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云
“媽,媽,你看,天空中飛著野獸……”這句話唰地從記憶深處沖出來,狠狠撞過心頭,玉菊膝蓋一軟,靠在樓梯桿上,花白的頭發披到眼前。
這句話是紅梅說的。那是正月十五晚上,噼噼啪啪的鞭炮聲、叮咣的二踢腳聲混在一起,一波一波的煙花在夜空炸開,紅的、綠的、藍的、金色的、銀色的……隔著窗玻璃,能聽到煙花雨落下來的唰唰聲。說這句話時,紅梅披頭散發站在床上,深陷的眼睛呆呆盯著窗外,忽然,她低下頭,上下擺動長長的雙臂,模仿鳥起飛的樣子,嘴里還發出尖利的怪叫聲……事隔多年,這一幕常像黑烏鴉一樣冷不丁沖出來,猝不及防,讓身為母親的玉菊眼前發暗渾身震顫。
事情總算過去了,紅梅病好了,能上班了,今天在家休息,一切好好的,越來越好……她暗暗提醒自己,用力擺擺頭,把眼前的亂發甩到一邊。頭發燙過不久,微微幾個卷,沒有染,她跟美發師說怕過敏,實際上怕花錢。回家后發現白發一道一道更刺眼,心里很不是滋味。外孫女蘿蘿安慰她,說:“姥姥比幼兒園的老師還漂亮!”此刻,發卷上的雨滴散著微光,像滾動的珍珠,一閃一閃。
家在六樓,樓梯又窄又陡,處處破敗。過去賣咸菜,整天提著沉重的菜桶上下樓,也不覺累,如今,這點菜都快提不動了。按理說,六十歲出頭,說老也不太老,主要是心臟不好,走路多了氣喘,每次去菜市場,都因提不動盡量少買一點。今個兒下雨,鞋底粘了泥和枯葉,身上罩著厚實的灰格子外套,更笨拙,上樓比往日還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