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在病歷上的郵戳（組詩）

陳魚觀

造 影 術

這么多年，我從不敢打聽

老去的聲音，哪怕午夜夢回的遇見，

也不會向人們袒露胸襟。

也許因為某種錯誤的判斷，

我還要割開一只右手的橈動脈，

找到一個血的國度。

那里不會加冕國王，

人類的是非就是我的是非，

所有嘈雜和紛擾都在為活下去而努力……

被碘普羅胺洗濯過的眼神并不可信，

秋天的妖孽肆意橫行。

沒有人能夠接受的結果——

無辜的心臟一覽無遺，

他的記憶搜索不到任何答案，

當導管退出，像是靈魂抽離了身體。

灼 心 術

只需一個穿刺，就能完成與世界的連接

現代文明通過一根血管

源源不斷地流入身體

陌生來訪者打開一扇扇心尖瓣

找到更加陌生的知音。秋天無可抑制地凋謝

一塊灼紅的鐵在午睡前運達

烙鐵灼燒心頭，緩慢地蠕動

執行一場凌遲的極刑

“如果覺得難受

就喊出來。”醫生的話語在我耳中

像是上帝的恩澤。但我必須

忍住呼吸，用僅有的力氣與這個世界再說一

句話

“每一粒相遇的糧食都將歸于宿命”

無助地清醒著。簽下名字

將惶惶不安的人典押給一張難以讀完的紙

以此求得他們，在我的心壁上烙下

一個又一個梅花的印記

穿 心 術

從大腿內側進入，一根導管

舉著火把，朝血液涌出的方向前行

溝壑般的血脈只有安撫所有恩怨

才能抵達最高的祭臺

經過一場場潮汐的拷問

火把終于點燃一腔血離子的悲情

青春的誤會仍還留在心室中

但沉積的殘渣與心壁上的疤痕

已找不到吻合的可能

一瓣突然擴張的心肌與世界格格不入

慌亂的竇結房不敢發出聲

將一個生日悄然放進手術夾

再熬熬吧。當火焰跌落心底

炙烤的煙熏味從顯示屏上冒出來

心臟也跟著收縮成一顆

握緊的拳頭，人生回到一條地平線

以此交換兩秒鐘的停止跳動

赤條條的肉身無所憑借

連自己都無法看透的內心毫無保留地

交給了一位素昧平生的醫生

頸 椎 病

從右肩脹痛到左肩無法動彈，

頸椎無法容忍夏天過分的熱情。

為找到突然發病的理由，

先是把責任推給了枕頭，

然后沉迷手機、常年伏案等習慣

也跳將出來，紛紛認枕頭就是最大的禍根。

它們都說自己是無辜的，

頸椎不吭聲，繼續用疼痛說話，

枕頭也不作任何辯解，

默默承受因不經意的轉身而引發的

大汗淋漓，深夜最后的依仗。

一動不動地躺著，與床板相依為命，

黎明是一枚蓋在病歷上的郵戳，

所有抵達都是災難，

每一次直立行走增大壓力，

一個醒著的呼吸生成錐心的共振。

這么多年，我習慣低頭哈腰，

忘記了去仰望天空，

以致頸椎與人類保持著相同的姿勢，

以致脖子被卡得死死的

不能回頭，一個無法治愈的病灶。

責任編輯林 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