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張大千大風堂藏品的演化及歸宿

周萬里

摘要：張大千收藏可謂“富可敵國”，探析張大千收藏的經歷，確認最早的藏品及年代，梳理張大千收藏目的和藏品的演化和最后歸屬，是認知張大千藝術人生的另一個重要途徑。

關鍵詞：張大千;收藏;演化;歸屬

中圖分類號：G89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5312（2020）08-0130-02

中國歷代書畫作品浩瀚如煙，以宣紙為主要載體的傳統書畫的保管留存一直是個難題，除了兵火等毀滅性的災難外，蟲蝕霉變等因素也使得藏家們格外謹慎。傳統書畫在民間的收藏主要靠財力雄，厚的大戶人家和畫行畫商，在區域經濟的發展格局中，四川的經濟歷來不及江浙沿海一帶，成就一位川籍收藏巨擘，絕非易事。

一、大風堂藏品的起源

1920年，年僅21歲的張大千就展現了對傳統書畫收藏的非凡魄力。這件記錄張大千初期收藏經歷的作品現藏于美國普林斯頓大學，作品是元末明初倪瓚著名的《岸南雙樹圖》立軸，即是記錄張大千初期收藏經歷的見證。該圖上面的題跋清晰地記錄了收藏過程和費用，題跋中“此倪高士真跡，庚申歲予還蜀中省親，購于渝州盧雪堂先生家。時予初收書畫，以三千金得此，攜至海上，先髯農師激賞之，且譽之日：子年才弱冠，精鑒若此，吾門當大……”的記錄，讓人們對少年張大千的豪邁之舉欽佩不

查閱2011年9月陜西人民出版社《魯迅時代何以為生》的記述，我們可對張大千當時收藏費用有一個相對直觀的了解。書中記述到，1918年，一位名叫狄登麥的外籍教員在清華大學任教，他對北京西郊的居民進行了生活物價調查，為保證數據的可靠性，狄登麥不僅調查了該片區的100戶漢人，還對收入和生活習慣存在一定差異的95戶滿人進行了走訪采集。最后得出了結論是，北京市郊的五口之家，如要維持最低生活標準，全年總收入必須維持不少于100銀元。

二、各階段藏品的構成

在以后的收藏中，張大千不僅通過購藏、交換等方式入藏了大量歷代名人字畫，并將入藏書畫多次進行登錄整理，形成流傳有序、信息清晰，圖文并茂、編制科學的“大風堂”系列畫冊，是極富特色的書畫收藏著錄。通過收搜文庫可知在1921年-1930年期間，張大千在上海先后出版有《石濤和尚、八大山人山水精品》《仿石濤山水金陵勝景》《大風堂藏畫》《石濤山水冊》《大風堂原藏石濤和尚山水集》（三冊）等圖錄？。在二十世紀的中國藝壇上，藝術創作的取向和收藏界逐漸掀起了“石濤熱”，這也很大程度上影響了張大千的創作和收藏方向。在1930年代中期以后，張大千到北平接觸了更多的藝術理論思想，臨仿和收藏增加了宋元作品，但由于宋元作品的收藏需要更大的經濟實力，所以收藏明清作品還是這一階段大風堂藏品的主要內容。

大量收藏臨仿古畫，探尋古人開宗立派的淵源，正如張大千1955年所作《紅葉白翎》畫中題跋所說“至于八大從玄宰以窺子久，三百年來無人知者，余始發此覆，世人尚不敢信，后余得其仿玄宰畫冊，且錄玄宰原題，益證老眼不謬，是知八大亦未嘗自諱也。”這些都詳盡了記述了大風堂收藏作品對張大千藝術進程的重要意義。直到1943年從敦煌回來之后，受到敦煌洗禮的大千作品在市場上大受歡迎，他用收益大量購入歷代名畫，而這些作品不僅豐富了大風堂藏品，也成臨摹的最佳范本。

