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福剛
大雪在趕來的路上,小鎮兀立
街兩側的舊建筑物掏出自身的灰白
像野火推著曠野的潦草
捕蝦人豎起衣領,嫻熟的篩網
來自童年的灘涂。今晚他要在酒杯里
出走一段美夢的時間
天空無知的藍,配得上一架飛機掠過
上帝的果園色彩濃稠
一座山峰在陡峭中謹慎地拔高自己
落葉的頭顱幾番滾動,生命的一極
是老派出所脫落的藍色墻皮
所謂的警示,不過是某塊金屬的反光
而另一極的還原,是霓虹,或閃電
幾個老人在棋盤上的較量
讓一些事物變慢,并催促新生的浮現
暮色把小鎮濃縮,空中兩只閃爍的眼睛
可能是變電塔的燈光,也可能是
一只高飛的山鷹,馱走一尊隱身的神
風中的棉花糖被一個小女孩買走
她踮腳遞錢的姿勢,仍然僵持在那里
母親就在我身邊,她目不轉睛
一定是把小女孩當成多年以前的我
“老了,啥都干不動了……”
廣場上人來人往,她改不了喃喃自語的舊習
我懂她的徒勞,也明白為什么
要在有陽光的午后來此看一看自己的影子
季節無關緊要,風拂過人間
有不容置疑的理由
總有那么一刻是永恒的,比如小女孩的奔跑
比如母親不經意間深深地嘆息
(以上選自《詩刊》2020 年2 期下半月刊)
松下童子,尚不識權謀
和遠山的秘密。他以為技法純熟
無非是車輪,馬蹄,和以命相搏的刀刃
有人教他排兵布陣,傳授困境中
脫身的秘訣。卻無人告訴他
戰陣外的迷局和赦令
“將——”,他分開眾人,一次次
挑起殺戮,仿佛在解決一樁仇恨
仿佛我是埋伏在河岸邊的敵人
胡同悠長,供孩子的哭聲傳進祠堂
屋頂灰白,供童年的鴿子短暫落腳
窗欞破損,供一束月光側身映照
炊煙斷斷續續,供出走時忍不住的回眸
四方桌紅漆剝落,供衰微之年
在家譜上續寫名姓
舊柴門犬吠已絕,供游蕩的野鬼羞怯返鄉
小院里四季緩慢,衰敗多于蔥蘢
供身份證上的鐫刻,供輾轉,供懷念
供一個帶著鄉音四處奔波的人
生在這里,死在這里
(以上選自《草堂》2020 年4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