在外地上學,天黑之后他就靠在床上,開著電視玩玩手機,沒更多其他的事情。
這家老面館在他上初中時就存在了。這家店每年夏天都不營業,大門上貼張紙——“酷暑歇伏,暫停營業”。店里永遠只有一名女服務員,丁小兵看著她從長發少女成長為短發少婦,直至變為中年風韻老板娘,始終是一副貌不驚人的模樣。見他進來,老板娘也沒別的話,招呼著,來啦。丁小兵說,老規矩,刀削面,但今天另加份干切牛肉。老板娘邊在收銀機上打單邊說,好長時間沒見你來了嘛。丁小兵笑笑,說,再來瓶啤酒吧。她從柜臺上拿出瓶啤酒,說,這個啤酒好,才六塊錢一瓶,而且還是六百毫升的。丁小兵接過來看了看,笑了,準確地說是六百二十毫升。
吃飽之后丁小兵就更不愿意動彈了。騎車回到家,開燈、鎖門,再無其他聲響,電視機調成無聲模式。臥室的墻上曾掛著結婚照,但結婚照上燦爛的笑容并不是此后生活的全部表情,在婚姻里,他漸漸活得面目模糊。
接近零點,沒有睡意的丁小兵只好繼續玩手機,點亮屏幕他又變得心不在焉。只要挪動一下身體,就仿佛有一堆焦慮的情緒升騰出來,然后堆積在枕頭的低凹處。他拍拍枕頭,枕頭鼓脹起來,仿佛焦慮也隨之飛走。可是枕頭只是換了個形狀,拍出的灰塵依舊在昏暗的熒光里飛舞。
丁小兵醒來已是早晨五點。他爬起來拉開窗戶,外面下著雨,烏蒙蒙一片,除了雨聲還有風的聲音。雨因為細密而顯得力不從心,四處倒頗為寂靜,只有雨在降落的聲音。一輛垃圾車駛進小區,停在一排垃圾桶跟前,緩緩伸出鏟臂,抓住一只垃圾桶,發出“滴、滴、滴”的聲響,接著提升、傾倒、再放回,依次進行,連地面殘留的一點點垃圾,也旋即被清潔工鏟進了車廂內。遠遠看去,雨下得很繁華,仿佛就從垃圾桶的上部降落,在路燈下編織起一張綿密的網。
起床洗漱吃早飯。丁小兵去班組之前特意從車間辦公樓偷偷繞了一下,可能是自己來得太早,辦公樓沒有人也沒有燈光。
快到吃中飯的時間,丁小兵才慢騰騰往車間辦公室走去。主任不在,他等了一會兒,心想主任總是要回來吃飯的。又等了一會兒,隔壁辦公室探出個腦袋,說主任到公司開緊急會議去了,明天才能回來。這個人丁小兵認識,通過找關系調到了辦公室,而且一當官,此人什么業務都懂了,脾氣也見長。
回到班組,也沒人在意丁小兵。他悄悄看了看整理好的工裝,它們整齊地疊放在更衣柜里,一動不動。到了后天,丁小兵已經沒有興趣再去找主任了,他想,也許主任早就忘了這件事,何必呢,自己都到這個年紀了,折騰來折騰去沒多大意思。還是安穩點好。畢竟,人到中年,誰的腰桿子都不硬。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到墻面的鏡子上,鏡子看上去像一片銀白的湖。灰塵在細長的光柱中不停抖動,丁小兵站起身,伸出手,試圖去握住一束光,光扭曲了一下,像是有了警覺的身體。
他停頓了一下,對同事說,今晚我請你們吃飯!有空沒空的都去。
這個喜訊太突然,像電影里的場景那樣,人們先是沉默,隨后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下午的工作也因為下班有酒喝而變得輕松了很多,大家很開心,說說笑笑,仿佛各自打探到了豬肉即將降價的消息。
下班后大家更高興了,集體行動帶來的快感,讓他們看上去像是在草地上飛奔的孩子。十字路口的那個老頭依舊在指揮著交通,司機按著喇叭,電動車也按著喇叭,沒人在意他,也沒人聽從他的哨音,只有他自己很執著。紅綠燈交替亮起,變換的交通燈下,或許只有他自己能體會到秩序井然的快樂。
路過一家飯店,一個同事看見飯店卷閘門上貼著一張白紙——“本人因故去愛琴海旅游,小店即日起歇業十天”。
走了走了,老板死了。同事說。
啥意思?
老板因故去世了。
看個告示你急啥?看了前幾個字后面的字你貪污了?
我看看,明白了,老板這是臭顯擺!
