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外八首)

白地

冬日

陽光逆流而上，到河流的末端

它把大地照耀得一無所有，

我頭頂著光芒緩緩奔跑，

卻在途中遭遇不應該出現的戀人。

海水一點一點軟下來，

如漸漸蛻去的生命，它平鋪張開，

模仿鳥的翅膀，在飛翔中拯救自己。

夢啊，離得這么近，好像從未忘卻。

我的荻花還在溫柔地跳舞，

到處是明朗的風吹的歌聲。人們

即刻就會被照耀，陽光下

像一只只潔白的覓食的鴿子。

2019.12.19.

兩個環衛工人

兩個環衛工人靠在我的車門上聊天，

陽光下，像兩個橙子，發著甜蜜的光。

冬日的上午，樹葉安詳，地面平靜。

我因為丟掉了心愛的鞋子，心懷畏懼，

垃圾車那么奔放，滿載了流浪者的喜悅，

他們悄悄前行，等無數蒼茫默默醒來。

多好??！街頭的瓦罐那么虛假，在那里

裝著無辜的信仰。我們從陽光里走出，

不動聲色，環衛工人的掃把

耷拉在修長的身影上，很像一部神話的插圖

——昕有悲傷可以回到從前，而所有細節已經歸于安靜。

2019.12.9.

不明之夜

夜晚陡然是好。秋天忙著落葉，終于歇下來

看游離的人世，出格的天氣，—切自由

如同那個人的幽默，一點也不覺得黑。

夜晚不出月亮和星星

就少了聊天的話題，夜黑得如此單薄，

夜晚之后，也就是再兩三小時，就是黎明。

我不說，你也知道，清晨，我又得起床

去看自己的田野，還水稻的交情，恢復

昨日夢中的事態。

明天會特別迷人。我要親手把自己制作的風箏

交給陌生人。從此，放飛，不是我的職責，

我只需要站在路口，看天上的鳥飛。

在那仰望清一色的人群，在菱形的世界奔跑，

所有草木超越欲望，白頭翁去夜里叼取羽毛，

白天，它們又將出現在窗口，誘惑我那只笨貓。

2019.11.25

錢家祠堂

那個角已經不知去向，也可能就在前院的草堆，

清芬不屬于季節。淑女已經不在。

那塊碑不知道年代，如失傳的家譜。而我篤定

這里有過一次回眸，或者來自星星的討論，

臺階分隔了院落，我假裝去另—側，

看地面格子地磚的排列分布，新置的盆景。

一個能講述歷史的普通人，和一個老人

穿梭其中，家族的秘密如碑刻若隱若現，

祠堂嶄新如月，它等待冬天進入——

在所有不明確的事件里，—切將是美好的，

像這里的遺傳，終歸

能找出很好的理由，以及故意隱藏的線索。

2019.11.25.

表達

嗯，這個時候，人群覆蓋了黑夜，

明亮的星星就此升起，我的貓咪

忘了收起爪子，它趴在墻頭上，

安詳又俏皮。我看見它的尾巴甩動，

輕輕地，像在補充一些遺漏的故事，

和被人們從容掩飾的細節，他們

要居于高處而必須做出的選擇

曇花—樣，在夜間潔白如雪，又頃刻黯淡。

一條魚，此時像一個慈善家，

很認真地聽著闡述，默默地

從貓咪前面經過。日子，好就好在

每天都有黎明——冬天，黎明的雪

就要下來了，等到那時，

貓咪經過的地方，就會留下腳印，

美麗，柔軟，有聊齋一樣的結局。

2019.11.25.

青春

你明白所有的道理，卻離不開

一棵草的命運，這些時間眾所周知，

我們沒有幸福，也沒有怨恨，

夜漸漸淹沒了草地，青青的草原不見了，

卻依然開心得如同個孩子。

遠處傳來輕輕的狗吠，如人的心跳聲，

一點一點的星光，漸漸磨滅了今天的豐收。

哦，遠方！那里有紙一樣的火焰，

寫著灰燼一樣的芬芳！因為云霧的繚繞，

世界別開生面。

我喝著夜一樣黑的雨露，在歲月里生長，

陪著愛人，如饑似渴。

大地躺入我的懷里，懷念最燦爛的笑容，

那是老天給予我的唯一明智的禮物，

我擁抱它，如擁抱沉醉的青春。

2019.10.25.

樹

看習慣了樹的樣子，就忘了它們的顏色。

秋天，綠又轉黃，如人間悲喜輪回。

時光走在心尖上，步步謹慎，

我們穿越了小路，又去穿越大路，好像

所有道路都可以沒有太陽，樹

也不需要太陽。照耀！這是多么幸福的事，

此時，我忘了。

我忘了時間，忘了自己多少歲，

我忘了家的歷史，遺傳的基因，

我忘了問路，東南西北，其實

每個方向都是不同的，唯一相同的

是無法走動的光線，久久停留在樹梢上，

那些麻雀都餓壞了，爭搶著來吃我的果子。

果子呵，還新鮮著！

地底上丟滿了果屑。那是從前

不曾遺忘卻必須要經過的童年，而我

在樹的庇護下，慢慢長成一個糟糕的人。

十一月，麻雀飛了，等燕子來臨。這是

歡歡喜喜的—年，人們懷抱著妻子和丈夫，

他們的皮膚都很柔軟，目光清澈;

他們漸漸離開樹，去向生命里。

2019.11.15.

即將九月

即將九月，陽光華美，海棠

開出了春天的花朵，分不清時間。

我兩眼模糊，看著世界漏下的光芒

以為所有人在明媚里，不懼不畏。

路旁的麥冬和香樟還綠得發黑，

季節從不在它們身上行走，

我雖然像個孩子，卻已步履蒼茫，

偶爾停頓，就只想好好睡一覺。

人們都如此輕松，又如此黑，

那個背著背包甩著辮子的姑娘，

那個精瘦的斜著眼看人的中年男子，

他們都是誰？他們富裕嗎？

九月，聽上去好飽滿、很開心。

聽起來九月是可以睡覺的時光，

前面的路上可都是陽光啊，

光一縷一縷的，享盡大地的蹣跚。

2019.8.24.

白頭翁的一天

白頭翁飛來的春季，夏天正在臨近，

它出走在我的卷發上，隨意帶來樹枝

栽種到人群里—那茫茫的人生

不是我說了就算，它也不算。

我愿意陽光燦爛地面對這只鳥，

為所有已經發生的不幸感到慶幸。

動物世界是一個縝密的世界一

秋里，它提著剛剛復活的靈魂，

奔走炫耀在鮮活的市場，

它不在任何地方，

也沒有阻止別人的仰視。

它緊緊抱著冬天不放，

像抱著我的眼睛一

我的眼睛把世界看到靜止，

世界卻把我管到深刻——

我看到林立在你們身后的所有孤獨

如夜晚的星光倔傲地披覆。

如果我沒有—顆敏感的心，

又怎能摸到它身體的崎嶇？

——無來由地在夜里喜歡人生，

這里有我們應有的繁華，正如

我和這只白頭翁相遇不到兩小時，

把所有豪華的路都走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