三、藏品對張大千藝術進程的影響

大風堂藏品對張大千的意義是多重的，首先是為他提供了最為直觀的學習范本，從最初對石濤八大漸江等清人作品進行臨仿，又上溯五代南唐董源、北宋巨然、元倪云林、黃公望等傳世作品。系統全面的學習方式，讓張大千深入地了解了國畫的發展過程，對各家各派的風格技法了然于胸，在臨摹名跡有所成績后，張大千常年游歷名川大山，收集創作素材，不斷加強對傳統書畫的學習。臺北故宮博物院曾于1955年出版了一本畫冊，內容為館藏的三百件繪畫作品，交付日本印刷期間，張大千有幸在日本對這批名畫進行了鑒賞，以《故宮名畫讀畫記》長文記述了自己對古畫鑒定的觀點。文中記述到“惟事斯藝垂五十年，人聞名跡，所見逾十九，而敦煌遺跡，時時縈心目間，所見之博，差是做古人。”文中詳細記述了張大千對作品的真偽以及代筆代款等情況，并對形成的原由加以闡述“風尚雖以時而異，而淵源所從來，法度所循，臨摹所自，不可掩也。”“真畫有一股真氣，像是要對你說話。”這些都是張大千經年累月關于古書畫鑒賞得出的真知灼見。

張大千對書畫鑒賞積累了相當的經驗，這些技巧不僅來至他大量的臨仿和收藏，還得益于在觀摩眾多作品后總結出來的理論。比如他對紙筆墨硯材質的辨認，就能起到非常重要的判定依據，包括題跋、印泥等，都能起到旁證和關鍵性的作用。長期的學習積累，成就了他“一觸紙墨，便別宋元”“足使墨林推誠，清標卻步，儀周斂手，虛齋降心”③的五百年精鑒第一人。

四、遺失和轉讓

在張大千的書畫收藏中，影響他最為深刻的是明末清初的著名畫僧石濤。石濤由于明代皇室后裔的身份，遁入空門悟道修亍，一生云游四海寄情山水，他的“收盡奇峰打草稿”創作理論在中國畫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并對后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張大千就是在他影響下

最為突出的踐行者。早在1924年，張善子張大千選印了《石濤山水冊》（件數目錄不詳），后遭遇日寇入侵，張大千疼失了大批收藏書畫。“往者寄居吳下，大半庋藏于此。寇陷江南，盡付劫遺。斯卷所列，俱隨予存舊京”，這里所指的“寄居吳下”應為張大千昆仲于1931年應張錫鑾之子張師黃之邀，入住蘇州網師園的經歷，后因抗戰爆發遷出，張氏昆仲的藏品也遭受了“寇陷江南，盡付劫遺”的慘痛代價。在1943年成都桂玉橋編印的《大風堂書畫錄》中，收錄的藏品就是序言中提到的“斯卷所列，俱具隨予存舊京”，這其中有石濤作品43幅;在1954年張大千在巴西編錄日本東京印制的“大風堂名跡”中，石濤作品依然是張大千的收藏重點《清湘老人（石濤）專輯》（立軸、手卷、冊頁共計57幅）。最后由臺北故宮博物院編錄的《大風堂遺贈名跡特展圖錄》中，張大千畢生鐘愛的石濤作品竟不見蹤影，這對傲視群雄的“大風堂”書畫收藏輝煌的過往，不能不說是一件憾事。

究其原因，在1943年的《大風堂書畫錄》出版后，張大千在成都以《大風堂書畫錄》的藏品為基礎兩次展出了自己的收藏，展覽作品的數量與《大風堂書畫錄》中的刊錄基本相符，根據資料顯示，張大千的兩次展覽活動，實際上都將展品進行了售讓。在1944年3月成都祠堂街四川美術協會內舉辦的“張大千收藏古書畫展覽”，展出售讓100余件，在1946年5月四川省美協成都市祠堂街舉辦的“大風堂藏書畫展”，展出售讓243件。這兩次展覽售讓都是發生在臨摹敦煌之后。在1944年至1946年之間，張大千對三百多件大風堂藏品售讓，用以償還敦煌之行所欠下的巨額債務，同時，也大大提高了大風堂藏品的權威性和知名度。