喝酒自然很熱鬧,飯局速度很快,工友之情加速得也快,四瓶白酒一箱啤酒一個小時就結束了。時間還早,天色剛黑下來沒多久,因為明天轉夜班了,有人突發奇想提議去唱歌散散酒氣,順便接著喝點啤酒。
有人很快就預定了KTV,說是在云秀麗V5包廂。然后還是集體行動,一窩蜂出了KTV電梯,這里的包廂有很多,而且外觀一模一樣,像個萬花筒。所有人半醉不醉的時候,丁小兵說他去下洗手間,但在震耳的歌聲里他們誰也沒聽清他在說什么。
從洗手間回來,丁小兵就懵了,他沒記清自己是從哪個走廊過來的,往前走都是忽左忽右的轉彎,門牌號和大門看起來都很相像。他突然就忘記了自己的包廂號,他停下來,仔細想了想,沒想起來。于是給同事打電話,打了三個人的電話,但都無人接聽。丁小兵只好憑著印象順著走廊觀望,最后就趴在每個玻璃門縫往里張望。
就這么張望著,他想,干脆隨便推開一扇門算了。他就是這么想的,看看能遇到什么,這個時候已經無所謂了,遇到什么是什么。
他推開門,屋里一堆人。從左邊的沙發數起,共有八個人,四個姑娘四個男人交叉而坐。他們都貓在沙發拐角附近,中間的沙發顯得很空,丁小兵就徑直坐在中間的沙發上了。也沒人跟他打招呼,他抓起一瓶啤酒自己喝了起來。過了沒一會兒,有個男人從門外進來,熱情地跟他打起招呼來,他說,嗨,你怎么搞到現在才來!
丁小兵站起身又坐下,那個陌生的男人立刻給他倒上一杯酒,好像認識他已經很多年了一樣。丁小兵想,原來跟陌生人坐在一起喝酒,一點障礙也沒有啊。
這時,坐在他左手邊的男人們在推杯換盞,坐在他右手邊的姑娘們在使勁兒點歌,使勁兒唱。他身邊這個招呼他的男人,舉起自己的酒杯跟他說,來,喝酒。
丁小兵就跟他喝了一杯。
四個男人中一個較年輕的對丁小兵說,這是我們老大,飛哥。
丁小兵說,哦,飛哥,你好你好。
飛哥又跟他碰了一杯。
幾杯之后,飛哥抓過麥克風,跟他們說,我們換一個房間唱歌吧。
為什么?
飛哥指指房間里那幾個姑娘,說,因為她們都不認識我啊。
???
是嗎?
接下來飛哥就帶著他的一群手下兄弟們,以及莫名其妙的丁小兵,前呼后擁換了個新房間。整箱整箱的啤酒也搬了過來,接著喝。當新的酒杯倒上新的啤酒之后,同一個小弟又來跟丁小兵說話了,跟上次一樣,他誠懇地說,這是我們老大,飛哥。
丁小兵又舉杯,哦,飛哥,你好你好。
飛哥微微笑著,輕輕頷首。
電視屏幕里自動播放著誰也不唱的流行歌曲,偶爾有人唱幾句因為跑調而作罷。丁小兵也不唱歌就坐著喝酒,他能說什么呢?從頭到尾也沒有人問丁小兵他是誰。飛哥除了舉杯喝酒話并不多,像個老謀深算的老大,他并不表揚他自己,他的手下兄弟倒是每過十分鐘會跟他贊嘆飛哥一次,他只能每過十分鐘就表示贊嘆和佩服,啊,飛哥了不起!了不起啊飛哥!
