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中雅歌(組詩)

呂達

山中之思

上午工作，下午寫詩

或者上午寫詩，下午工作

我的工作是上山采新鮮的野菜

下山時繞到河邊的阿公那里

買一條活蹦亂跳的鱸魚

至于詩，我的寫法簡單

素炒或清蒸

都是用去歲從林中撿回來的枯枝

引火用的是院子里掃起來的黃葉

也是頭一年的

落葉即使脫離了樹枝

仍然那么好看

樹枝即使脫離了樹干

仍然那么有用

魚兒離開了清水

味道仍然鮮美

野菜長在山間

不僅僅為了點綴

大自然沒有浪費任何東西

我也不想

今年的綠葉正等著變黃

不怎么著急

我也不急

如果種子不死

給它危險，從作為食物的命運下逃脫

給它動亂，從麻袋到籮筐的居無定所

給它夢想，虔誠或善意的

給它遺忘，一種自我保護的絕妙機制

給它暴曬后的溫暖，造物主的手親自纏裹

對它投射感情，像對待圍繞在我們身邊的

親人—樣，不去管那感情是好是壞

還要分贈一些給那窮困的鄰居

她寡居已久，孩子們都先于她埋葬在地下

給它雨水，清潔的愛不期而來

最后給它泥土，那黑色黏膩的

代表全部未知痛苦的養分

春天的詩與秋天的詩

樹木一定是因為痛苦而分開枝杈

又因為好心而允許那么小的鳥兒

在它身上做窩，一邊啼鳴

一邊養育后代，有時候也在那死去

人一定是因為永恒而沉入生活

當他做夢，為夢中的人掛心

又被不同的細節驚擾，悲劇的源頭

不過是他對世界的愛稍稍顯得貪婪

一顆梨分開了自己，獻上了甜蜜

兜兜轉轉的人發現，夢境不斷復活

原因竟毫不起眼，但那些景色構成一生的回憶

歷經世事和時間的熬煉后

來自他鄉的人去了另一個他鄉

開辟了新的葡萄園，種上了桑樹和槐樹

夜色溫柔啊，情人更適合大海

自迷人的山巔，驅趕著夕陽

沉落山谷，孩子們手執牧鞭

灰塵在地平線后高高揚起

羊群歸欄，扭動著溫暖滾圓的

白屁股，連同待宰的那一只

夜色溫柔，我們笑著吞下

上帝遞過來的苦杯

抬頭時發現輕微的倦意

星空一樣蔓延

孩子們哭完過后，甜甜地酣睡

生命折磨著我們眼里陰影的顏色

秋收之前，牧場的青草微微

矮下去一截，像暗自飲泣的悔恨

像我們別無選擇的生活

那里，兩顆星星正遙遙相對

波浪

雨霧蒙蒙的整個夏季

我與遠山只見過一次

我們換乘的那條軌道

沿途的樹木稀稀拉拉

晴天的時候

光線很快就會偏移過去

然后我們沉入地下

眼睛黯淡下來

辨認哪一種情感更為高級的一天

像幔子裂開

我還在期待什么？

裹在蚌殼里的女人

牙齒白白，唱霓裳羽衣

生活有時候像遠方高原上沉靜的湖

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沉痛卻像遠山一樣

雖看不見，但我們都相信它還在那里

心無定見的人根本不必在乎什么永恒

萬物的光輝由我的眼睛輕撫

我眼里的波浪完整又分明

美麗又遙不可及

你可以看到

如果你也來自那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