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依凡
(中央民族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北京 100081)
東漢末年,漢室衰微,群雄并起,經多年逐鹿,最終確立了延續幾十年的魏、蜀、吳三國鼎立之格局。這一時期,諸多政治家、思想家以及軍事家透析時局、探索出路、尋求進路并付諸行動,諸葛亮和魯肅便是這一時期的杰出代表。前者以《隆中對》為蜀漢政權制定了成就霸業的宏偉藍圖,后者則以《榻上策》成就了東吳政權的強勢崛起。本文試以《隆中對》和《榻上策》為中心,分析二人戰略思想之異同。
蜀主劉備自起兵以來,事無定主,居無定所。伐黃巾,投公孫,助袁紹,輔曹公,后與呂布分守下邳和小沛,欲借機占有土地為根基,卻多次以失敗為終。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劉備屯新野,勢力小,實力弱,在天下爭霸之中毫無優勢可言。這時,徐庶向劉備引薦諸葛亮:“徐庶見先主(劉備,作者注),先主器之,謂先主曰:‘諸葛孔明者,臥龍也,將軍豈愿見之乎?’”劉備大喜,于是“三顧茅廬”邀孔明出山相佐,終得在隆中與其暢談,得到千古傳頌之《隆中對》。
與劉備顛沛流離不同,孫權繼父兄之基業,在江東統率六郡八十一州,且有“易守而難攻”的長江天險阻隔,可謂“國險而民附”。雖“是時,唯有會稽、吳郡、丹楊、豫章、廬陵,然深險之地猶未盡從,而天下英豪布在州郡,賓旅寄寓之士以安危去就為意,未有君臣之固”。但以江東英豪眾多,孫氏之名望甚高,周瑜、程普、張昭、呂范等人忠心輔佐,延攬人才。孫策去世,“(周)瑜因薦肅才宜佐時,當廣求其比,以成功業,不可令去也。權即見肅,與語甚悅之。眾賓罷退,肅亦辭出,乃獨引肅還,合榻對飲。”遂得《榻上策》。
雖兩方各自處境相異,但諸葛亮和魯肅都敏銳注意到了漢末群雄競逐,漢室衰微的“天下時勢”。諸葛亮認為“自董卓已來,豪杰并起,跨州連郡者不可勝數。”而早在建安五年(公元200年),魯肅就對孫權“漢室傾危,四方云擾”之言表示贊同,認為“北方誠多務也”。確如二人所斷,東漢末年宦官專權,統治階級內部矛盾激化。而由此引發的政治腐敗導致當時整個社會民不聊生,階級矛盾隨之日益惡化。在混亂的時局之下,地方豪強紛紛起兵,割據混戰的局面成為常態。
除此之外,《隆中對》和《榻上策》都對曹操一方勢力格外重視,認為曹操已成為爭奪天下的強大對手,不可輕易與之對戰。在群雄割據混戰初期,雖然曹操實力尚弱,不堪與東吳、袁紹之流比肩,但魯肅卻將之比作項羽:“昔高帝區區欲尊事義帝而不獲者,以項羽為害也。今之曹操,尤昔項羽,將軍何由得為桓、文乎?肅竊料之……曹操不可卒除”,可見對曹操之重視程度。隨著曹操勢力日盛,諸葛亮在《隆中對》中也有對曹勢力之擔憂:“曹操比于袁紹,則名微而眾寡。然操遂能克紹,以弱為強者,非惟天時,抑亦人謀也。今操已擁百萬之眾,挾天子而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避曹操之鋒芒,先行鞏固地盤,再“徐徐圖之”,成為雙方在對曹態度和發展戰略方面之同。
建安十二年,劉備蝸居新野,始終無法形成自己鞏固的根據地。針對如此困局,諸葛亮在《隆中對》中提出“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資將軍,將軍豈有意乎?”認為荊州所處地理位置優越,戰略位置異常重要。以荊州為基礎,爾后攻打益州,以其自然和群眾條件為基礎,為三國鼎立和成就霸業提供條件,因為“益州險塞,沃野千里,高祖因之以成帝業。劉璋暗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以荊州、益州為中心的長江以南為根基,是興漢的首要條件。在《榻上策》中,雖然魯肅并未明確提出荊州一詞,但他認為要建立霸業,第一步須“進伐劉表”。而劉表時為荊州牧,坐擁荊州之大權。魯肅認為江東奪取荊州,打通這個一統長江流域的關鍵節點,在長江以南地區擴大疆域,最終達到“竟長江所及,據而有之,然后建號帝王以圖天下”,是最終成就霸業的基礎。