后來,丁小兵就徹底糊涂了。在這模糊的夜晚,在這模糊的人群里,他的同事都不知去了哪里,他能記得的是,飛哥一伙都是本地人,生意做得很大,有可能是做礦石生意的,也可能是軍火商也不一定。
丁小兵記得他是一個人走出包廂的,長長的走廊飄忽不定,就像變幻不定的萬花筒。走出電梯后風一吹,他清醒了一些,那幾個同事也沒給他回電話。他站在路邊攔出租車,可等了半天也沒看見一輛,只好順著馬路往前走。
前面有人在喊他,燒烤攤前坐著他的同事們。丁小兵暗暗罵了一聲。揮汗如雨的燒烤攤老板正舉著兩捆烤肉走過來,老板娘模樣的女人在熱氣騰騰的電飯鍋里盛著水煮花生。
丁小兵察覺到了他與同事之間最大的陌生。擼了幾串后,丁小兵便站起身告辭,此時忽然起風了,室外的遮陽棚搖搖晃晃,丁小兵趕緊扶了一下,同事們拿著牙簽指著他,說,老丁,你好像在拍電影啊……
風太大,丁小兵沒走幾步就踉蹌著吐了一陣,他朝街上看了看,只覺得深夜零星走過的人都心機四伏,一張張笑臉就是一把把明晃晃的刀。老板娘見狀端過來一杯白開水,他接過女人遞來的白開水,突然覺得世間美好,有女人在,似乎總有辦法把世上任何一個冰冷的地方,變得溫暖。丁小兵努力抬起頭,仔細看了看她,她不好看,也不丑,不胖,也不瘦。
第二天夜班,疲倦還沒完全從同事們的臉上褪盡,但他們似乎已完全忘記昨晚的事情,繼續繃著臉在廠房里忙活著。
下午接班前,班長又把丁小兵拽到一邊,悄聲說主任讓他去一趟,或者給主任打個電話。說完班長還帶著討好的表情問,主任對你很關心啊,有啥內幕消息也提前告訴我一下啊。丁小兵說,沒問題……
他本想打個電話給主任,想想這樣不妥,就去了主任的辦公室。主任很忙,丁小兵敲門進去時他正站在窗前抽煙,他招呼丁小兵坐下,丁小兵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把手上,另一把椅子空著。主任先是跟他分析當前車間的嚴峻形勢,大意是企業即將被兼并,減員不可避免,而且是硬性任務,很快會出臺一系列政策等等。最后主任語重心長地對他說,你還是先到服務崗位過渡一下,免得被減員掉。到哪里都是做貢獻嘛。
主任說話速度非??欤⌒”粫r沒消化掉主任的意思,只是點頭。他隱約覺得主任說的每句話其實都暗含著另外一句話,他倆始終如同兩個陌生人,保持著一臂距離,話題停頓之后,一時都找不到可以繼續交流下去的新話題。
主任掐滅煙頭,拍拍他的肩膀,說,就這么定了吧,下周一去新崗位報到。
丁小兵隨口應道,謝謝。
新崗位是看車棚。丁小兵對此表示滿意,就跟他飲食一樣,不挑食但有計劃。在他到新崗位一周后,一系列政策就出臺了,包括居家休養、協商解除勞動合同等等看上去很優惠的政策。自那以后,丁小兵經常就能聽到某某某離崗回家了,就連他以前的班組也僅剩下三個人。各種傳言也在四下流布,什么年后會有強制買斷方案之類,比傳言更可怕的是,是由傳言而引發的各種想象,很多離退休年齡比較近的人紛紛走了。丁小兵從他值守的車棚就可以看出來,車棚里的車平日滿滿當當,車位難求,現在他都能數過來還剩幾輛車,連以前詭計多端的班長也到他這里來打探消息。看著他們驚慌失措的樣子,丁小兵心里也有了茫然的感覺,的確,中年人根本經不起任何的變化和打擊,一次,就可以說足以致命。
丁小兵很忙,也沒有什么內幕消息。班長臨走時告訴他自己也準備領筆補償金回家等退休了,沒意思。
你這個人啊,樣樣好,唯一一點不好的就是喜歡活在夢中,班長說,不是,其實你知道自己活在夢中。
世上沒有什么比善意更為傷人,不加遮掩的善良,最容易灼傷人。丁小兵愣住了,天空從樹杈間一片一片漏下來,光線像一塊布滿花紋的桌布,密不透風,鋪在灰白色的大地上。他打開手機計算器,按照政策給自己算了筆賬——如果現在離崗他能得到補償金二十三萬,他離退休還有五年,二十三萬除以五……退休金肯定會受影響。但企業面臨兼并,重組后的大老板又會怎么打發像他這樣的人呢?
下班后經過熟悉的十字路口,紅綠燈交替,車流緩慢,偶爾傳來警察的訓斥,那個老頭仍然吹著響亮的哨子。丁小兵記得這個路口原先是個大轉盤,轉盤中央豎著一尊雕塑,雕塑的名字叫“創造者”,后來轉盤被拆除,改成了四邊通行路口。他記得有天晚上路過正在拆遷的這個路口,看見那尊雕塑倒在地上,被一堆爛泥覆蓋得面目全非。
回到家,丁小兵把昨天的剩飯熱了熱,然后坐在床頭看電視。記錄頻道,他喜歡這種蒼茫又真實的記錄,他甚至可以理解,奔跑的雄獅與驚懼的鹿之間的約定,弱小的動物眼中含有某種對恐怖的默許,他永遠不能理解的是這只強大的獅子,為什么在這茫茫的大地之上,可以自詡為生命的核心?一如自己企業里的上下級關系,競爭永遠活在人群中間,甚至就是我們身體里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