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嵐
擦完最后一尊佛像我就要返回故土
古稀之年的爹娘,在故土等我
我的故土在長城以北,天高地闊
不知曾是哪陣風把我吹到迷途
只知故土之土不同佛身之土
子子孫孫七進七出最終回去安睡
呵,從未如此恭敬地撫摸過塵土
有生之年,都在一路塵煙地逃亡
此刻,我的心似可稍稍放下
擦完最后一尊佛像我就要返回故土
只是大風逆襲,我攔將不住
更多的塵正在填埋爹娘額頭的皺紋
請讓我疲憊地睡去,再無奢念
在午夜以童子之身重返故鄉
請讓我隨日出而作,躬身土地
捧最飽滿的粟米奉養親人
請讓我為所愛傾盡余生
做忠誠的兒子和勇敢的父親
呵,請讓我把漂泊之苦啜盡
回溯前塵,囚禁那個放水的人
請讓我懷一首烏有之詩
在雨夜捻斷珠線,被秘密招安
請讓那寬宏有力的鐘聲呵
在晨光落處,為那位盲禱者回響
煮一壺茶吧,一個人也要煮
水慢慢沸起,溢出泡影也夾生歡喜
點一炷香吧,只點給自己
塵世囹圄重重,你將被誰點醒
案上的天人菊,已從蕊枯及枝莖
窗外的雨,剛好下了三天三夜
時至中秋,周邊的果園飄出了果香
唯墻下野生的西瓜尚且嫩小
像個呆萌少年,深陷群山
在某個埡口,不知張望還是回望
而路的盡頭,滄浪拍打著海岸
浪子來不及回頭就瓜熟蒂落
呵,大風起兮,西山蒼茫
盲區和隱喻正被居高者一一言中
你笑迎客來,又歡送客去
卻無法如秋雨熄滅浮塵
你含淚寫下的誓愿辭已被吹散
一棵草芥的啞鳴將引爆天地交響
太陽從東方的平原慢慢爬升
我在書院煮一壺老茶
日至中天,我移至北屋煮飯
日落西山,我就下山回家
這是己亥冬月的石家莊
霧霾漸重,華北平原已被侵吞
這是虛度西山的一天
我守著風口,候一場大雪
此時,多想抱一個西行之人
他心懷使命或頑固抗命
而我已半途而廢
不再逼迫自己翻越山梁
故土的風暴已向異鄉而去
路過西山的風皆有天大的口氣
我幻想我們能靜靜坐下
聽風,抿茶,相視而笑
此時,我仍是膽小怕黑的孩子
鼠尾草低一下頭風就過去了
麻雀執拗地啄著檐下的保溫板
西山的野獸,是否都安然歸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