1947年，由于從東北流失的文物充斥北平，張大千在缺乏現金的情況下，急電上海門人曹大鐵籌款一千萬元，國寶級的顧閎中《韓熙載夜宴圖》董源《瀟湘圖》才得以購藏入大風堂，成為了《大風堂名跡》的經典藏品，如不是張大千的奮力搶購，這些在戰亂年代國寶的命運尚未可知了。張大千后以元、明人畫共五卷轉讓曹大鐵，這四件藏品后由著名收藏家張蔥玉以高出一千萬的價格購藏，可見大風堂藏品除眾所周知的石濤八大外，亦不乏其余各代的珍品。

1952年，張大千從大風堂藏品中選擇出兩件國寶級藏品《韓熙載夜宴圖》和《瀟湘圖》，以“絕對不許轉售給外國人”為條件，獲得了舉家移民購地造園的經費。因于阿根廷移民未果后，輾轉巴西圣保羅，據知情人回憶當時的情形，圣保羅占地兩百多畝的園地讓張大千非常滿意，購地價格高達80萬巴幣。購地后，張大千完全按心中的園林景致進行構建，掘地為湖、壘石成山，加之奇珍異草、珍稀禽獸，在此居住長達17年，這就是享譽世界的“八德園”。“張大千一直重視進軍國外藝壇，在日本設置基地也是張大千謀劃的一部分，在巴西購地后，他又從大風堂藏品中清理出幾十件藏品，托交給王季遷等人代為出售，作為日本的活動費用。”

五、最后的歸屬

“大風堂”藏品的入藏、交換、遺失等信息雖無法詳細核實，但從臺灣資深新聞記者黃天才《張大千的后半生》書中記述了當時的一段談話，應當是準確可靠的，茲摘錄如下：

“首先，是令人們“好奇的是：號稱‘富可敵國的大風堂收藏，究竟收藏了多少古書畫？其盛譽究竟是得自藏量之多，還是得自其藏品之精？

這個問題，在大千生前就有人探論過，我也曾當面問過他。他的答復是：‘千把件是有的。但稍一遲疑，又說：‘前前后后，總有一千件以上嘍。”

1983年4月2日，以85歲高齡的張大千于臺北過世，4月5日在生臺北故宮博物館成立了治喪委員會，會上宣讀了一份由張大千1979年立下的遺囑，其中分贈給親人子女的繪畫作品一共十六份，都是自作畫，對于古人字畫悉數“遺贈予國立故宮博物院”的遺愿震驚了社會各界。大風堂藏品幾經滄桑、聚散更迭，這最后一批藏品仍有自隋、唐、五代、宋、元、明、清的珍貴古代書畫七十五件，臺媒報道說是臺北故宮博物館開院以來最大的一筆私人捐贈，價值以億元計。

縱觀張大千的收藏，對傳統書畫的收藏研究貫穿了他的藝術人生，大風堂的藏品數量如此之豐，其中單是數量眾多的石濤精品就令人咋舌，還有國寶級的南唐顧閎中《韓熙載夜宴圖》五代董源《瀟湘圖》、五代董源《江堤晚景》、五代董源《夏口待渡圖》、宋黃山谷書《經伏波神祠詩卷》藏品等，現也入藏于各博物館或大藏家，成為人類文明的寶貴財富。

六、結語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看出，張大千一生致力于對傳統文化的保護和推廣，充滿傳奇的“大風堂收藏”是非常值得關注的一個文化現象，大風堂收藏不僅是張大千藝術人生的縮影，對弘揚傳統文化所起到的積極作用毋庸置疑，張大千對藏品不以盈利和占有為目的人格風范，更得到了海內外及社會各界的高度贊譽。

注釋：

①陳明遠.魯迅時代何以為生[M].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2011：5.

②黃天才.五百年來一大千[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190.

③張大千.《大風堂名跡》序[M].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2017.

④萬君超.大風堂書畫錄[M].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4：1.

⑤黃天才.張大千的后半生[MI.北京：商務印書館，2015：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