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菲
“把我推到河灘去,我想看看河。”常苦抬起干癟的手,輕輕地揮了揮,對我說:“河水是看不厭的東西,和天上的白云一樣。”
“河邊風大,裹一條四方被蓋身上吧。”我從木柜里,找了一條淡黃色的四方被,抖了抖,嚴實地包著他。他蜷縮在輪椅上。他像一只凍僵的癩蛤蟆,瘦瘦軟軟。他的手像一根空空的皮管。我把他的手,掖進四方被里,說:“我們看過的東西都會藏在眼里,可河水藏不了眼里,看了,也忘了。河水白花花地流啊流,我們看到的河水,都不是上一次看到的河水。”
“再過兩天,便春分了,河水又要漲上來了。”看看我,他微微笑了一下,說:“漲上來的河水,也是河水。”他光光的老人頭露出毛茬,白白的。他的臉門有麻黑的斑點,豆豉大,一粒粒。
從廟門下一個斜坡,轉過一片桂竹林和半月形池塘,再過一塊油麻地,便到了河灘。廟叫阿蘭寺,在山邊。寺廟不大,從破舊的廟門進去,是一個有水井的四方院,院子兩邊是偏房,院后是不大的廟殿廟殿后是伙房,和六間僧房。寺里有三個僧人。在廟里做幫工的,倒有五六個人。幫工大多是六七十歲的老人,有的住在廟里,有的傍晚回家。常苦是寺里的幫工,住在廟里。我推著輪椅往坡下走,河對岸的田疇,扇子一樣打開——收割后的秋田冷澀肅然,枯黃色的野草卻給人溫暖感,坡地上的芒草搖著孤憐的花。
來山廟做幫工之前,常苦不叫常苦,叫李堂東。在我讀小學期間,他曾做個幾年臨時代課老師。他能寫一手漂亮的行書,會識譜唱歌,善拉二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