在《隆中對》和《榻上策》中,諸葛亮和魯肅都提到以荊益兩州的獲取為前提,進而實現“鼎足天下”之中期目標,但二者對“鼎足天下”之勢力的看法有異。對劉備霸業而言,北部最大之勁敵為曹操,但“今操已擁百萬之眾,挾天子而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而江東孫權亦“國險而民附,賢能為之用,此可以為援而不可圖也。”因此宜“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通過據荊州、伐劉璋來鞏固勢力,實現和曹操、孫權“鼎足天下”之勢。而魯肅在《榻上策》中所謂“鼎足江東,以觀天下之釁”,則和諸葛亮之議大有不同。田余慶先生在《<隆中對>再認識》一文中也指出,“魯肅之議中的鼎足,并非預指以后出現的魏、蜀、吳的三分”。建安五年,劉備羽翼未豐,實力尚未彰顯,而當時荊州牧劉表結交天下名士為己所用,被譽為“漢中八杰”之一,地位穩固。根據《榻上策》中魯肅之分析,時“北方誠多務也”:曹操自建安元年“挾天子以令諸侯”之后,“猶昔項羽”,已成為當時強大的政治集團;冀州袁紹兵精糧足,與曹操并行稱霸河北。《榻上策》成于建安五年四月魯肅初見孫權之時,時曹操與袁紹正于北部激戰,曹雖小勝,但扭轉戰局的官渡之戰尚未開戰,袁紹兵力仍占優勢,勝負未分。魯肅此時將曹操比作項羽,意在表現曹操取漢室而代之的野心,并不一定代表其軍事實力在北方已具有霸主地位。故魯肅“鼎足天下”而觀“鷸蚌相爭”之“鼎足”,實則為江東孫權、荊州劉表、以曹操與袁紹代表的北方勢力之三分天下。
漢室衰微這一時代背景之下,群雄或明或隱地紛紛競逐天下,卷入戰爭洪流,謀求霸業。他們之中形成了兩種大相徑庭的立場:一種是割據一方,成為地方霸主;一種是雄霸天下,成為一代君王。很顯然,魯肅和諸葛亮二人在《榻上策》和《隆中對》中都提到雄霸天下之目標,但兩者實現目標之出發點顯然各異。
吳主孫權在和魯肅秉燭夜談時自述在“漢室傾危,四方云繞”的亂世之下,希望自己能夠“承父兄馀業,思有桓文之功”,通過自己的努力掃除奸佞,成為像齊桓公、晉文公一樣輔佐漢室之地方霸主。但魯肅認為漢室政權已然腐敗不堪,斷“不可復興”。他認為為今之計,是取而代之,“建號帝王以圖天下”,達成如漢高祖劉邦一樣改朝換代之宏圖偉業。雖然孫權自稱“今盡力一方,冀以輔漢耳”,明確表明自己的志向是輔漢,并沒有想要成就霸業的想法,但孫權仍對魯肅加官進爵,賞賜貴重物品,說明其是有奪取漢室霸權之野心的。
同樣,面對劉備“漢室傾頹,奸臣竊命,主上蒙塵”時代背景下“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義于天”之志,諸葛亮提出一系列發展藍圖,以期一統天下之“霸業可成”,這與劉備“興復漢室”之目標不謀而合。諸葛亮從少年時期便胸懷天下,常常“自比管仲、樂毅”,寄希望于在亂世之中能夠撥亂反正,其志向可見一斑。眾所周知,管仲為東周春秋戰國時期齊國宰相,幫助齊桓公成就霸業的同時,力推“尊王攘夷”,力挽狂瀾于周王朝于傾覆之際。在諸葛亮看來,劉備貴為“帝室之胄”,其統一天下的正統性已然具備,而用“興復漢室”之名義廣攬人才、稱雄天下理所當然。
雖出發點不同,但稱霸天下之目標卻是殊途同歸,《隆中對》與《榻上策》中二人在謀略天下之目標上的不謀而合,卻也是雙方不可調和之矛盾所在。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赤壁之戰中,江東和蜀漢出于自身利益的考慮,不得不結盟聯手抗曹,但這并不改變二者在最終目標方面不可調和之敵對關系。赤壁之戰后,天下三分,此時吳蜀兩國的矛盾才得以凸顯。劉備占據荊州成為《榻上策》江東政權圖謀中原、進而稱霸天下的絆腳石,因此,荊州問題成為雙方都“意圖天下”目標下不可調和之敵對關系的最顯在的一個表征。
在風雨飄搖的東漢末年,諸葛亮、魯肅二人都試圖力挽狂瀾,以一己之謀略助力己方勢力謀求天下之大業。雖各為其主,但二人對時局之深刻分析,對謀求天下之路徑的深謀遠慮,都體現出其作為東漢末年杰出的政治家、軍事家、思想家之遠見卓識,值得后人敬仰。